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張小北一個人坐在公交車上，穿行在長滿梧桐樹的大道，陽光從樹葉穿過，斑駁的撒在地上，明媚而慘白。
突然，他看到一束藍色的鳶尾花，拿著的，是一個姑娘。她站在靠窗的把手邊，米黃色的風(fēng)衣，纖長的高跟，銀瀉般的長發(fā)飄。姑娘背對著她，看不清臉，鳶尾花幽幽的香氣彌散在整個車廂。
鳶尾花，好熟悉，記憶好像哪里出了問題，開始快速閃現(xiàn)過去的事情，打工、坐夜車、頭靠在窗上的女孩。對，他想起一個女孩。
01 春風(fēng)沉醉的夜晚
那時的他，還是個打工的窮學(xué)生，為了解決溫飽問題，迫不得已做著各種臨時的活計。當(dāng)然，也并非家中困頓到如此地步。只是，在他看來，已然成人的他必須擔(dān)負起自己的生活。
那是個春風(fēng)沉醉的夜晚，他趕上到市區(qū)的最后一趟班車。車上，沒有什么人，師傅開的飛快。
這時，他留意到前排不遠處，有一個女孩兒，聳著肩，靠在車窗的玻璃上，隨著夜車的顛簸做著微弱的波浪運動。偶爾顛簸劇烈，她便會發(fā)出輕輕的疼痛哼聲。窗外的街燈，刺眼而通明。
只是一個側(cè)臉，在昏黃的燈光下，疲憊、憔悴。銀瀉般的長發(fā)飄下來，掩蓋住一個精致的面孔，抿著嘴，分明有一絲落寞和孤單。米黃色的風(fēng)衣，高腳領(lǐng)子，她的臉埋在里面，胸脯隨著呼吸，有節(jié)律的起伏著。
她就這樣看著城市的夜景，高樓林立，萬家燈火。通明的街道，熱鬧非凡，陰冷的車內(nèi)，安靜而顛簸。這樣一個落寞的女子，多少讓人感到一絲異城生活的不易。
小北出了神，眼睛隨著她看的方向，靠著窗，任風(fēng)景從眼前一閃而過。
車子駛過居民區(qū)，能看到三兩當(dāng)?shù)厝嗽诹奶欤掷锏南銦熒l(fā)出繚繞的煙霧，光線在煙霧中開始變得迷幻起來。小北記不太清楚，這些事情是否真的發(fā)生，抑或，只是他做的一個夢？
02 穿過車廂的風(fēng)
夜車穿過塢城河，打開窗能很清楚的聞到到河水從遠方帶來的陌生氣息。那氣息中夾雜著沿途野花的清香，蔬果腐敗的氣息，以及河底泥沙翻滾上來的腥苦。
大爺揮著蒲扇坐在過道里乘涼，水果店亮著暗橘色的燈光，做作業(yè)的少年一邊看店，一邊看著黑白電視里的卡通片。遠處的洗腳店里，總能看見妖艷的紫光，魅惑的吸引著饑渴的靈魂。
這樣的夜晚，讓人想起許多事情，放松而壓抑。暮春的風(fēng)從車頭穿過車尾，帶來幽幽的花香。小北這才注意到，在姑娘的腳旁，放著一束藍色的鳶尾花。纖長的高跟也脫下來了，整齊的擺放在腳旁。
這是一雙纖白的腳，看不清，卻讓人浮想聯(lián)翩。它所走過的路，看過的風(fēng)景該是怎樣的？誰知道呢，也不能問它啊。
最后，車?yán)镏皇Ｏ氯齻€人，小北、師傅和她。師傅打著哈欠，不耐煩的對著橫穿馬路的行人鳴笛?；蛟S是因為白天課業(yè)的繁重，小北竟然依靠著車窗睡著了。過了不知多久，師傅過來點點他，示意他終點站到了。
小北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早已錯過站臺，還好打工的地方離車站不很遠，急忙下車。等回頭看時，不知何時她早已下車。他兀自的笑笑，心里想道：果然，還是沒看到她長什么樣子。
03? 等待一個陌生人
我們每天會遇到很多人，也會錯過很多人，擦肩而過的戲碼每天都在上演，卻很少在這種邂逅中發(fā)生故事。小北知道，她再也不會出現(xiàn)，無論是否心存掛念。
然而，小北卻再一次見到她。她還是坐在原來的位置，依靠著車窗，露出和上次一樣的疲憊神情，依舊只是精致嬌好的輪廓，依舊是一束藍色的鳶尾。
小北心生悸動，覺得，這樣就好。打工的日子里，他經(jīng)常遇到她，像是約好的舊友，各自坐在平時習(xí)慣的位置上，不說話，也不交流。
