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耘姐,上次做的這條裙子有點長,我想把它改短一點?!弊≡诶辖值囊ζ绞俏壹业某??,她嫁到鎮(zhèn)上一年多了,老公比她大不少。
我家在新老街的交口開了一家裁縫店,媽媽是鎮(zhèn)上唯一的女裁縫。到我家店里來的大多是些年輕姑娘,因為媽媽做工精細,樣式時髦,工錢自然也不便宜,在四面青山的清水鎮(zhèn),只有愛美的姑娘愿意花這個錢。
“行,你放那兒吧,后天來取?!眿寢屘Я颂ь^,又忙著把手上的布往縫紉機的針腳里喂。
姚平放了衣服,繞著放布料的柜臺轉(zhuǎn)了一圈,然后坐在縫紉機旁邊的小凳上幫著媽媽收拾地上的碎布條?!罢娌恢捞旄缭趺聪氲?,家里放著個大美人不要,展銷會那個婆娘哪點好?”
媽媽沒有搭話,這樣的話她聽了千百遍,已經(jīng)習以為常了。
(二)
展銷會的那個婆娘,鎮(zhèn)上的人都見過。
幾年前的夏天,縣城的飄逸服裝廠搞起了產(chǎn)品下鄉(xiāng)活動,六七月的時候,在各個鄉(xiāng)鎮(zhèn)辦產(chǎn)品展覽,而且都以廠價出售。展銷會設(shè)在我家旁邊的廣場,剛好我家又是開裁縫店的,所以就請了爸爸當展銷會的本地負責人。
展銷會辦了十天,現(xiàn)在回想起來真是快樂的日子。廣場上橫豎幾排的鋪位掛滿了時新的衣服,好多都是清水鎮(zhèn)從來沒有見過的樣式,遠近村子的人慕名而來,每一天都熱熱鬧鬧,賣冰棍賣大餅賣涼粉的小販都挑著擔子在廣場邊上做生意,對鎮(zhèn)上的小孩來說,這里簡直是天堂。
爸爸每天都忙的很晚才回家,媽媽有時候也去幫忙。服裝廠來的五個負責人每天在我家吃晚飯,唯一的那個女人,媽媽叫她小左。小左不高不矮,一頭短發(fā),每天都笑臉盈盈,天哥耘姐叫的很親熱,當然我也很喜歡她,因為她經(jīng)常給我買我愛吃的海帶餅。
十天后,他們回縣城了,小左說,以后我家要進布料都去他們廠,給最低價。
那一年秋天開學的時候,我上三年級。鉛筆換成了鋼筆,開始學寫作文,珠算也不再是必考課了。我為嶄新的學習方式開心不已,并沒有意識到我的生活將要發(fā)生的改變。
(三)
爸爸每個月到縣城進一次貨,每次進貨待一兩天。有時除了布料也會帶一些書回來,上面有瘦瘦高高的女人穿著各種漂亮的衣服,說是小左給的,媽媽學著上面的樣式做,漸漸的有了名氣,遠近的女人都知道我家店里的衣服時髦。
爸爸最后一次去進貨是第三天早上回來的,我正出門上學。
中午回家,媽媽沒有做飯,說帶我出去吃。我們?nèi)チ死辖值耐躐劚臣页詿祝燥埖臅r候,媽媽說爸爸以后不回家了,我問那去哪兒,她說去縣城,我說去多久,她說去幾年吧,停了一會兒又說,你要想他了就去看他,我說好。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吃著美味的燒白,也并不是很在意,我更親媽媽吧。
我們給爸爸帶了一碗燒白回家,店里放著他收拾好的幾個箱子,爸爸吃了飯,抱了抱我就走了,媽媽在門口站了好久,然后回屋睡覺,讓我去上學的時候把門鎖好。
(四)
爸爸就這樣離開了我們,媽媽第二天去學校給我請了幾天假,帶我去了大姨家。大姨對爸爸破口大罵,媽媽嚎啕大哭,我才意識到爸爸不是去掙錢,是離開我們了。
