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想寫這個女子

我一直想寫這個女子。

她沒有正式的名字,村里的人都叫她吳妹子。

她出生于1992年。

她的出生地是湖南省某個農(nóng)村。

我第一次見到她是2008年春天,一場罕見的冰災(zāi)席卷南方,立春后的田野散落著未消融的冰漬。她扎著兩根粗黑麻花辮,跟在三位中年女子身后,一行人穿過田埂。她的臉上暈染著紅云,不知是因為冷風(fēng),還是因為害羞——她正要去相親的男方家里,去初見未來的丈夫。

她穿著一件玫紅色的棉衣,在一片灰褐色的鄉(xiāng)村點上一筆亮色。

人們說,那是新娘子的打扮,要喜慶,要鮮艷。

她的丈夫是一個大她六歲的傻子,兒時一場高燒壞了腦子,智商只有幾歲。

他是個粗壯的男子,吃的多,力氣大,不過有點懶 ,喜歡大白天躲家里睡覺,還喜歡一句話問三四遍。比如:“你吃中飯沒?”“吃了?!薄澳愠灾酗垱]?”“.........”“你吃中飯沒?”

他也不管被問人不耐煩的白眼,繼續(xù)問著。

沒有婚禮,只有一萬的彩禮。

出嫁時她年僅十六歲,隨嫁是一個小小的行李箱,她當(dāng)時是村里最年輕的新娘。

人們說,她的母親早逝,父親是個木匠,好賭,家里賭的只剩四壁,于是賣了女兒。

她嫁過來當(dāng)天,被婆婆沒收了身份證,當(dāng)晚被鎖在傻子丈夫的房里。

我第二次見到她是兩年后的夏天,她右手牽著一個小女孩,隆起的肚子還有一個新生兒。

我拖著行李箱與她擦肩而過,她朝我點頭微笑,我與她不過三歲年齡差,而我們的身份卻仿佛差了一個時代,我是新世紀(jì)的高中生,她是舊時代的童養(yǎng)媳。

我第三次聽到她的名字是2017年,與外婆的一通電話閑聊里,再次聽到吳妹子的后續(xù)。

她跑了。

2014年一個午后,她跟鄰村的一個男子私奔。

兩年后,人們才知她在東莞做妓女。

轟轟烈烈的東莞掃黃運動,從太子酒店掃到了居民區(qū),她在一次交易中抓了現(xiàn)場。

派出所的民警打電話到老家,讓她的丈夫交罰款,領(lǐng)人回去。

她公公去東莞派出所交了罰款,帶她回了村里,當(dāng)初跟她私奔的男子,在她被抓時逃跑了。

回村后,她依舊話不多,依舊對人總是微笑。

有不懷好心的人問起她在東莞的事情,她也只是笑笑并不接話。

一來二去,人們也就對她失去了興趣,似乎她又變成了那個溫順的傻子妻子。

兩個月后,她又跑了,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我第四次聽到她的名字,是今年春節(jié),在舅媽與阿姨的閑談中,看到了她的后半生。

她的酒鬼父親死了,傻子丈夫也死了,她沒有離婚,也沒有再婚。

她在東莞一個電子廠上班,把初中畢業(yè)的女兒也接到了廠里打工。

她再也沒有回過婆家,也沒有回過娘家。

舅媽說,她這樣也挺好的,以后老了還有女兒和兒子可以依靠。

她才三十三歲,可她的一生似乎就這樣結(jié)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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