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總是充滿好奇，抱著一雙古靈精怪眼睛打量著生活里的一切。
我媽說在我小時候，是村子里很多大人快樂的源泉。我話多，喜歡一本正經(jīng)的說話，聲音又憨厚，紅亮叔給我起外號，所以我有了外號叫“老噴?！?/p>
我說“叔，你的頭是我見過做大的頭，比我家的燈籠都大?！?/p>
村子里的人哈哈大笑，有的人張著嘴流著哈喇子，像傻子見到了美女，有的人中午的菜葉還沾在牙上。我說“爺爺們，你們別笑了，你們回家刷刷牙吧。”所有人笑的更大聲了，我小聲嘟囔著“村西頭的傻子經(jīng)常對著我這樣笑。”
從此以后，村子里的爺爺奶奶見到了我，總要說一句“老噴，吃飯了沒。”
我不想再叫他們爺爺奶奶了，我說“我要給你們所有人起一個外號。”
我跑著離開，見到了大頭叔，我說“大頭，吃飯了沒?！?/p>
大頭叔說“來，給我學一個瘸子走路?！?/p>
我最喜歡模仿瘸子走路，我敢說在我們村，我稱第二，沒有誰敢稱第一。一只手背到后背，一只手搭在大腿上，身體的重心壓低，左腿彎曲，右腿伸直，身體向右傾斜，看起來老態(tài)龍鐘很吃力，讓自己氣喘吁吁，并且時不時的咳嗽一兩聲。
憑借出色的模仿能力，我成為了全村最受歡迎的小孩，在小伙伴中積累了頗高的人氣。村里的姐姐們們都喜歡帶我玩，跳皮筋、打彈珠、摔面包、捉迷藏、跳方格、捉魚和各種昆蟲。我們整個村子的瘋著玩，我們一年四季的玩，以為永遠不會散。
以至于在很多年后想起來這些，我甚至不確定是不是真實發(fā)生過。
大頭叔說“老噴，瘸子走路呀。”
我說“我現(xiàn)在不想學瘸子走路，我想看大頭走路?！?/p>
“你個小兔崽子。”大頭叔抄起腳上的涼鞋就要打我，我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我看到大頭的頭像一個飛速前進的皮球，害怕極了。
我大喊“大頭叔，我錯了，我給你學瘸子跑步?！?/p>
于是那天，我像鴨子一樣，左搖右擺的在村子里跑了三圈。
自此以后，我在村子里的地位逐步攀升，鮮花和掌聲達到了頂峰。
村里的人見到我就哈哈大笑“老噴，又模仿啥呢？”
“這是我獨創(chuàng)的鴨式瘸子跑步?！蔽疫吪苓呎f。
我越跑越快，笑聲也沒能追上我的獨創(chuàng)步法。我跑到大汗淋漓，停下了腳步，看到了我們村子里的終極瘸子?！?/p>
這也是我爺爺，我覺得村子里的所有人都是我爺爺。
瘸子爺爺是我們村所有小孩的師祖。我所有關(guān)于瘸子的腳法都來自于他，可以說沒有瘸子爺爺，就沒有我老噴的今天。
從我們村里的小孩開始模仿，他就成了我們首個模仿的對象。起初開始模仿時怕他發(fā)現(xiàn)，小心翼翼，一直以為是我的反應(yīng)夠快，可是看到其他的小伙伴也同樣沒被發(fā)現(xiàn)后，我總結(jié)出來了他轉(zhuǎn)身的規(guī)律。
瘸爺轉(zhuǎn)身太慢了，我可以在任何情況下隨時轉(zhuǎn)頭，走路時、奔跑時、聽到別人的呼叫時，我的腦袋像是一個可以360°轉(zhuǎn)圈的撥浪鼓?！?/p>
經(jīng)過我長期細致的觀察，瘸爺轉(zhuǎn)身的秘密被我發(fā)現(xiàn)。他幾乎不轉(zhuǎn)身，為數(shù)不多的幾次轉(zhuǎn)身是為了掉頭。每次掉頭時，總是先停下身子，左腳先往后放，接著是僵硬的身體轉(zhuǎn)過來，最后轉(zhuǎn)過來的才是頭。
娃蛋說“瘸爺轉(zhuǎn)個身，我能回家吃頓飯?！?/p>
帥帥說“我能拉一泡屎?！?/p>
我說“這是我們師傅?！?/p>
瘸子爺爺聽到后面氣喘吁吁，要轉(zhuǎn)身回頭。
我說“瘸爺你別轉(zhuǎn)身啦?！?/p>