回到清水鎮(zhèn),媽媽不再傷心,和往常一樣開門做生意。只是以后千頭萬緒,都得靠自己。
我心里是恨爸爸的,因為他拋棄了我和媽媽。然而在這之前,我很崇拜他。
爸爸的老家在銅川,很小就成了孤兒,爺爺奶奶在土改的批斗受盡了折磨,身體衰敗,幾年內(nèi)相繼去世,留下獨子,跟了奶奶的弟弟,就是舅公。舅公是個木匠,他后來把手藝傳給爸爸。爸爸年輕的時候就靠走家串戶,給人做木活養(yǎng)活自己,也是這樣和媽媽相識的。
姥爺是清水鎮(zhèn)的裁縫,媽媽是清水鎮(zhèn)的美人,爸爸到清水鎮(zhèn)攬活的時候,姥爺正想把店面擴大一點,聽說爸爸手藝不錯就請他來裝修店面,于是就又有了一個小姐和長工相愛的故事。姥爺家是反對的,但是媽媽堅決要嫁,也拿她沒辦法。
爸爸踏實肯干,沒幾年就湊了一筆錢給媽媽買了一個門店,也有了自己的家。
這些都是陳年舊事啦,以前媽媽給我說了很多遍,當時她也是崇拜爸爸的吧,何況爸爸劍眉星目,身強力壯,媽媽以為找到了依靠,可是不知道能依靠的從來不是身體,而是心。
(五)
媽媽振作精神,說她要培養(yǎng)一個能干的女兒,讓爸爸后悔,我就成了媽媽挽回自尊的工具。我本來成績就不錯,加之媽媽憋了一口氣,三年后我考上了縣城最好的初中。鎮(zhèn)上的人都覺得媽媽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這三年里我去了幾次縣城,知道爸爸和小左結(jié)了婚,知道我有了個弟弟。爸爸都有了新生活,媽媽還在和爸爸較勁,我為媽媽感到不值。
我中學的時候住校,爸爸經(jīng)常來看我,我對他很冷漠,但是他給我的東西我還是會收下,不要白不要。
有一天爸爸來找我,說要帶我出去吃頓飯。他點了好多菜,問我媽媽這幾年怎么樣,有沒有找新的人,他終于關(guān)心媽媽了,我心里的恨又少了一點。這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走到大街的時候,他問我,小泉,你媽媽會原諒我嗎?我說不知道。
過了幾個月爸爸和小左離婚了,一個人在縣城做木材生意。我問為什么,他說弟弟不是他的親兒子。小左萬般挽留,說當年那樣做是為了快點和爸爸在一起。爸爸還是離開了小左,像當年離開媽媽那樣堅決。
(六)
我上大學的那一年,爸爸和媽媽復了婚。
一個陽光溫暖的午后,媽媽來學校看我,她說有件事情要跟我說。
爸爸和媽媽結(jié)婚后很久都沒有孩子,去醫(yī)院檢查后,爸爸不能生育,但是媽媽買通了醫(yī)生,她說讓醫(yī)生告訴爸爸是她不能生育。她想看看爸爸愛她有多深。爸爸知道后說沒有關(guān)系,他本來就是孤兒,沒有傳宗接代的義務(wù)。他們告訴清水鎮(zhèn)的人要去南方打工,去了兩年,回來有了我。
我不是親生的,在南方的一個孤兒院,爸爸和媽媽領(lǐng)養(yǎng)了我。
媽媽說她知道小左欺騙了爸爸,但是她不想傷害爸爸的自尊,爸爸很愛她,但是想要個親生的孩子。
媽媽真是一個奇怪的女人,我說萬一爸爸一生都跟小左在一起呢,萬一他沒有跟你復婚呢?她說,我還有你呀。
我內(nèi)心的波瀾一下平靜了,我不是親生的又怎樣,我只有一個媽媽,爸爸也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