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誰寄錦書來|我們80年代的愛情(下)

我再次跟父母提出退親,娘不同意。

那一段時間,我干活都沒了勁兒。娘察覺出我的異樣,心軟了,說你退親我不管,只要你能說動你爹。

我一聽,心中又燃起希望。

但我沒找爹,而是和妹妹商量退親的事。那時,爹和娘睡在側(cè)屋,我和妹妹睡房屋,中間隔著堂屋。

晚上,我和妹妹偷偷把男方送給我的衣服鞋子翻出來,疊好裝進筐里,上面用布袋蓋好。

那天凌晨四點多,我們偷偷摸起床,提上筐,打著手電筒往村外走。

娘和爹干了一天的活,睡得踏實,并不知道我倆的勾當(dāng)。

走到山腳下,天才麻麻亮。我們坐下來休息,等天大亮了,才敢上山。

路上我們用帽檐遮住臉,以防被人認出來。

我倆合計好了,萬一有人問我們干什么,就說摘茶葉。這時正值初春,山上的樹木剛剛翻青,正是摘茶葉的好時節(jié)。

我們到男方的家里,太陽剛冒頭,一家人正要端碗吃飯。見我們來了,連忙放下碗筷,問我們吃了沒?

我沒答話,一直把筐拐到里屋,才放地上,對跟來的男方母親說,我要退親,這是你家給我買的衣服和鞋,我都沒穿,還給你們。

退親是我自己的主意,你們別怪我爹和娘,現(xiàn)在是新社會,講究婚姻自由。當(dāng)初定親我年紀小,不懂事,稀里糊涂就答應(yīng)了。

......

我一口氣把路上準備的話都說完,沒等她作出反應(yīng),拉了妹妹的手就往外走。

出了他家的大門,走在回去的山嶺上??偹懔藚s一樁大事,像是卸掉一個包袱,我的心情出奇的好,邊走邊唱。

走到屋后嶺,我和妹妹又摘起了茶葉,中午回家,娘問我們?nèi)ツ膬毫恕?/p>

我們就說摘茶葉去了。

娘還是知曉了我退親的事,氣得在床上躺了幾天。

但木已成舟,爹娘都拿我沒辦法,只是嘆氣。

退親后沒多久,夏天,我和人在水田里拔秧,大路上有郵遞員喊我簽字,他又來信了。

我清楚的記得這一幕,因為他這次來信跟以往不同,是掛號信,而且分量不輕,沉甸甸的。

回家的路上我很高興,心想寄的什么,這么厚。

回到屋,找一個無人的地方打開信,我傻眼了。熟悉的信紙,熟悉的字跡,這不是我寫給他的信嗎?

為什么要把我寫給他的信退回來?

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從里面找到他寫給我的信,信里他說,部隊要轉(zhuǎn)移了,也不知道去哪兒,你以后不要再寫信給我了。緊接著是一連串的省略號,和一張空白信紙。

猶如晴天霹靂,我的手都在顫抖,震驚,難以接受,委屈......一時間百感交集。

......

我又把小老姑喊到屋后山,拿這封信給她看,問小姑是什么意思。

小老姑肯定的說,這是絕交。

我死心了,只是不能理解,無法接受。

那段時間我整天恍恍惚惚,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找不到一個詞形容我當(dāng)時的心情,只覺得身邊突然空蕩蕩的,像是失去了什么,又像從來沒有擁有過。

......

父母又給我安排相親。我早已心灰意冷,無論父母說啥都好,媒人問我有啥要求,我說是個男的就行。

這一次是二舅做媒,給我提的是九曲河的。二舅打包票說,這孩子我看著長大,別的優(yōu)點沒有,就是身體好,從小到大,我都沒見他害過病。

娘一聽就樂了,我女兒身子弱,就該找個壯實的,他多擔(dān)待些。

二舅又說,這孩子還會一門手藝,走哪都不餓飯。

我心想是手藝人,不賴。因此也沒看家,就答應(yīng)了。

我承認當(dāng)時有賭氣的成分,但一旦點頭,接下來的事就不是我能主張的。

不久,男方就送來定親筐。

第二年按照風(fēng)俗,他家接我去過端午,同年十月,我和他去登記結(jié)婚。

那天表妹騎自行車載我下去,他在鄉(xiāng)政府門口等著。

民政局負責(zé)登記的人問,“你們是自愿的嗎?”

他答,“是自愿的?!?/p>

那人轉(zhuǎn)向我,我將頭扭到一邊去,不說話。登記的人又問,“你是自愿的嗎?”

我憋了半天,斗氣忿氣的說,“自愿的!”

說完這句話我就跑到屋外面,眼淚止不住的往外流。

......

領(lǐng)了證,我和他的婚期也定下來了。距離結(jié)婚還有兩個多月,我在娘家。

某天,有人對我說,村里有一封你的信,擱好久了,快去拿。

我心里“咯噔”一聲,猜到了是“他”。

我拿到信時,上面的寄信地址已經(jīng)換了,他在信中說,前段時間他生了一場大病,可能要面臨截肢。

病中他心情很差,給我寫了那封絕交信,為的是不連累我下輩子。

現(xiàn)在部隊醫(yī)院給他做了手術(shù),手術(shù)很順利,他的雙腿也保住了。

他說猶豫了很久才給我寫了這封信,不知你能否接受我。

我拿著這封信,一個人在夜里淚流滿面,不知怎么辦才好。

第二天我跟娘說,我要退親。

娘不知從哪知道了我和“他”書信來往的事,跟我說,這個男人靠不靠譜還不一定,人各有命,你就認命吧!

聽娘的話,我認命了。

如今兒女都已長大,我和丈夫也走過人生的大半。但我心有不甘,午夜夢回,想起當(dāng)年的事,心中仍是翻江倒海。

正如陸游寫給唐婉的詩“......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如果當(dāng)年我再堅持一下,會不會是另一種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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