她肯定也意識到我的存在了吧，小北這樣想。他也曾想要走上前去，看清她的臉龐，然后說一句：你好。然而，終究沒有勇氣。不是沒有搭訕的勇氣，而是怕破壞兩人平靜相處的勇氣，可能，連現(xiàn)在的平靜也會一同消失。
慢慢的，他習(xí)慣了在夜車的這段相遇，并融入了他打工的一部分。每天上完課，吃完晚飯，收拾好東西，在固定的時間搭固定的那班夜車，便能與她相遇，這個過程有些苦澀，卻令他開心。
夜晚的工作變開始變得讓人期待。有時候她沒來，他會莫名的惶恐。然而，他知道，自己的惶恐無濟于事，他只是害怕，她再也不會出現(xiàn)。
04? 這城市那么空
時間久了，小北甚至能夠準(zhǔn)確的估算，她幾點幾分出現(xiàn)，在哪一站上車，哪一站下車，坐車的時間是多久。就像很多嚴(yán)謹(jǐn)?shù)呐⒁粯?，她多?shù)時候極其準(zhǔn)時，所以，估算她的時間變得相對簡單。
有時候，小北不用上班，他也執(zhí)意會在固定的時間去搭乘那班夜車。盡管他知道，回來的時候，他不得不再步行回來，因為那是最后一班公交，窮學(xué)生沒有那么多錢去打的士。
但是，他愿意，每天的相遇成了他每天必做的功課，如果沒有，就像上課遲到，工作打壞東西一樣惶恐。
她上車的地方，燈火輝煌；她下車的地方，燈火闌珊。小北不知道她的職業(yè)，不知道她的姓名，甚至沒看清她的長相，卻莫名的被這樣一個神秘的姑娘吸引。
有時她下車，并不急著回去，而是沿著夜車的方向慢慢走著，漫無目的。那樣的夜晚總是很安靜，安靜的能聽見她腳下的高跟鞋聲聲作響，由近及遠，一聲一聲叩響阿北的心房。
這樣的場景，讓小北想到王家衛(wèi)的電影，那種紅塵滾滾的落寞常常讓他著迷。
她有時也會電話，很少，聲音纖細而清脆，像是夜間歌唱的畫眉，讓小北心神蕩漾。她偶爾一笑，能看見修長的睫毛忽閃著明亮的眸子。一定是個美麗的女子吧，阿北這樣想著。
05 鳶尾花，今夜你會夢到我嗎？
他越是這樣想，越是不敢搭訕。他怕，有一天自己的沖動，讓這樣一個溫婉的女孩失去安全感，然后成為他遇到的所有陌生人一樣，消失在記憶里，不再出現(xiàn)。這對他來說，這無疑是件殘酷的事情。
他想記得很多事，但是很多事卻都慢慢遺忘，畢竟我們會慢慢遇到很多人，就會不得已慢慢忘記很多人，我們的記憶是那樣的脆弱和有限。
只有刻骨銘心的東西才能記得很久很久，他想一直記得她。最終，他確實做到了，直到現(xiàn)在，他還記得，那個女孩的微笑以及，銀瀉的長發(fā)，看不清臉，面容卻精致姣好。
那是他最后一次打工，也是最后一次坐那班夜車。他又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不用那么遠，也不用那么晚，所以，他再也不用坐夜車，那班讓他魂牽夢繞的夜車。
他想，她肯定是知道我的存在吧。明明，我們是那么近，卻又那么遠；明明，我們是那么熟悉，卻又那么陌生；明明，我是那么了解你，卻又那樣對你一無所知。
那么，今天，和你說聲再見吧，至少。于是，他在那個夜晚，又坐上了那班夜車，在相同的時間，坐在相同的位置上，等待一個相同的陌生人出現(xiàn)，和平時一樣。
然而，沒能得逞，她沒出現(xiàn)，像是又一次彼此的默契：不說再見。
公交車停了，小北回過神來，姑娘拿起放在旁邊的鳶尾花準(zhǔn)備下車，下車的時候，她轉(zhuǎn)過頭來，陽光撒在她的臉上，面容精致，真是好看。小北覺得眼熟，卻又不知在哪里見過。
她對著小北的方向說了一句話，然后微笑著下了車，藍色的鳶尾在他的手里晃動著，散發(fā)著幽幽的香氣。
人聲吵雜，小北沒聽見。過了一會，他突然笑起來，然后大喊：停車、停車。師傅被小北的陣勢嚇到了，趕緊把公交車停在路邊，讓小北下車。
多年之后，小北告訴我，她說的那句話是：好久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