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到縣城參加中考。
考試的間隙,我們三個伙伴去外面吃飯。
縣城于我們來說,太陌生了,雖然和我們村也就三十里左右的距離,卻是兩個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那個中午,我們在街上轉悠,想找個可以吃飯的地方。
一個小店吸引了我們的注意,街邊上的一個小小的門市房,里面只有幾張桌子,非常小,看起來也就只有幾平米。
玻璃上寫著菜單,我們看到里面有一條,大碴粥六角一碗,咸菜免費。
我們立刻被吸引了,六角錢一碗,一天三頓,也才一塊八毛錢,出來考試三天,家里給帶了三十塊錢的“巨款”,按這樣花法,三天也超不過十來塊錢,能省回去二十幾塊,這就是在為家里賺錢呀!
我們幾乎有點興奮了,半信半疑的推門進去問,看見老板娘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梳著兩個油黑的大辮子,皮膚很白,有點高,也有點壯,滿臉笑容,看起來又親切又樸實。
她叫我們老妹兒,特別親熱,一瞬間就讓我們喜歡上了她。
于是三人一人要了一碗大碴粥,說是粥,更確切的說,應該叫大碴子水飯,東北人夏天很常見的吃法,大碴子撈出來,過了涼水,吃的就是一個清爽涼快。
小店里干凈整潔,店里好像就她一個人,她忙乎著擦擦洗洗,間或和我們聊幾句天。
多像村里的鄰家大姐姐呀,這么能干,又這么親切的對我們,讓我們這幾個對城里人有些畏懼,對城市充滿好奇的孩子瞬間就放下了警惕和戒備,我們都感覺放松了下來。
我們叫她姐,告訴她,我們是來參加中考的,好幾頓飯都要在外面吃,她這里這么好,我們接下來就在她家吃了。
她開心的笑起來,表示非常歡迎,我們也開心的笑著,好像在這樣一個陌生的地方,找到了一處特別讓自己放松和踏實的所在。
第二頓,我們一進門她就就趕緊迎上來,手腳麻利的給我們端上飯菜,嘴里還關切的問著,“咋樣?幾個小老妹兒,考的好不?是不是外邊挺熱的,快坐下歇會兒,涼快涼快!”
她還安慰我們,“不用擔心,肯定能考好,一看你們幾個就帶聰明樣?!薄翱纪昃头畔?,不用去想了,高高興興的!”
真是又溫暖又貼心,離家在外,我們都很感激。那時候沒有手機也沒有微信或者QQ,否則我估計我們一定會想和她互留電話或者加好友的。
那時候,我們已經(jīng)在心里把她當一個可以信任的朋友了,再叫她的時候,每一聲“姐”都叫的發(fā)自肺腑的真誠和熱情。
第三次去的時候,我們已經(jīng)有了實實在在的賓至如歸的感覺。
一進門我們就開始喊,“姐,我們又來了!”
她趕緊答應,手腳麻利的給我們端上了飯菜。
我開始大口往嘴里扒拉著涼爽的大碴子水飯,快意的咀嚼著,突然感覺有點不對勁。
味道怎么有點兒怪怪的?
我含著口飯吐也不是,咽也不是,趕緊用筷子翻動碗里的飯。
然后我發(fā)現(xiàn),我的這一碗飯,只有上面一層是新的,松松散散的,每個米粒都膨大而飽滿,水靈靈的,而下面的米粒已經(jīng)壓實了,米粒緊緊的粘在一起,看起來很干癟,顏色也很暗淡,看這顏色和味道,估計是撒進了菜湯,和上面這一層,有著清晰的界限,很明顯,這就是別人吃剩的,只是原樣不動的在上面加了一層新飯!
我愣住了,抬頭看向另外兩個伙伴,她們正好也在看我,也是一臉的狐疑,她們的飯跟我的是一樣的。
我們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馬上明白了,她是把別人吃剩的飯在上面加了一層新的端給我們了。
一股惡心的感覺讓我迅速把嘴里的飯吐回了碗里。
心里真是打翻了五味瓶,怎么也沒想到,她表面這么熱情,卻原來心眼這么壞,表面又熱情又周到,背地里卻把我們當傻子!
人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她做了虧心事,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一點兒都不心虛,這人咋這么厲害呀?
接著吃是不可能了,但是提出抗議,我們也沒這份勇氣,三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在陌生的縣城里,我們是不敢去挑戰(zhàn)別人對我們的欺侮的。
看起來她也根本就沒怕我們知道,因為她不是傻子,那么明顯的痕跡,我們不可能吃不出來,可是吃出來又能怎樣呢?幾個傻乎乎的鄉(xiāng)下小丫頭,表面上端了一碗新鮮飯給你們,你們自愿出了錢,還能怎么樣?
我們小聲商量了幾句,在她轉身去忙的時候,匆匆放下碗筷迅速起身離開!
這次,我們沒跟她打招呼,生怕她發(fā)現(xiàn)我們似的,我們走的很急,甚至有點兒像逃出來的,好像干了壞事兒的不是她,而是我們,好像怕她知道我不吃她賣給我們這些剩飯,會饒不了我們,我們急急忙忙的逃掉了。
一走出她的店,我們就找了一個沒人的地方,狠狠的罵了她一頓,一邊罵一邊笑,過足了嘴癮,好像吃虧的不是我們,倒像是她!
然后買了點干糧湊合了一下,接下來幾頓,我們再沒進過任何一家店。
年輕的心是一個能量迅速輪轉的流動驛站,好與壞都會很快過去,接下來我們好像也沒受啥影響,我們照樣說說笑笑,該干啥干啥,好像沒留下什么陰影。
唯一不同的是,我們那幾天再沒嘗試進店里吃東西,走路的時候也會專門繞開她家的店。好像不僅僅是怕她,更不想再看到她那張臉,那張表面熱情淳樸,里面卻虛偽陰險的臉,跟她給我們吃的飯一樣,讓人想起來就反胃!
一轉眼事情已經(jīng)過了三十多年,這漫長的三十年間,好的壞的都看了太多,我不會再因為一朝被蛇咬,而十年怕井繩了,也不會輕易的相信誰或不信誰了,今天突然想起來,也已經(jīng)不再有什么激動情緒了,如果說還有什么特別的感覺,那就是,這碗飯也算我長大的過程中,社會給我上的第一課吧,值得紀念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