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靖港殤
咸豐四年（1854年）四月初一，湘江的水色比往年更深，像是摻入了過多的墨汁。
衡州城外碼頭，二百四十艘戰(zhàn)船沿江排開，旌旗蔽空。新造的炮船威風(fēng)凜凜，船身包著鐵皮，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青光；快船細(xì)長如箭，槳孔密布；運兵船、補(bǔ)給船、救護(hù)船……這支在三個月內(nèi)從無到有打造出來的水師，如今要第一次離開湘江，駛向真正的戰(zhàn)場。
彭玉麟立于旗艦“靖江”號船頭。
他今日難得穿了戎裝:青衫外罩了件軟甲，腰佩長劍，頭上戴著一頂熟銅盔。但盔甲遮不住他身上的書生氣——那種在軍營中浸泡三月仍未褪盡的沉靜。他手中握著一卷輿圖，目光卻投向江面遠(yuǎn)方。
“統(tǒng)領(lǐng)，各營集結(jié)完畢?！睏钶d福大步走來。他全副披掛，腰間挎著兩柄短刀，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前鋒營一百二十條船，隨時可以出發(fā)！”
彭玉麟沒有立刻回應(yīng)。他轉(zhuǎn)身看向岸邊——那里，曾國藩率眾將正在舉行誓師儀式。香案上青煙裊裊，三牲祭品陳列，曾國藩的聲音在江風(fēng)中時斷時續(xù):
“……逆賊亂國，荼毒生靈……今我湘軍，仗義出征……愿天佑之，早靖烽煙……”
儀式結(jié)束，曾國藩走向江邊。彭玉麟下船迎上前去。
“玉麟，”曾國藩握住他的手，力道很重，“此行兇險，務(wù)必謹(jǐn)慎。靖港乃湘江入洞庭咽喉，長毛必重兵把守。我已命塔齊布率陸師與你會合，水陸并進(jìn)，方有勝算。”
“玉麟明白?！迸碛聍氲?，“已與塔將軍約定，明日辰時在靖港上游十里處會合，水師佯攻誘敵，陸師搶占兩岸高地?！?br>
曾國藩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符:“此乃調(diào)兵符信，若戰(zhàn)事有變，可憑此調(diào)動附近綠營。雖然他們未必肯出力，但總是一線希望。”
彭玉麟接過銅符，入手冰涼沉重。他知道這枚符信的分量——曾國藩把自己在湖南的兵權(quán)，分了一半給他這個無品無級的書生統(tǒng)領(lǐng)。
“大人放心，”他將銅符仔細(xì)收好，“玉麟定不負(fù)所托?！?br>
曾國藩深深看他一眼，忽然低聲吟道:“‘黃沙百戰(zhàn)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玉麟，我等你捷報。”
船隊啟航了。
二百四十艘戰(zhàn)船，排出五六里長的隊伍，順流而下。船槳起落，攪動江水，發(fā)出整齊的“嘩——嘩——”聲。兩岸百姓扶老攜幼，擠在江堤上觀看。有人燃放鞭炮，噼啪聲在江面上回蕩；有人跪地叩拜，祈求子弟平安歸來。
彭玉麟站在船頭，看著這一切。他想起了六年前離開耒陽時的情景——也是這樣的早晨，也是順流而下，只是那時他孤身一人，如今身后是五千水勇、二百戰(zhàn)船。
船過湘潭，他特意讓船隊緩行。江岸上，那座他曾教過書的書院依稀可見，只是院墻已有坍塌，屋宇顯出破敗。六年了，戰(zhàn)火終究燒到了這里。
“統(tǒng)領(lǐng)，”楊載福走過來，“前面就是湘陰了。探船回報，靖港方向有炊煙，應(yīng)該有駐軍。”
彭玉麟展開輿圖。靖港地形如咽喉:湘江在此陡然收窄，兩岸丘陵對峙，江心有沙洲，將水道一分為二。輿圖上，他用朱筆畫了幾個圈——那是可能設(shè)伏的位置。
“傳令:船隊減速，派十條快船先行偵察，重點查探兩岸有無炮臺，江心有無比木暗樁?！?br>
“是！”
命令傳下，十條快船如離弦之箭，向前駛?cè)?。彭玉麟舉起千里鏡，仔細(xì)觀察前方江面。晨霧正在散去，江水平靜得反常，連水鳥都不見幾只。
“太靜了?！彼馈?br>
楊載福不以為然:“長毛聽說我湘軍來了，怕是早就嚇跑了！”