瘸爺看到我大汗淋漓，伸出手就要幫我擦臉上的汗，說“小澈，你掉河里嘞”
“沒有，我剛從唾沫星子里跑出來?！蔽覛獯跤醯恼f。
瘸爺是唯一一個叫我名字的人，我覺得瘸爺雖然是個瘸子，可他是個好人。因為走得慢，所以他從來不和人爭搶。因為走得慢，所以他避不開流言蜚語。
后來我聽奶奶說了一些事。
瘸爺年輕的時候還不是一個瘸子，那時我們村里沒有瘸子，大家有說有笑，相敬如賓。大家都說瘸爺好命，娶了一個白胖媳婦，生了一個白胖小子。瘸爺嘴上說著沒有，擋不住心里高興，生兒子那天一個人坎了三畝小麥。
那時大家都窮沒什么文化，瘸爺在給兒子起名字這件事上犯了愁。瘸爺說”叫狗娃吧，好養(yǎng)?！庇谑俏覀兇逵侄嗔艘粋€姓狗的娃子。
隨著狗娃逐漸長大，按輩分說我應(yīng)該叫他叔，但是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我問奶奶“瘸爺?shù)膬鹤拥侥睦锶ダ病！?/p>
奶奶說“在監(jiān)獄?！?/p>
狗娃在十八歲的時候奸殺了鄰村的一個姑娘，他平時沉默寡言，留給別人的印象就是一個悶葫蘆，沒有人想到他居然會干這種事。
他被帶走以后，村子里引起軒然大波，受害人的家庭聯(lián)合親戚朋友找到瘸爺，對他們夫妻進行了一頓暴打，逼著他們磕頭認錯。
此后的漫長歲月，他們一家都遭受著數(shù)不盡的嘲笑辱罵和攻擊，瘸爺自此像是變了一個人，不敢抬頭見人，勞作之后就躲在房間里，他們的窗戶和門隔三差五的的被砸壞，好事的人會在他們屋外的墻上寫大字：強奸殺人犯，滾出XX村！
有一年夏天，他們家的麥秸全部被燒光，那是他們半年的收成啊，兩夫妻不要命的拿水桶撲火，全村人遠遠的站著，有的面露快意，有的還在說活該，妻子看著辛辛苦苦勞動的成果付之一炬后，當場就崩潰了，在一堆廢墟面前嚎啕大哭，一個女人還在說風涼話：養(yǎng)出這樣一個兒子，活該有這種報應(yīng)……
瘸爺再也沒忍住，朝著人群就沖了過去抓著人就打，他打紅了眼，婦女在尖叫，小孩在哭泣。村里的爺們看著自己的妻子小孩被打，頓時怒火中燒，撕下了最后一層善意。一群人沖過去對瘸爺就是一陣暴打，看熱鬧的人還在一邊大聲呼喊。
妻子看著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瘸爺，這是她媽媽第一次反駁，她泣不成聲地說：是，我兒子犯了罪，我從來沒有想過他會去殺人，我從小就教育他好好讀書，將來做一個有出息的人，小時候他調(diào)皮不聽話，偷偷拿了人家東西，我讓他跪了一夜。有一年我生病臥床，他跑了十公里去給我拿藥。我兒子以前很聽話的，回來還會幫我們干農(nóng)活，我真不知道他為什么會干這種事，我要是早知道他會殺人，我寧愿他第一個殺掉的是我，你們說我該受這樣的報應(yīng)，我認，可是我又有什么錯呢？
妻子鏗鏘有力的呈辭并沒有得到圍觀者的原諒，反而被幾個女人扔了東西，臭雞蛋砸在她本就弄臟的衣服上，她們罵她：不要臉，兒子殺人你還有理了。
她沒有反抗，只是喃喃自語：沒有人愿意當殺人犯的媽媽，沒有人愿意當殺人犯的媽媽……
人群逐漸散去，躺在地上的瘸爺佝僂著腰動彈不得，妻子目光呆滯地把他拉回了家，瘸爺在床上躺了半年，再次出現(xiàn)在人們面前的時候就成了瘸子。
后來大家都說“瘸子是個好人，可命苦?！?/p>
沒有人把責任聯(lián)想到自己身上，他們不知道刀子可以殺人，惡意也一樣。一句命苦，一句他們的兒子殺了人，兩個善良的人被這個世界排除在外。
村子還是那個村子，人還是那群人，以后的歲月，瘸爺依然在村子里面生活，形單影只。我再也沒學過瘸爺走路，每每看到那個佝僂的身影，落寞的讓人心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