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是在吃糖炒栗子的時候發(fā)現(xiàn)的——嘴里吃什么都會有苦味。起初她以為是板栗店老板賣了陳貨,可接下來的幾天里,只要食物的味道不是太濃重了,那股苦味就像惡靈出囚一般,在口中陰魂不散。就連喝水也是。
然而生活在一個崇尚美食的世界里,她似乎沒有機(jī)會認(rèn)真思考這個奇怪的“苦”:情侶戀人間感情升溫的重要標(biāo)志是不分彼此地分享美味;永遠(yuǎn)愛你的父母會變著花樣為你做菜,眼神里充滿期待;酒桌宴飲上人們靠著幾雙筷子的交情談下生意;好友閨蜜們趕赴一場場火鍋燒烤,吃多了就將殘渣連同工作一并吐個痛快……每次她想靜下來說說發(fā)生在身上的怪事,都會被一種更加重要的氣氛包圍,那是一種食樂主義曠日持久的狂歡,在這場狂歡里,吃就是好的、美的,沒有人不喜歡吃的。久而久之,她不再去追問,反而漸漸自卑起來。她不想讓別人知道這個短處,就守起了自己不能享受美味的秘密。

于是日子還像往常那樣過著,只是同事們和她商量聚餐到底吃什么的時候,覺得比以往更無所謂。當(dāng)她和潛在追求者吃飯的時候,出于禮貌需要控制苦味突襲而微微皺起的眉頭。而對于這個世界里打招呼通用的那句“好吃嗎?”,她早已練就了對答如流。有一次,她獨(dú)自在餐廳吃飯,聽到隔壁桌一個男孩兒和一群人的爭吵。
“你再說一遍!什么叫不好吃,我長這么大還沒有聽過誰說不好吃……”
“我覺得不、好、吃”,那男孩兒一字一頓,沒有吵架的意思,在身邊朋友的滿臉疑惑中神色異常淡然。“也許你們喜歡,也許你們也不知道為什么喜歡,但我不喜歡那幾道菜?!?/p>
那群朋友的臉色由疑惑變成了不滿,進(jìn)而出現(xiàn)了一絲窘迫。餐廳里周圍的人也被吸引到這樣新奇的對話里,被這一幕看得目瞪口呆。這群面紅耳赤的人是吃不下去了,他們不再說什么,起身離開了餐廳。大概是去趕下一個飯局了。
她看到男孩一個人孤零零坐在桌邊,悵然若失的樣子。于是她點了一份很別致的甜品,在他那桌坐了下來。
“吃點東西吧,心情會好一點?!?/p>
“我們幾個以前也吵架,這次算重的了。不過這個,謝謝啊。”
男孩微笑著嘗了一口,露出了十分滿足的神情。
“看來你對甜品很有研究?!庇谑撬麄兞钠鹆烁髯韵矚g的甜品,剛開始是點頭微笑,后來聊到放聲大笑。談話內(nèi)容從中式的麻酥涼飴豆糕,說到了歐洲的慕斯乳酪千層羊角。說得有了興致,她也為自己要了一份。一邊機(jī)械地吃著,一邊勉強(qiáng)用記憶描述、點評著那些經(jīng)典甜品的味道。兩個原本只能單獨(dú)吃飯的人,因為共同的話題和相似的品味一見如故,在這個世界孤獨(dú)地大快朵頤,大放厥詞。
“……還有一家米其林餐廳的大廚用各種黑科技烹飪甜品,把糖料做成大而透明的環(huán)狀,或是拉成晶瑩剔透的細(xì)絲……”
細(xì)絲……柔的,涼的,甜的,甜!是那種久違的、純粹的甜!她突然清楚地嘗出來了,而且口中甜味化盡之后,這一次沒有苦!她迫不及待地要和面前這個勇敢可愛的男孩分享,很久以來第一次擺脫了苦味的欣喜。

“我想,告訴你一個秘……”最后一個字還沒出口,先被男孩打斷了:
“實話告訴你吧,已經(jīng)很久了,我嘴里一直隱隱感覺發(fā)苦。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只是避重就輕地說那幾道菜不好吃。但是剛才吃這份甜品的時候,我真的沒有嘗到苦味了。”男孩不可思議地笑了笑。
她頓時有一種流淚的沖動。緩過來以后,她明白內(nèi)心不再有什么可畏懼了——不為重獲享受美味的能力,而是遇到了可以一起對抗世界的人,可以一起把苦澀變成甜蜜的人。此時餐廳周圍的人早已恢復(fù)了儀態(tài),依然在抿著嘴微笑進(jìn)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