深淵中的真實自我

作者:黎荔

有一位叫東岳的詩人,1993年畢業(yè)于西安交通大學,1992年開始寫詩,詩歌見于《葵》、《詩參考》、《詩歌月刊》、《詩潮》、《新大陸》等海內外詩刊及網刊。現為中國著名詩歌民刊《葵》詩刊同仁,著有詩集《煙疤》,現居山東。同為西安交大人,我從未見過這位職業(yè)為法官的詩人,但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我讀過他的一首小詩《李小漁》,從此像按下一個煙疤一樣,給我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精神烙痕。

《李小漁》東岳

學識淵博的李小漁

有溫順老婆漂亮兒子的李小漁

當辦公室主任的李小漁

成天與領導吃混在一起的李小漁

就要成為院長候選人的李小漁

同事們羨慕嫉妒的李小漁

六個李小漁

一個李小漁

坐到我的對面

碰灑了我的杯:

“我對生活徹底喪失了信心!”

這突然的造訪者,像一個不速之客

我拿不準他是不是李小漁,

以及是上面的哪個李小漁,

坐在我的對面碰碎了我的酒杯

要在酩酊大醉之后,一個成熟的中年男人,才回歸最真實的自我和想法,拆解了一個又一個面具,那些在工作和生活中被理智抑制的情感淡漠表情缺乏的人格。難怪在中國,酒被賦予了太多社會意義,被很多人當成了感情深淺度等的“試金石”,也因此成了“不得不喝”的東西?;蛟S正是因為中國文化中橫亙于人際關系的種種戒備太多太深,才特別需要通過酒精來解除它,一杯下肚,原形畢露,酒后見出真性情。這個在旁人看來如此圓滑成功、名利場上如魚得水的“李小漁”,在六個社會人格面具的“李小漁”之下,剝出了一個如此之脆弱沮喪的“李小漁”——人到中年,正處在生活的激流當中,但已身心俱疲,心中的夢早已遙遠,甚至被現實擊得粉碎,不再輕易相信什么了,徹底喪失了信心,在生命力漸趨枯竭之后,陷入了某種大虛無。這樣一個“李小漁”,可能就活在我們每一個人的身邊,但需要一場大醉,才能暴露出他的本來面目。正如那個特立獨行的日本設計師山本耀司所說,“自己”這個東西是看不見的,撞上一些別的什么,反彈回來,才會了解“自己”。酒精也許就是這樣一種很強烈、很磨礪人的東西?與入喉穿腸的一杯烈酒相撞之后,平常渾渾噩噩活著的人,才知道“自己”是什么,“自我”才在那混沌深處冉冉地浮出水面。

這首詩深刻地挖掘了人類的自我,包括那些難以被描述的人性部分,那些暗影處的部分。人生的復雜和精妙就在于:你永遠無法了解一個人平靜的外表之下,內心冰河的洶涌。但,過度的自我約束必然需要一個出口發(fā)泄。沒有游過最幽邃的人性深海,你怎能找到最坦白的生活真相。無法忍受宮開八指劇痛的孕婦在臨產前慘烈墜樓;飛黃騰達春風得意的高校學術官僚突然臥軌自殺;第二天就要和相戀多年的男友結婚大宴賓朋的準新娘,當天夜里恐婚落跑;平常溫良賢淑的妻子突然在歇斯底里的大爆發(fā)中渲泄宿怨,拋夫棄子離家出走……還有太多太多,無法解釋的人生現象,他們的內心潛藏著怎樣幽暗的人性真實和秘密?我們已經無從得知。他們是有故事的人,可我們并不知道那些故事,只能徒然猜測。

在這個時代,欲望被無數廣告、傳媒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激發(fā)出來,但“自我”卻一直沒有得到鼓勵。也許我們中國的文化,從來不是鼓勵“自我”的文化。我們是一個不鼓勵自我的社會,一個總數壓抑和轉移而非解決問題導向的文化,孕育出來的,不是過度負責的人,就是不負責任的人。為什么“自我”要用如此激烈的方式浮出水面?在浮出水面之前,曾經歷過怎樣的妥協,怎樣面目全非的改寫,到最后依然是隱隱的不甘,是哪一根最后的稻草,全面迸發(fā)了不可思議的沖突性和對抗性?多少人按照習俗在生活,因為這是一代又一代的人檢驗過的、摩擦系數最小的生活方式。在這個世界上,大部分都是隨波逐流的人,順應常態(tài),按部就班,在生活中放棄質疑,迷失掉自己。因為,要活那么清醒干什么?在過去的文化中,我們沒有從擁有自我獲得什么益處,相反,我們從“孔融讓梨”的文化中,從喪失自我、以他人為中心的表演中獲得了好處,所以我們都會以我們的欲望為恥,以我們的需要為罪,我們把不解決問題視為美德,大地之上多少人都是這樣走完一生,隱忍到老。但當有一天,在某一個臨界點,當那個狂暴的“自我”突然現身的時候,為什么我們的各種設定會全部毀于一旦?

渡邊淳一說過,許多人都過著雙面人生。有些人的隱秘人生,比小說更波瀾壯闊。你永遠無法了解一個人平靜的外表之下,內心冰河的洶涌。也許每個人都像一個深淵,只是我們無從得知自己的深不可測。有時候,久被壓抑的生命力被喚起了,但是同時喚起的,還有深不可測的折磨和痛苦。相比男性而言,其實女性更容易人格迷失,她們不是在愛情和婚姻中迷失自我,在孩子的一顰一笑中迷失自我,就是在無處不在的消費文化束縛中迷失自我,心甘情愿地追逐著充滿假象的自我神話——身材曼妙(減肥),面容姣好(整容),品位出眾(購置名牌),深陷其中、患得患失、不能自拔。我們的社會在轉型,我們的欲望被釋放出來了,當然也被過度的刺激出來了。但真正強健有力的“自我”,還沒有因為足夠有力和溫暖的觸碰而發(fā)展出來。

如果“自我”的現身,通常需要與一種很強烈、很磨礪人的東西相撞,那我覺得不一定只需要烈酒相助,登山,潛水,馬拉松,搏擊,騎行,穿越戈壁,做各種極限運動,在超越體能和心理的極限,到達某一個點的時候,都會發(fā)現觸碰到了真真切切的那個自己。和那個隱藏在深深處的孤獨自我,赤裸裸的自我,打一個美麗的招呼吧!每個人都能回到我們自己,一步一步走向更加獨立、更加自由的狀態(tài)。

對我而言,無需太多的心理建設,只要一開始心無旁騖地做事,整個世界的擾亂就仿佛都被隔絕了,于是,又變成了清清靜靜、了無牽掛的一個人,喜歡每天自己和自己嬉戲一會兒,天地之初,自由自在。

?著作權歸作者所有,轉載或內容合作請聯系作者
【社區(qū)內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相關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