“若真跑了，為何還有炊煙？”彭玉麟放下千里鏡，“載福，驕兵必敗。靖港是入洞庭的咽喉，長毛不會輕易放棄。”
半個時辰后，探船回報:前方發(fā)現(xiàn)太平軍戰(zhàn)船，約五十艘，泊于靖港內(nèi)。兩岸未見明顯伏兵，但丘陵上樹木茂密，難以細(xì)察。
“五十艘？”楊載福嗤笑，“還不夠我前鋒營塞牙縫！”
彭玉麟沉吟片刻:“再探。每條山溝，每片樹林，都要查清楚。另外，派人上岸，找當(dāng)?shù)貪O民問問水文——江底有沒有暗礁，哪段水流最急?！?br>
“統(tǒng)領(lǐng)，太謹(jǐn)慎了吧？”一個營官道，“咱們二百多艘船，還怕他五十艘？直接沖過去就是了！”
“打仗不是比誰船多。”彭玉麟看了那營官一眼，“江面狹窄，船多反而擁擠。傳令:船隊變雁行陣，前鋒營在前，中軍居中，后軍殿后。各船間隔五丈，留出機(jī)動余地。”
令旗揮舞，船隊開始變陣。但新練的水師終究缺乏經(jīng)驗，變陣過程拖沓混亂，有些船撞在一起，引來一陣咒罵。彭玉麟看在眼里，心中隱隱不安。
午時初刻，船隊逼近靖港。
江水在這里果然收窄，兩岸山巒如門，江心有沙洲，將水道分為南北兩汊。太平軍的戰(zhàn)船停在北汊港灣內(nèi)，都是些改裝民船，比湘軍的還要簡陋。船上人影晃動，似乎正在集結(jié)。
彭玉麟舉起千里鏡，仔細(xì)掃視兩岸。山巒上樹木蔥蘢，看不出異樣。但他注意到一個問題:太安靜了。五十艘敵船停在那里，既不迎戰(zhàn)，也不逃走，像是在等待什么。
“停船！”他忽然下令。
“統(tǒng)領(lǐng)？”楊載福不解。
“列方圓陣，各船戒備。”彭玉麟指著兩岸，“你看那些樹林，鳥雀不飛——里面一定有人。還有，塔將軍的陸師應(yīng)該到了，為何不見信號？”
話音剛落，異變陡生。
先是“轟”的一聲巨響，來自左岸山腰。一團(tuán)火光閃過，炮彈呼嘯而至，落在江心，炸起丈余高的水柱。緊接著，右岸也響起炮聲，更多的炮彈從兩側(cè)傾瀉而下。
埋伏！果然有埋伏！
“不要慌！”彭玉麟?yún)柭暫鹊?，“各船向中央靠攏，火炮還擊！”
訓(xùn)練有素的水師迅速反應(yīng)。船炮轉(zhuǎn)向兩岸，開始還擊。但江面狹窄，船多擁擠，有些船轉(zhuǎn)不過身，有些船被自家的炮彈誤傷。更糟的是，太平軍戰(zhàn)船從港內(nèi)沖出，順流而下，直撲湘軍船隊。
楊載福眼睛都紅了:“前鋒營，跟我上！”
他率二十條快船迎頭沖上。兩軍在江心接戰(zhàn)，炮聲震耳欲聾，火光四起。湘軍的炮火更準(zhǔn)，但太平軍的船更多，而且打法兇狠——有的船不顧炮火，直直撞來；有的船載滿柴草，點燃后變成火船，順流漂下。
“統(tǒng)領(lǐng)，火船！”瞭望哨驚呼。
彭玉麟看得真切，至少有三十條火船，像一條條火龍，撲向湘軍船隊。
“用撓鉤推開！快！”
水勇們拿起長桿撓鉤，拼命推開火船。但火船太多，幾條還是撞上了湘軍戰(zhàn)船。大火瞬間蔓延，船上的水勇慘叫著跳入江中。
“救人！”彭玉麟下令，“各船放下小艇，救落水弟兄！”
混亂中，他忽然想起陸師。塔齊布的部隊在哪里？按約定，陸師應(yīng)該搶占兩岸高地，壓制伏兵。可到現(xiàn)在，兩岸的炮火不但沒減弱，反而更加猛烈。
“派人上岸！”他對親兵道，“找到塔將軍，問他為何還不進(jìn)攻！”
親兵剛下小船，更大的災(zāi)難來了。
下游方向，忽然又冒出數(shù)十條敵船。這些船更小，更輕快，滿載柴草火油，從南汊水道繞了過來，直插湘軍后路。
前后夾擊，火攻夾擊！
彭玉麟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了——太平軍根本不止五十艘船。他們在南北兩汊都藏了兵，先用五十艘船誘敵，再用伏兵炮擊，最后用火船封堵退路。這是一場精心設(shè)計的圍殲戰(zhàn)。
“統(tǒng)領(lǐng)，怎么辦？”周圍的營官都慌了。
彭玉麟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掃視戰(zhàn)場:前鋒營被敵船纏住，中軍遭火船圍攻，后路被堵，陸師遲遲不至……
