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井街頭步瀛齋的陳列廚窗里,陳列著三尊仿真蠟像,一個在縫紉機上工作,一個在納鞋底,還有一個在紡線。廚窗前不時有人圍觀,有人覺得這些人偶蠟像有點像木乃伊,瘆得慌;有人在向身邊的小朋友講述這些久遠的技藝,我則一下子仿佛回到了我的童年時代,看著我的父親那似乎永遠都坐縫紉機上工作著的身影。
我的父親當年是一個響當當?shù)牟每p,家鄉(xiāng)十里八鄉(xiāng)的人幾乎沒人沒穿過我父親做的衣服。在我幼年的記憶中,鄉(xiāng)親們要做一兩件衣服,基本就是把選好的布料送過來,父親量體裁衣,然后踩著縫紉機縫制,忙不過來時,母親也會踩著縫紉機幫忙,一件衣服往往一天就能搞定。但我印象中父親的案頭永遠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等著做成衣服的布料,父親好像就沒有休息的時間,有時候我半夜醒來,看見父親依然在油燈下忙碌著。

父親最忙的時候是過年時。那時候,鄉(xiāng)下的孩子平時都是破衣爛杉的,只有過年了,家里才能給每個孩子做一身新衣服。這種時候父親就得一大早挑著縫紉機等工具去鄉(xiāng)親們家里做一整天了,飯也是在老鄉(xiāng)家里吃,往往是一大清早出門,天黑才能回家。大年三十晚上,我們家的團圓飯往往是最晚的,八九點鐘時,看見父親佝僂著背挑著縫紉機遠遠地走來,家里的女人們就開始把滿桌的菜一盤一盤地重新熱了。
團圓飯后,父親又得踩著縫紉機工作了,因為自家孩子的新衣服大年初一也等著穿呢。
我整個童年時期對父親的印象永遠是和縫紉機連在一起的。盡管小時候父親陪伴我的時候并不多,但穿著父親親手縫制的衣服,小小的我心里還是挺得意的。
慢慢地,我長大了,父親也老了,大街上、學(xué)校里,人們的衣著越來越鮮艷,各種款式眼花繚亂,人們大多到縣城的商場買成衣穿,父親的營生也日漸沒落,但還堅持給自家人做衣服。而已上高中的我,竟然開始嫌棄父親做的衣服式樣太老,怎么都不肯穿,一定也要去縣城買新衣服過年。最終,父親也就這樣不得不放棄了這個他干了一輩子的營生。
如今,父親故去已數(shù)十年,我能想起來的卻只是他和他的縫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