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的變故愈發(fā)劇烈,陰煞之氣洶涌如龍。
謝塵緣臉色也是微微一變,但他反應極快,手中玉笏猛地向天一指,口中厲喝:“天地玄宗,萬炁本根!龍虎山弟子何在?布金光護壇大陣!邪祟退散!”
他身后的八位高功法師立刻踏前一步,手中法器有法劍、法印、令旗等同時高舉,口中齊誦金光神咒:“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三界內(nèi)外,惟道獨尊。體有金光,覆映吾身……” 八道璀璨的金色光柱從他們身上沖天而起,在醮壇上空交織,迅速形成一個巨大的、流動著玄奧符文的金色光罩,將整個主壇牢牢護在其中。
金光大陣一起,那陰冷的煞風立刻被阻擋在外,壇上搖曳的燈火也穩(wěn)定了不少。
然而,危機并未解除。天空中的烏云越來越厚重,雷聲越來越響,如同瘋狂的巨獸在云層中嘶吼咆哮。那股陰煞之氣并未退去,反而在金光陣外越聚越濃,隱隱形成無數(shù)扭曲、痛苦、充滿殺意的面孔,發(fā)出無聲的嘶吼,瘋狂地沖擊著金光陣壁!每一次沖擊,都讓金光陣微微晃動,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更令人心驚的是,廣場邊緣一些修為稍淺的道人,被那逸散的陰煞之氣侵襲,臉色發(fā)白,心神動搖,誦經(jīng)聲都變得斷斷續(xù)續(xù)。
謝塵緣額頭微微見汗。主持啟請儀軌本就極其耗費心神,此刻還要分心主持金光大陣抵御這突如其來的猛烈陰煞沖擊,壓力陡增。他必須維持儀軌不能中斷,否則前功盡棄!但看這陰煞之氣的猛烈程度,金光陣恐怕支撐不了太久!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一直靜立如松,仿佛與整個法會融為一體的呂洞玄,猛地睜開了雙眼!他的眼中沒有驚惶,只有一片澄澈如水的寧靜,仿佛倒映著漫天星辰。
他并未看向那恐怖的烏云和沖擊大陣的怨魂,而是微微側(cè)首,對著身旁安靜的白鶴低語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他微微嘆了口氣,凡人生,凡人死,鬼門開,鬼門關,歷史仿佛一直循環(huán)重復。
可惜,故人終究好似風中落葉,陸續(xù)凋零。
細細想來,我們告別的除了故人,也還有故去的自己罷了。
我們總是不停地和以前的自己告別,回過頭來,已經(jīng)看不見過去了。
下一刻,那只神駿的白鶴發(fā)出一聲清越入云的長唳,聲波如同實質(zhì)般擴散開來,瞬間壓過了云層中的悶雷!白鶴雙翅猛然一振,并未飛向高空,而是繞著整個廣場,貼著地面低空盤旋起來!
隨著白鶴的盤旋,它潔白的羽翼尖端,灑落下點點晶瑩如星屑般的柔和光點。這些光點蘊含著一種純凈、安寧、充滿生機的力量,如同甘霖般灑落在廣場上每一位道人的身上,也灑落在那些被陰煞之氣侵襲的地方。
神奇的一幕發(fā)生了!
那些被光點觸及的道人,只覺得一股溫和而堅定的暖流涌入體內(nèi),瞬間驅(qū)散了侵入的陰寒與恐懼,心神立刻安定下來,誦經(jīng)聲重新變得堅定而洪亮。而被光點灑落的區(qū)域,那些狂暴沖擊金光陣的陰煞怨魂,如同被滾燙的烙鐵灼燒一般,發(fā)出凄厲的無聲慘叫,扭曲的面孔上顯露出痛苦和一絲…茫然?它們沖擊的勢頭明顯減弱了許多,甚至有些弱小的怨魂,在那充滿生機的光點安撫下,戾氣漸消,扭曲的形體開始變得模糊、透明,似乎有消散或解脫的跡象!
“是呂道長的仙鶴!”
“好精純的乙木生氣!能凈化怨戾!”
“快!大家穩(wěn)住心神,繼續(xù)誦經(jīng)!”
