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鄺知縣兄弟》
原文
丁明府彥誠，今之良宰官也。遺愛在邑，邑人思其德，欲為廟以報之，此義舉也，吾輩當(dāng)為之倡。今附去疏文一首，幸留意。富者多助，貧者一錢勿棄，大要見此舉報往勸來，出于民心之公，庶幾光明正大，可以傳遠。今卜地在白沙里社前，與嘉會樓相望，亦其平生所樂游之地，留題真跡尚在壁間，吾知其必享也。
譯文
丁彥誠知縣，是當(dāng)今賢良的地方長官。他為官時留下的仁德善政，讓治下百姓感念不已。縣里的民眾思念他的德行，想要修建廟宇來報答他，這是一項很有意義的善舉。我們這些人應(yīng)當(dāng)帶頭倡導(dǎo)此事。如今隨信附上一篇疏文，希望你多費心。對于此事，富裕之人應(yīng)多給予資助，貧困之人即便只捐一文錢，也不要拒絕。關(guān)鍵在于讓這次修建廟宇的行動，能夠讓人們銘記過往善舉，勉勵后來者，并且要出于民眾的公心，這樣才稱得上光明正大，也才能夠長久流傳。如今已選好廟址，在白沙里社前，與嘉會樓遙遙相望，那里也是丁知縣生前喜歡游覽的地方，他留下的親筆題字還留在墻壁上，我想他一定會欣然享用民眾的祭祀。
《與林郡博》（先生門人）
原文
近連得緝熈兩書，烏乎！尚忍言哉！平湖別家踰十年，官滿來歸，不見仲氏，見母夫人，豈非幸耶？再如京師謁選，未及一載，歸哭幾筵前。有就祿之請而人見疑，后有終養(yǎng)之圖而母不待。且母與褒之恩孰重？章謂：哭子之愛尚可割，哭母之恨無時休。不肖孤不丐先帝之仁，寧免終天之憾耶？
緝熈孝稟自天，豈無念母之誠？因斗升之祿以求便養(yǎng)，無難處者。特于語默進退，斟酌早晩之宜，偶欠一決，遂貽今日之悔。而世之議緝熈者多矣！當(dāng)是時，雖使一恒人，非沉酣利欲、得已不已者處之，亦必不能不為之動心而變色，況賢者乎？
自茲以往，緝熈其皎潔磊落，不為混混之跡，所以慰慈靈于地下，而解羣惑于當(dāng)年，如毛義焉可也。若不理會此處，則大錯雖二十四州鐵，打不就矣。
素辱厚愛，計必不見訝，是以盡言之。定山近日之出，誰實啟之？其意云何？希垂示。江西來日者未過白沙，銀瓶嶺合葬，只看年月利否，余不用問。人憂病中，未由奔慰，謹(jǐn)奉疏不盡欲言。
譯文
最近接連收到陳緝熙的兩封信，唉，（其中內(nèi)容）讓人怎么忍心再說！自平湖分別后，已過了十多年。他任期滿后回鄉(xiāng)，雖沒見到弟弟，卻見到了老母親，這難道不是一件幸事嗎？后來他又前往京城等候授職，不到一年就回來對著靈座痛哭。此前他請求任職，卻遭人猜疑；之后計劃奉養(yǎng)母親以終天年，母親卻已等不到了。況且，與獲得朝廷褒獎的恩情相比，侍奉母親的情義哪一個更重要呢？有人說，失去兒子的悲痛還能夠釋懷，而失去母親的悔恨卻永無止境。我若不乞求先帝的仁德（允許歸鄉(xiāng)守孝），怎能免去抱憾終身的痛苦呢？陳緝熙天生孝順，難道會沒有思念母親的誠心嗎？他為了微薄的俸祿去任職，本是為了能更好地奉養(yǎng)母親，這并沒有什么不妥，只是在言語表達、仕途進退以及時機的把握上，一時沒有果斷抉擇，才留下如今的悔恨，而世上非議陳緝熙的人太多了。在當(dāng)時那種情況下，即使是一個普通人，只要不是沉迷于功名利祿、非要出仕不可的人，處在他的位置上，也必然會為此而心緒難平、神色改變，更何況是賢德之人呢？