“傳令:所有船只向我靠攏，組成方圓陣，向外齊射！能救幾條是幾條！”他咬牙道，“楊載福那邊，派人去傳令，讓他且戰(zhàn)且退，不要戀戰(zhàn)！”
命令傳下去了，但戰(zhàn)場已經(jīng)失控?；饎萁柚L(fēng)勢蔓延，江面成了一片火海。燃燒的船只相互碰撞，引燃更多的船。濃煙蔽日，嗆得人睜不開眼。水勇們在火中掙扎，有的跳江求生，有的還在奮力撲火，有的已經(jīng)變成焦尸。
彭玉麟的旗艦也被火船盯上了。一條燃燒的小船直沖而來，船上的太平軍士兵渾身是火，卻還在瘋狂劃槳。
“左滿舵！避開！”彭玉麟嘶喊。
但來不及了?；鸫采稀熬附碧栕笙希鹦撬臑R，船帆瞬間點燃。
“棄船！”彭玉麟當(dāng)機(jī)立斷，“所有人上小船！”
他最后一個離開旗艦。跳上小船時，回頭看了一眼——那條他親手參與設(shè)計改造的戰(zhàn)船，此刻已變成巨大的火把，在江面上熊熊燃燒。船上的“靖江”二字旗，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小船在火海中穿行，四周都是慘叫聲、爆炸聲、燃燒的噼啪聲。彭玉麟臉上沾滿煙灰，右手被燙傷，起了水泡，但他渾然不覺。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救出更多的人。
“統(tǒng)領(lǐng)，那邊！”親兵指著左前方。
幾條湘軍戰(zhàn)船被圍在江心，正在苦苦支撐。其中一條船上，楊載福渾身是血，還在揮刀砍殺跳幫的太平軍。
“靠過去！”彭玉麟下令。
小船冒著箭矢和炮火，靠向那幾條船。彭玉麟第一個跳上楊載福的船，長劍出鞘，刺倒一個正要偷襲楊載福的敵兵。
“載福！上小船，撤！”
“我不撤！”楊載福雙眼赤紅，“跟這些王八蛋拼了！”
“糊涂！”彭玉麟一把抓住他，“你要讓前鋒營都死在這里嗎？活著才能報仇！”
楊載福愣了愣，終于咬牙下令:“撤！都撤！”
殘存的船只且戰(zhàn)且退。太平軍緊追不舍，一直追出十里，才收兵回港。當(dāng)湘軍水師終于退出靖港水域時，太陽已經(jīng)西斜。
江面上一片狼藉。燃燒的船骸順流漂下，破碎的木板、旗幟、尸體，在血色的江水中浮沉。僥幸生還的水勇們癱坐在船上，許多人身上帶傷，眼神空洞。
彭玉麟站在一條殘破的快船上，清點損失。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因為痛心。
“報、報告統(tǒng)領(lǐng)……”書記官的聲音帶著哭腔，“初步清點，焚毀戰(zhàn)船四十三艘，重傷二十七艘。傷亡……傷亡水勇五百余人，其中……其中陣亡三百二十一人……”
三百二十一人。
彭玉麟閉上眼睛。那些面孔在他眼前閃過:爬桅桿時摔下來又咬牙再爬的少年，操炮時被后坐力震倒卻笑著站起的漢子，訓(xùn)練結(jié)束后圍著火堆唱漁歌的老船工……都死了，都燒死在江里了。
“塔齊布呢？”他問，聲音沙啞。
“塔將軍部……在靖港以北十里處遇伏，傷亡慘重，無法按計劃搶占高地……”
彭玉麟一拳砸在船舷上，木屑刺進(jìn)皮肉，滲出血來。水陸協(xié)同失誤，情報偵察失誤，輕敵冒進(jìn)……這一仗，敗得徹徹底底。
暮色四合時，曾國藩趕到了。
他乘一條小船，在殘破的船隊中穿行?？吹侥切沟拇?，那些包扎著傷口的水勇，他的臉色越來越白，最后停在彭玉麟面前。
兩人對視，一時無言。江風(fēng)吹過，帶著焦臭味。
“大人，”彭玉麟跪下了，“玉麟指揮不力，請治罪?！?br>
曾國藩沒有立刻扶他，而是望向江面，良久，才緩緩道:“此戰(zhàn)之失，在我。我低估了敵軍，又未能協(xié)調(diào)好水陸?！彼麖澫卵?，扶起彭玉麟，“治罪何益？要緊是吸取教訓(xùn)。你說說，此戰(zhàn)敗在何處？”