道人們精神大振,看向那只盤旋的白鶴和鶴旁那青衫身影的目光充滿了感激與敬畏。
呂洞玄此刻也動了。他并未像謝塵緣那樣施展華麗的符箓法術,而是從懷中取出一支看似普通、卻蘊含著歲月靈韻的枯黃梅枝,正是他常年隨身攜帶之物。他右手持梅枝,左手掐了一個古樸的印訣,對著廣場四方虛空,輕輕點出。
每點一處,口中便低吟一句真言:
“東方青帝,護魂安靈!”
“南方赤帝,焚穢除腥!”
“西方白帝,斬邪斷精!”
“北方黑帝,滌蕩幽冥!”
“中央黃帝,厚德載物,萬靈歸寧!”
隨著他的點指和吟誦,松枝尖端綻放出極其內(nèi)斂卻無比深邃的青、赤、白、黑、黃五色毫光。這毫光并非攻擊,而是如同漣漪般,無聲無息地融入腳下的大地,融入周圍的空氣,融入那由數(shù)千道人共同誦經(jīng)形成的宏大愿力場之中。
瞬間,整個廣場區(qū)域的氣場發(fā)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變化!
一股厚重、博大、承載萬物的磅礴地氣被引動,自大地深處升騰而起,溫和而堅定地將那不斷匯聚的陰煞戾氣向下鎮(zhèn)壓、梳理。同時,那股由眾人愿力形成的祈福聲浪,仿佛得到了最精純的加持和引導,變得更加凝聚、更加浩蕩,充滿了撫慰靈魂、凈化怨念的力量,主動迎向那些沖擊法壇的怨魂!
天空的烏云依舊在翻滾,雷聲依舊在轟鳴,但那股陰冷血腥的煞氣卻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撫平、梳理、凈化。沖擊金光陣的怨魂數(shù)量銳減,剩下的也變得茫然無措,在純凈的愿力光雨和厚重地氣的雙重作用下,戾氣被緩緩消融。
醮壇上,壓力驟減的謝塵緣心中劇震!他主持著金光陣,最能感受到外面那股狂暴陰煞之氣的變化。呂洞玄沒有用驚天動地的法術去硬撼,而是以一種近乎“潤物細無聲”的方式,引動地脈正氣,加持眾生愿力,從根本上凈化、安撫、梳理了這片地域淤積的怨戾!這需要對天地氣機、對眾生心念、對大道本源有著何等深刻的理解和掌控?
這……這絕非僅僅是“道法精深”可以形容!這近乎是“道法自然”的境界!
一絲難以言喻的挫敗感,夾雜著更深的忌憚,悄然爬上謝塵緣的心頭。他精心主持的儀軌和護壇大陣,在呂洞玄這看似輕描淡寫、卻直指本源的化解之道面前,竟顯得有些……刻意和笨拙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趁著壓力減輕,全力運轉(zhuǎn)法力,將啟請諸神的最后一步儀軌完成!
“諸天神圣,降臨法壇,鑒此誠心!急急如律令!”
隨著謝塵緣一聲清叱,手中玉笏猛地指向壇心香爐!
轟!
一道純凈無比的、粗大的乳白色光柱,仿佛突破了烏云的阻隔,自九天之上轟然落下,精準地灌注在醮壇中央!整個醮壇瞬間被圣潔的光芒籠罩,所有的法器同時發(fā)出愉悅的嗡鳴!空氣中彌漫的檀香之氣變得無比濃郁,沁人心脾。那令人壓抑的陰煞之氣被徹底驅(qū)散到廣場邊緣,幾乎無法再靠近。
啟請諸神,功成!
廣場上爆發(fā)出震天的歡呼與誦經(jīng)聲。所有的危機似乎都已過去。
謝塵緣站在光芒萬丈的主壇上,接受著下方無數(shù)道崇敬的目光。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刻的兇險,以及……是誰真正化解了那場足以讓法會功敗垂成的危機。
他望向臺下,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已重新歸于平靜,仿佛剛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白鶴安靜地落回呂洞玄身邊,梳理著羽毛。
呂洞玄感受到謝塵緣的目光,抬起頭,對著主壇方向,露出了一個平和而坦然的微笑。
謝塵緣也回以一個完美的笑容,只是那笑容之下,某種東西,似乎悄然碎裂了一角。這七七四十九日的齋醮大會,才剛剛開始。而這場無聲的較量,似乎也遠未結(jié)束。長安城上空匯聚的,不僅僅是祈福的愿力,還有潛藏的暗流與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