從今往后，陳緝熙應(yīng)當(dāng)保持高潔磊落的品行，不與世俗同流合污，只有這樣，才能告慰母親在天之靈，也能消除眾人的疑惑，像毛義那樣就可以了。如果不明白這個道理，那就大錯特錯了，即使有二十四州的鐵，也難以挽回局面。一直承蒙您厚愛，料想您不會責(zé)怪我，所以把心里的話全都說了出來。周定山最近出來做官，是誰促使他這么做的？他是怎么想的？希望您能告知。從江西來的人還沒有經(jīng)過白沙，銀瓶嶺合葬之事，只需看年月是否吉利，其他的不用再問別人。我憂心忡忡又身染疾病，無法前往吊唁慰問，謹(jǐn)寫此信，難以盡述心中所想。
又
原文
子逢家人至，得書，具審太夫人以正月六日祔于竹齋府君銀瓶嶺之墓，褒亦祔焉，為慰。是月二日，章亦奉遷先考墓于小廬山，與先妣同處。日者云是歲官交承之日，百無所忌，遂用之。居喪未能免俗，多此類也。
君子所以報其親，蓋自有其大者，顧吾之所立何如耳。來喻“知孔而不知毛”，老朽所望于賢，非歟？此翁明年滿七十，世寧有七十老人發(fā)狂著書，與故舊作炒也？有言無補于人之不足，托于靈龜以正朶頥，而不知止耶？
李世卿自嘉魚來，與湛民澤往游羅浮，今殆一月矣，未知所得何如。老朽亦欲深潛遠去，為終老計。此間民日變?yōu)楸I，地方多虞。白洲李先生為卜地于省城，破數(shù)百金，古人之事，不意今復(fù)見之。顧今暮景，所以落莫，耳目之用不息，事隨日生，委余齡于尋常喧囂之境，恐卒不能成其美，未易裁也。
歲首，白沙嘉會樓成，白洲李先生遣人走定山求記。比得南京李學(xué)録書，中間報莊驗封以去秋八月履任，尋得疾臥家，至冬間發(fā)此書時，已聞定山將出謝病，未審然否？想欲知，故及。
譯文
子逢家中來人，我收到他的書信，詳細得知太夫人在正月初六與竹齋府君合葬于銀瓶嶺之墓，褒也一同附葬，深感欣慰。同月初二，我也將先父之墓遷到小廬山，與先母合葬在一起。占卜之人說，這一年官員交接之日，百無禁忌，于是就選定了這天。守喪期間未能免俗，像這樣依占卜行事的情況還有很多。君子報答雙親，自有更為重要的方式，關(guān)鍵要看自己的立身行事如何。您來信說只了解孔子之道卻不了解毛義之孝，難道我這老朽對賢才的期望錯了嗎？這位老者明年就七十歲了，難道世上真有七十歲的老人還狂熱地著書立說，與老友爭論不休的嗎？若所言對人毫無益處，卻還像占卜時依賴靈龜一樣固執(zhí)己見，只為滿足自己的欲望而不知停歇，這怎么行呢？
李世卿從嘉魚前來，與湛民澤一同前往羅浮山游玩，如今大概有一個月了，不知他們有何收獲。我也打算隱居深山、遠離塵世，為養(yǎng)老做打算。此地百姓日益淪為盜賊，地方局勢令人擔(dān)憂。白洲李先生在省城為我選了一塊地，花費數(shù)百金，古人的那種情誼，沒想到如今又見到了。只是我已到暮年，處境寂寞，而各種事務(wù)不斷，耳目不得清閑，事情每天都在發(fā)生。如果把余生都置于這尋常喧囂的環(huán)境中，恐怕最終難以實現(xiàn)養(yǎng)老的心愿，實在難以抉擇。
年初，白沙的嘉會樓建成，白洲李先生派人前往定山，請他撰寫記文。近來收到南京李學(xué)錄的書信，信中說莊驗封去年秋八月到任，不久便生病在家臥床，到冬天李學(xué)錄寫這封信時，又聽說定山將要辭官稱病，不知是真是假。想到您可能想知道這些情況，所以順便提及。
又
原文
