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東北，雪下了一茬又一茬，像棉花一樣松軟的白雪，還未來得及被清理，就被汽車輪子碾成了一張又一張的“白地毯”。

每日正午時分，太陽一露面，路面上的“白地毯”就融化成了一灘水。等太陽一下山，路面又重新結(jié)起了冰。

今天是大年初三，李梅與丈夫劉海每人手中各拎著兩提禮盒，走出家門?；楹髲奈醇t過臉的兩個人，一大清早，就因為如何出行，爭得面紅耳赤。

一向節(jié)儉的李梅想坐公交回爸媽家，可丈夫劉海卻非要堅持坐出租車。

“你的腰好不容易剛養(yǎng)好，你看現(xiàn)在這路面滑得跟一面鏡子似的。我們從家門口走到這兒都一呲溜一滑的，這大過年的，你要是再摔一次，腰再犯病，可咋整？”劉海說著便伸出右手，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望著停在眼前的出租車，李梅只好打開后車門，不情愿地上了車。劉海把六個禮盒裝進汽車后備箱。然后，一貓腰鉆進了車里，坐在了妻子身旁。

車內(nèi)的空調(diào)開得很足，李梅額頭上冒出了一層小細珠。她伸手拿下頸部繞了一圈又一圈的毛線圍脖，又拉開羽絨服的拉鏈。然后，將嘴湊到車窗上那一層白色的冰花前，吐著哈氣。

不一會兒的功夫，車窗上就露出了一小塊玻璃。李梅透過它，望向窗外那個冰冷的世界。

“這路面快趕上溜冰場了，”司機師傅邊開車邊發(fā)著牢騷：“大過年的我4點就出來了，開了4個小時，才跑了不到10個活。”

李梅和丈夫劉海各懷心事，誰都沒接話。李梅心疼這20多元的打車費，心里還在怨著丈夫。

劉海低頭不語，他想到這些年妻子與自己一起受盡苦累，辛苦了大半輩子，連打個車都舍不得，不禁握緊了雙拳。

十分鐘后，出租車開到了外環(huán)，司機師傅見路上空無一人，便掛到了5擋，路邊凋零的樹木飛快地向后跑去。

一陣困意襲來，劉海眼皮發(fā)沉，身子往后座上一靠，沉沉地睡去。

“咣～”的一聲巨響，響徹整個天空。

……

劉海睜開雙眼，發(fā)現(xiàn)出租車已側(cè)翻在地。前排一臉是血的出租車司機，像一個斷了線的木偶人，癱軟的四肢正無力地耷拉在前排的座位上。

妻子正緊緊地抱著自己。這個與他一起走過30載的女人，此時竟用整個身軀為自己筑起了一道抵御外界傷害的城墻。

妻子緊閉雙眼，溫熱的鮮血順著她那蒼白的臉頰，悄無聲息地滴落在劉海的額頭上。

劉海顫抖著伸出右手，他的手觸摸到了妻子冰冷的臉，淚瞬間從眼中涌了出來。

劉海的思緒飄到了30年前，那時，還未確立戀愛關(guān)系的兩人一起結(jié)伴同行。

客車司機因為長時間疲勞駕駛，打了個盹，等他醒來時，車已撞在了路邊的電線桿上。

事發(fā)時，劉海下意識地撲在了李梅身上。李梅毫發(fā)未傷，劉海卻因為重度腦震蕩，昏迷了三天。

李梅看著趴在病床上不省人事的劉海，看著他后背上插著無數(shù)個大大小小的碎玻璃塊，哭得像一個淚人，她從未想過，有一天，她會遇見一個肯為他舍棄生命的男人。

劉海出院后，李梅成了他的女友。一年后，他們步入了結(jié)婚殿堂。

劉海心想，他們因為一場事故結(jié)緣。難道，如今，他們又要因為一場事故，天各一方？

一個急剎車，劉海從夢中醒來。他看到妻子李梅正驚恐地看著他。

“誰家的野狗，滿大道跑……”司機破口大罵起來。

“師傅，大過年的，咱還是安全第一，開慢些吧！”劉海說著，一把將妻子緊緊擁入懷中。

他想，他一定要向30年前保護妻子那樣，不讓妻子受一點點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