彭玉麟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冷靜分析:“一在輕敵，未做充足偵察。長毛在兩岸設(shè)伏，在南北汊藏兵，我竟毫無察覺。二在協(xié)同不力，水陸各自為戰(zhàn)。若陸師能按時搶占高地，壓制伏兵，戰(zhàn)局不至于此。三在陣法呆板，狹窄江面用雁行陣，展不開，退不及。四……”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四在我軍戰(zhàn)船多為改造，防御不足。敵用火攻，我船多木制，極易焚毀。當(dāng)設(shè)計專門的防火船，或在船身包鐵皮、浸濕棉被?！?br>
曾國藩仔細(xì)聽著，等他說完，點點頭:“記下來。敗不可怕，可怕的是敗而不知所以敗?！彼粗碛聍?，“玉麟，你可知我當(dāng)年在京城，第一次上奏折參劾權(quán)貴，結(jié)果被貶出京，是什么心情？”
彭玉麟搖頭。
“我覺得天塌了?！痹鴩嘈?，“覺得此生再無出頭之日。但后來想想，那是我仕途上最重要的一課——它教會我，做事要穩(wěn)，要忍，要等。今日靖港之?dāng)?，便是你軍旅生涯的第一課?！?br>
他拍了拍彭玉麟的肩膀:“你且整頓殘部，十日之內(nèi)，我要水師恢復(fù)戰(zhàn)力。缺船造船，缺兵募兵，缺餉……我去籌?！?br>
“大人還信我？”彭玉麟抬起頭。
“不信你信誰？”曾國藩目光堅定，“湘軍初戰(zhàn)受挫，正是磨礪之時。玉麟，你記住:大器晚成，大敗后必有大勝。今日燒掉的船，明日我們造更好的；今日戰(zhàn)死的弟兄，明日我們?yōu)樗麄儓蟪稹！?br>
說完，他轉(zhuǎn)身對隨從道:“傳令，所有陣亡將士，撫恤銀加一倍。受傷者，全力救治?；钪?，每人賞銀一兩，壓壓驚?！?br>
這道命令像一陣暖風(fēng)，吹過冰冷的江面。水勇們抬起頭，眼中重新有了光。
當(dāng)夜，彭玉麟沒有回營帳。他坐在江邊一塊礁石上，看著江水中破碎的月影。楊載福包扎好傷口，尋了過來，默默坐在他身邊。
兩人都不說話，只是看著江水。許久，楊載福才開口，聲音嘶啞:
“統(tǒng)領(lǐng)，今天……對不住。是我冒進(jìn)，害了前鋒營的弟兄?！?br>
“不怪你?！迸碛聍霌u頭，“我是統(tǒng)領(lǐng)，責(zé)任在我?！?br>
“那些火船……”楊載福握緊拳頭，“我要是早點想到，早點防備……”
“現(xiàn)在想到也不晚?！迸碛聍霃膽阎腥〕鎏抗P和紙，就著月光畫起來，“你看，如果在船頭加裝撞角，包上鐵皮，就可以撞開火船。如果在船舷掛上濕棉被，就能防火箭。如果在船底設(shè)計隔艙，一艙進(jìn)水，船還不沉……”
他畫得飛快，線條在月光下延伸。楊載福看著那些圖形，眼睛漸漸亮起來:“統(tǒng)領(lǐng)，你這是……”
“總結(jié)經(jīng)驗，改進(jìn)戰(zhàn)船。”彭玉麟頭也不抬，“載福，敗了要認(rèn)，但不能白敗。我們要從血里學(xué)聰明。”
“那接下來怎么辦？”
“接下來，”彭玉麟停下筆，望向東方，“整頓殘部，重造戰(zhàn)船，再練新兵。然后……”他的眼神變得銳利，“再打回去。這一次，我們要贏?！?br>
江水流淌，永不停息。就像這場戰(zhàn)爭，敗了一仗，還有下一仗；死了一批人，還會有新的人頂上來。
彭玉麟收起紙筆，站起身。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雖然單薄，卻站得筆直。
“走吧，”他對楊載福說，“天快亮了，還有很多事要做?！?br>
東方天際，第一縷曙光正在黑暗中掙扎。就像這支剛剛遭受重創(chuàng)的水師，就像這個千瘡百孔的王朝，總要經(jīng)歷最深的黑夜，才能迎來黎明。
只是這黎明的代價，太沉重了。彭玉麟摸了摸腰間的劍柄，那上面還殘留著戰(zhàn)斗的溫度。
梅姑，你若看見今日的慘狀，還會認(rèn)這個雙手沾滿血污的麟哥哥嗎？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這條路，必須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