碧玉樓上聨句云“大海從魚躍，長空任鳥飛”，吾以待時之人可也，圣人不為也。吾以待門人子弟，不已薄乎？有不得不然者，免怨而已。緝熈抱耿耿于茲幾年，今發(fā)于此，適有客及門求見，不暇詳答，然大略具矣。如何如何？
譯文
碧玉樓上聯(lián)句寫道“大海從魚躍，長空任鳥飛”，我（以這樣的態(tài)度）作為等待時機的人是可以的，但圣人不會這樣。（如果）我用這樣的態(tài)度對待門生弟子，不是太不厚道了嗎？只是有些情況不得不如此，不過是為了避免他人怨恨罷了。陳緝熙幾年來一直心懷正直與堅持，如今將這些想法表達出來。恰好有客人登門，我來不及詳細答復(fù)，但大致意思已經(jīng)表達清楚了。你覺得怎么樣呢？
又
原文
違闊日多，忽枉來問，不啻如珠貝之入手也。亡兄不幸早世，十月在殯，后此尚二十日始克就窆。積痛成疾，章不足念，如老母何！承少寛之喻，伏紙摧咽。頃者與子逢書，中間一二近況與悼秉之等詩，想次第經(jīng)目矣。余非面莫究。
主考閩藩，令譽藹然，可賀可賀！傳聞鄉(xiāng)試録好文字，想皆出總裁之手，恨未及見耳。別紙見示奏草，此事在今日不言而去，揆諸易，果不當(dāng)歟？夫以無所著之心行于天下，亦焉往而不得哉！
老孺人之旁，計未能猝離；而平湖之?dāng)洌嚯y乆留。不審何以處之？區(qū)區(qū)注仰之私，與月俱積。録近作一一見意，早晩能一過白沙否耶？景云如桂陽未返，張憲僉日夕至學(xué)，景昜惟課訪是急。諸侄營塟事，往候無人，惟加照。
譯文
分別時日已久，忽然收到您的問候，簡直如同手中捧得珠貝般珍貴。不幸的是，家兄過早離世，十月停靈治喪，此后再過二十日才能完成下葬。我積痛成疾，自己不值得掛懷，只是擔(dān)心老母親該怎么辦。承蒙您寬解的話語，讀著書信不禁悲痛哽咽。
最近給子逢的信中，談及一二近況和悼念秉之等人的詩作，想必您已陸續(xù)看過。我若非當(dāng)面傾訴，難以說盡詳情。您主持福建藩司考試，美名遠揚，可喜可賀！聽聞鄉(xiāng)試錄中有不少好文章，想必都出自總裁之手，遺憾未能一見。
您另紙所附的奏草，此事在今日若不說清便離去，揆度常理，果真不妥嗎？以無所執(zhí)著之心行事于天下，又有何處不可去呢？老夫人身邊，我一時無法驟然離開，而平湖的政務(wù)也難以長久滯留，不知該如何處置。我對您的欽仰之情，與日俱增，現(xiàn)將近日所作詩文一一附上以表心意。您早晚能來白沙一趟嗎？
景云去桂陽尚未返回，張憲僉每日到學(xué)宮來，景昜只急于考察探訪事務(wù)。侄兒們忙于營葬之事，前往問候時無人在側(cè)，還望多加關(guān)照。
又
原文
承諭進學(xué)所見，甚是超脫，甚是完全。病臥在床，忽得此柬，讀之慰喜無量，自不覺呻吟之去體也。終日干干，只是收拾此而已。此理干渉至大，無內(nèi)外，無終始，無一處不到，無一息不運。會此則天地我立，萬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矣。得此把柄入手，更有何事？往古來今，四方上下，都一齊穿紐，一齊收拾。隨時隨處，無不是這個充塞，色色信他本來，何用爾腳勞手攘？舞雩三三兩兩，正在勿忘勿助之間，曾點些兒活計，被孟子一口打并出來，便都是鳶飛魚躍。若無孟子工夫，驟而語之以曾點見趣，一似說夢。會得，雖堯舜事業(yè)，只如一點浮云過目，安事推乎？此理包羅上下，貫徹終始，袞作一片，都無分別，無盡藏故也。自茲已往，更有分殊處，合要理會，毫分縷析，義理盡無窮，工夫盡無窮。書中所云，乃其統(tǒng)體該括耳。病中還答不周，言多未瑩，乞以意會。前此所諭“命之理”以下數(shù)段，亦甚切實有味，愧不時復(fù)。草席、香各領(lǐng)賜，感感。
譯文
承蒙您告知求學(xué)心得，見解極為超脫、完備。我臥病在床，忽然收到這封信，讀后欣喜慰藉至極，不知不覺間呻吟之聲都消失了。整日勤謹(jǐn)自勉，不過是在收拾（修養(yǎng)）此心而已。
此理（指儒家義理或心性之學(xué)）關(guān)聯(lián)極為宏大，沒有內(nèi)外、終始之分，無處不至，無刻不在運行。領(lǐng)悟此理，便覺天地由我確立，萬化由我而出，宇宙盡在我心中。掌握這一關(guān)鍵，還有什么事需要憂慮？古往今來、四方上下，都能貫通統(tǒng)攝，隨時隨處無不是此理充塞其間。萬物各依本性運行，何須你勞心費力？舞雩臺邊那三三兩兩的情景，正在“勿忘勿助”之間（體現(xiàn)此理）。曾點的這點意趣，被孟子一并闡發(fā)，便都是“鳶飛魚躍”般的生機。若無孟子的工夫，驟然和人談及曾點的見解，就如同說夢。
領(lǐng)悟此理后，即便堯舜的功業(yè)，也不過如一片浮云過眼，何須刻意推崇？此理包羅天地、貫通始終，渾然一體而無分別，正是“無盡藏”的緣故。從今往后，更需理會“分殊”之處，須毫分縷析，義理無窮，工夫亦無窮。書中所言，只是統(tǒng)括全體而已。
病中倉促回復(fù)，考慮不周，言辭多有未精當(dāng)之處，還請您領(lǐng)會大意。此前您所談及的“命之理”以下幾段，也十分切實有味，遺憾未能及時回復(fù)。草席、香已收到，感謝您的賜贈。
《復(fù)梁二教伯鴻》
原文
尹秀才至，辱書兼拜汝帖之貺，感感。足下病不能任官，貧不能供母，迂不能入俗，直不能干人。足下持此孑孑，何以度世哉？承欲挾卜以游，足下設(shè)言之以自遣耶？將仰給于是如昔君平之為耶？頃者何廷矩在胥江開卜肆，竟無一人售者，足下聞之否耶？此非愚慮所及，足下善自謀之，無令古人笑今人也。顏淵季路皆可師法，聞足下有少田業(yè)，勤耕而節(jié)用，可以不死。雖甘旨之奉不足，亦士之常分，揆于道義，無不安也。舍此而他圖，心日勞而困日甚，足下其如命何哉？人還，匆匆聊此復(fù)，不能悉。
譯文
尹秀才到訪，承蒙您來信并贈我汝帖，感激不盡。您因病無法為官，因貧難以奉母，性格迂直不隨世俗，又不愿迎合他人。您秉持這般孤介品性，該如何在世上立足呢？
您說想攜占卜之術(shù)游歷，是借此自我排遣，還是想如漢代嚴(yán)君平那樣以占卜為生？近來何廷矩在胥江開設(shè)卜館，竟無人問津，您聽說了嗎？這并非我多慮，望您妥善謀劃，別讓古人笑話今人。
顏淵、子路的處世態(tài)度都值得效法。聽說您有少量田產(chǎn)，若勤耕節(jié)儉，足以維持生計。即便奉養(yǎng)母親的美食不足，也是士人的本分，于道義上并無不安。舍棄此道另尋他法，只會心力日疲而困境日深，您將如何面對命運？
來人催促緊急，匆匆回復(fù)，未能盡述。
《與湛民澤》（先生門人）
原文
來諭與拙裁意不相渉，無怪乎前此之多言也。久居于危，不在仕止之間，蓋嘗兩遭不測之變，幾陷虎口矣。不得已為謁銓之行，所以避之，非出處本意也。吾子其亦聞之否乎？
平生故人朱少保、李閣老、潘待詔，往往寄聲以不能去離此邦為懼。假令見幾而作，當(dāng)不俟終日，遑恤其它？特患不得其時耳。康節(jié)詩云：“幸逢堯舜為真主，且放巢由作外臣?！比粍t百年之遇，宜未有今日，所恨子孫世家于越，老朽亦欲為后人立少基緒，使可傳也。
目今要建幾祠宇、修幾墳?zāi)?，政恐小祥在轉(zhuǎn)瞬間，若更因循，措辦不來，更一轉(zhuǎn)瞬，大祥至矣。吾事不了，奈何奈何！憂病相持，歲云暮矣，安知其終不汨沒于塵土耶？區(qū)區(qū)可疑者，吾子其深亮之。
譯文
來信所言與我斟酌決定的心意不相關(guān)，也難怪此前多有交流。我長久處于險地，并非在出仕與退隱之間猶豫——曾兩度遭遇不測之變，幾乎命喪虎口，不得已才赴吏部選官，實為避禍，并非本心所愿。您可曾聽說這些情況？
平生老友如朱少保、李閣老、潘待詔，常常傳信，為我不能離開此地而擔(dān)憂。若能洞察先機，本應(yīng)即刻行動，無暇顧及其他，只是擔(dān)憂未得合適時機。邵康節(jié)詩云：“幸逢堯舜為真主，且放巢由作外臣?！笨梢姲倌觌y遇的明主在位，正應(yīng)如此。遺憾的是子孫世代居于越地，我也想為后人奠定些許基業(yè)，使其可傳承下去。
眼下要修建幾處祠宇、修繕幾處墳?zāi)梗慌滦∠橹溃ǜ改溉ナ酪恢苣辏┺D(zhuǎn)瞬即至，若再拖延，大祥之祭（兩周年）又至，我的事務(wù)仍未完成，該如何是好？憂思與疾病交加，歲末已至，誰知最終是否會埋沒于塵世之中？我心中的疑慮，希望您能深切理解。
又
原文
飛云之高幾千仞，未若立本于空中，與此山平，置足其巔，若覆平地，四顧脫然，尤為奇絕。此其人內(nèi)忘其心，外忘其形，其氣浩然，物莫能干，神游八極未足言也。承羅浮之游甚樂，第恐心有所往，情隨境遷，則此樂亦未免俗樂耳。黃龍、朱明不可居，吾之此心已在祝融之上矣。吾非厭近而求遠，顧民澤何以處我耶？世卿錄去近稿二幅，可以代面語，不具。
譯文
飛云高逾千仞，卻不如（有人）將根基立于空中，與山平齊，立足山巔如履平地，四下環(huán)顧豁然開朗，更為奇絕。此人內(nèi)忘其心，外忘其形，正氣浩然，外物莫能侵?jǐn)_，神游八方之境亦不足以形容其超脫。
承蒙你提及羅浮山之游很快樂，只擔(dān)心心有所系、情隨境遷，這種快樂也未免落入世俗之樂了。黃龍洞、朱明洞雖美卻不可久居，我的心已飛往祝融峰之上。我并非厭棄近地而追求遠方，只是不知民澤你會如何看待我呢？世卿抄錄了我近作兩幅，可代我當(dāng)面傾訴，不再詳述。
又
原文
碧玉樓臥病踰半月，忽得手札，讀之喜甚，遂忘其病也。學(xué)無難易，在人自覺耳。才覺退，便是進也；才覺病，便是藥也。眼前朋友可以論學(xué)者幾人？其失在于不自覺耳。近因衰病，精力大不如前，恐一旦就木，平生學(xué)所至如是，譬之行萬里之途，前程未有脫駕之地，真自枉了也。思于吾民澤告之，非平時漫浪得已不已之言也。倘天假之年，其肯虛擲耶？附去藥錢一百，煩手丸寄渡，子回景云在病也。
譯文
我在碧玉樓臥病半個多月，忽然收到你的親筆書信，讀后欣喜萬分，竟連病痛都拋諸腦后了。求學(xué)沒有難易之分，關(guān)鍵在于個人能否自我覺悟。一旦察覺到退步，這便是進步的開始；一旦意識到弊病，這弊病本身就是治病的良藥。如今身邊的朋友，能深入探討學(xué)問的又有幾人？他們的問題就在于不能自我覺察。
近來因為年老體衰，精力大不如前，擔(dān)心哪一天突然離世，而此生學(xué)問卻止步于此。這就好比行萬里路，前方卻看不到終點，實在是虛度此生。我想著一定要把這些話告訴你，這絕非平日里隨意敷衍的話。倘若上天再給我一些時間，我怎會輕易虛度光陰？
隨信附上一百錢藥費，麻煩你幫忙配藥并寄給渡子帶回去，景云也在生病。
《回祝主簿》
原文
未拜一顧之勤，此貺迭至，皇恐皇恐。閣下以至公待民，使一邑受賜，則惠之所及廣矣，豈獨某哉？夫公必有養(yǎng)而后能，某于今日之賜，不敢不受，亦不敢不讓，所以廣閣下之廉，以養(yǎng)公也。僭率不罪。
譯文
尚未有機會登門拜訪，您的饋贈卻接連而至，實在惶恐不安。閣下以極為公正之心治理百姓，讓全縣百姓都能受益，如此恩惠影響深遠，又何止我一人呢？為官公正，必定要有操守修養(yǎng)才能做到。我對于今日所受的饋贈，不敢不接受，卻也不敢不推辭，這是為了弘揚閣下的廉潔品德，以此滋養(yǎng)公正之心。我冒昧地表達這些想法，希望您不要怪罪。
《與寳安諸友》
原文
章衰矣，齒發(fā)日變于舊。亡兄屬纊之初，老母哭之欲絕，積憂之余，面足俱腫。由某獲罪于天，不死延禍同氣，以上累于高堂，痛徹骨髓，如何可言！諸君不遺老朽，慰之咫尺，撫狀不勝悲哽，傾感之至。
子逢別紙具得平湖履任之詳，可嘆可嘆！彭澤不折腰于督郵，平湖不屈膝于當(dāng)?shù)?，樂則行之，憂則違之，古今一揆也。數(shù)日前閱甲辰舊詩，改贈平湖章云：“偶從道路得行藏，南北東西又此鄉(xiāng)。滄海一身堪自遠，平湖數(shù)口為他忙。江山舊宅香株老，籬落東風(fēng)荳角長。小與先生分出處，扶留窓下細抄方。”又改次章頷聯(lián)云：“到手閑官如處士，從頭詩卷又江湖?！比デ锱c張進士唱和絕句云：“不求老馬在長途，誰道乾坤一馬無？伯樂未來幽薊北，憑君傳語到平湖。”諸詩謾爾，豈遂為之兆乎？
諸君其亟椽欖山之室，南川之歸無日矣。景易今秋不免隨俗應(yīng)試，非得已也。家貧不能日給，無可仰干于人，一也；祖母年高氣衰，悼往憂來，懷抱作惡，希得一解可以慰解，二也；是兒賦分已定，責(zé)之以越常之事，必不能堪，三也。功服不得科試，程子據(jù)禮言之，當(dāng)如此，亦古人常事耳。在今日可以望于賢者，而不律眾人也。若曰祖父喪在淺土，雖服已除，亦不應(yīng)試，此又過今之人遠甚。子逢自量力為之，孟子曰：“持其志，無暴其氣?！睘橹Ωゴ?，反暴其氣矣。
秉之在獄安否？禍變之成，非一朝夕。今日之事，不知秉之平生費多少曲糵醞釀來也。為我謝平湖：秉之雖窮，使甘心觚翰，如藏用輩低佪于里塾，寧有此惜哉？
譯文
我已然衰老，牙齒頭發(fā)日漸不同于往昔。兄長臨終之時，老母親痛哭幾近昏厥。長久憂思之下，我臉面和雙腳都腫了起來。這是我得罪了上天，自己沒死，卻連累了至親，又讓母親擔(dān)憂，真是痛徹骨髓，還有什么可說的呢？
諸位不嫌棄我這老朽，近在咫尺給予安慰，看著書信，悲傷哽咽難以自持，心中感激不盡。子逢在另一張信中詳細告知了平湖赴任的情況，實在令人感嘆?。ㄋ┤缗頋煽h令陶淵明不向督郵折腰那般，在平湖任上不向權(quán)貴屈膝，得意時就推行自己的主張，不得意時就歸隱，古往今來，君子的氣節(jié)都是一樣的。
幾天前，我翻閱甲辰年所作舊詩，修改后贈給平湖，詩中寫道：“偶從道路得行藏，南北東西又此鄉(xiāng)。滄海一身堪自遠，平湖數(shù)口為他忙。江山舊宅香株老，籬落東風(fēng)荳角長。小與先生分出處，扶留窗下細抄方?！庇中薷牧硪皇自姷念h聯(lián)為“到手閑官如處士，從頭詩卷又江湖” 。去年秋天與張進士唱和絕句：“不求老馬在長途，誰道乾坤一馬無。伯樂未來幽薊北，憑君傳語到平湖。”這些詩作不過隨意而寫，難道早已預(yù)示了今日之事？
諸位趕緊修繕欖山的房屋吧，南川歸來之日遙遙無期。景易今年秋天不得不隨大流參加科舉考試，實在是迫不得已。一是家中貧困，連每日生計都難以維持，又無處求助；二是祖母年事已高，身體衰弱，追憶過往、擔(dān)憂未來，心中苦悶，希望他能有所成就以慰藉祖母；三是這孩子天賦有限，若要求他做出超常之事，必定難以承受。
按照規(guī)定，服大功之喪期間不能參加科舉考試，程子依據(jù)禮法這樣說，這在古代也是常事。在如今，或許可以期望賢德之人做到，但不能以此苛求眾人。若說祖父、父親的靈柩尚未深埋，即便喪期已滿也不應(yīng)參加考試，這要求就遠超常人了。子逢你根據(jù)自身能力決定吧，孟子說“持其志，無暴其氣”，若做某事卻力不從心，反而會損耗心神。
秉之還在獄中，不知是否安好？災(zāi)禍的釀成并非一朝一夕，如今的事，不知是秉之平日里喝了多少酒才招致的！替我向平湖問好。秉之即便窮困，若能像藏用等人那樣安心于筆墨書齋，或是在鄉(xiāng)里私塾中教書，又怎會有今日之憾呢？
《與鄧勝之》
原文
勝之足下：自頃歲寒舍一話別去，未嘗忘，但懶作書耳。春初聞太夫人委蛻，又闕一疏，多罪多罪！仆之心事，惟足下知其無他，則知仆之交于人者如是。使世之知仆者異于足下，幾何不斥其簡而怒且譏耶？
足下勤勤于仆之意，每見德孚與語，未嘗不增戚戚于胸次。顧足下之所欲為者，其機未始不在我，如足下亦何所不至？慎勉之，毋以畏難止也。
承枉陰陽家諏日等問，仆不究其得失，然大槩以為術(shù)家之書，其說主于禍福，故不宜盡拘，盡拘則害理，圣人無是也。吾徒作事宜何所法守？聽命于術(shù)家之說而我無所可否焉，仆竊惟今人不取也。
小五星等書，自地理家秘而不傳，然其說亦動靜兩端而止耳。足下將求之不一耶？反求之吾心以觀其會耶？抑徒寶愛其術(shù)而思藏其故紙耶？足下欲之必有其指，不愛一言以慰懸仰，幸甚幸甚。
譯文
勝之足下：自那年寒冬在寒舍一別，我從未忘記你，只是懶得寫信。初春聽聞伯母去世，又未能及時寄去唁函，罪過罪過。我的心事唯有足下知道毫無他意，由此可知我與人交往的態(tài)度。若世人對我的了解與足下不同，大概會指責(zé)我怠慢，甚至惱怒譏諷吧？
你對我的關(guān)切之情，每次從德孚口中得知，胸中無不增添幾分憂慮。但你想要達成的志向，契機未必不在自己手中，以足下的才具，有什么不能實現(xiàn)的呢？望慎重勤勉，不要因畏懼困難而卻步。
承蒙你詢問陰陽家擇日等事，我不深究其中得失，但大體認(rèn)為，術(shù)數(shù)家的書籍以禍福為核心，不應(yīng)完全拘泥，否則會妨害義理，圣人不會這樣做。我們行事該遵循什么準(zhǔn)則？若一味聽從術(shù)數(shù)家的說法而自己毫無主見，我私下認(rèn)為今人不應(yīng)如此。小五星等書被風(fēng)水先生秘藏不傳，但學(xué)說不外乎動靜兩端而已。足下是想多方探求，還是反觀自心以領(lǐng)悟其精髓？抑或只是珍愛術(shù)法而想收藏那些舊書？
你若有明確目標(biāo)，希望不吝告知，以慰我長久的期待，不勝榮幸。
《復(fù)李世卿》（先生門人）
原文
圭峯山靈相候已乆，何濡滯爾耶？世情不可盡狥，盡狥則失己。與諸鄉(xiāng)老龍興寺舎相對，竟日孰與置一榻于圭峯為足快也？邑中山水，白龍、玉臺最勝，諸前軰有賦詠可盡收拾志中，愼勿留意拙作為世卿累也，切囑切囑。
昨晩陳伯謙過白沙，出示與僧文定詩，頗有援捄意，不審聞于邑主否？封去某近作記文一首，據(jù)拙見詞格不古，終傷安排，不知世卿以為何如？朋友間評論文字，在于求益，奚事虛讓為？讀畢還一字示可否，乃老拙所望于世卿者也。
譯文
圭峰山一直盼著你來相聚，為何如此遲緩？世間俗事不可一味遷就，若全都迎合，就會迷失自我。與各位鄉(xiāng)老整日在龍興寺對面相處，哪比得上在圭峰山設(shè)一臥榻來得暢快？縣里的山水，白龍、玉臺兩處最為絕美，前輩們的相關(guān)賦詩詠嘆，可盡數(shù)收錄進方志中。千萬不要因我的作品而給世卿增添麻煩，這一點務(wù)必牢記！
昨晚陳伯謙路過白沙，拿出他寫給僧文定的詩給我看，詩中頗有救助之意，不知縣里的長官是否知曉此事？隨信寄去我近日所作的一篇記文，依我拙見，此文詞格不夠古樸，終究顯得刻意雕琢，不知世卿看法如何？朋友之間評論文字，目的在于相互長進，何必虛假謙讓！你讀完后，哪怕只回復(fù)一個字告知意見，也是我對世卿的期望。
《與賀諮》
原文
賀生秀才：得生書，把讀未半，亟乎童子使召犬子來讀之，何生之言似乃翁也！幸甚！昔在長安日，過乃翁，生時方毀齒，能知兩翁意見，輒呼曰“我老先生來矣”。坐則置生膝前，撫生項與乃翁語，至今岐嶷可想。生猶略記老先生面目乎？味生之言，其志遠且大，恨生不生南海，又恨夙疾支離，老腳不能及遠，冀一見生容止，接生言論，有疑相與對面折衷之，何可得哉！里生陳紹裘行，托以告區(qū)區(qū)。禮闈之會，可必否耶？
譯文
賀生秀才，收到你的來信，我還沒讀完一半，就急忙讓童子把兒子叫來一起讀。為何呢？因為你的言語風(fēng)格太像你的父親了，真是太好了！過去我在長安的時候，曾拜訪過你的父親。那時你剛換牙，就已經(jīng)能領(lǐng)會我們兩個老家伙的想法，還會喊著：“我的老先生來了！”每次坐下，我就把你抱在膝上，撫摸著你的脖頸，和你父親交談。你那時聰慧可愛的模樣，至今仍歷歷在目。你還能大概記得我這老頭子的樣子嗎？
品味你的言語，能看出你的志向遠大?？上銢]生在南海，又遺憾我多年疾病纏身，腿腳不便，無法遠行，真希望能親眼見見你的模樣，聽你暢談一番，有疑惑時能當(dāng)面一起討論、尋求正確答案，可這怎么能實現(xiàn)呢？同鄉(xiāng)的陳紹裘要出發(fā)了，我托他向你表達我的心意。你此次參加禮部考試，有把握嗎？
《答陳宗湯》（先生門人）
原文
得宗湯六月十日書，書中作字太竒，老眼不識，服周讀之以告我耳。丘侍御取道還閩，過白沙，留語竟日，獲聞考察事詳微，侍御宗湯索我于黃云矣。周憲長半辭之頃，詘己信人，洞見肺腑，二公為天下惜人才，公去取同此心也。侍御尤拳拳于桓溫問孟嘉之一語，噫！何愛人之無已也。
宗湯念之，一時交游，東顛西覆，民澤可期遠到。西望衡山，神爽飛去。然自去秋感疾，迄今未堪舉踵，余亦無足觀者。所須縣志，謾往一冊，世卿為此書，蓋亦自以為未足云。
譯文
收到宗湯六月十日的信，書中字跡太過奇特，老眼昏花難以辨識，讓服周讀給我聽才知曉內(nèi)容。丘侍御取道回福建時路過白沙，停留交談?wù)?，詳細聽聞了考察之事的細微之處。宗湯大概是在黃云之地尋訪我吧？周憲長半辭官之際，仍能委屈自己信任他人，洞見其肺腑，二位都是為天下愛惜人才之人，對于官員的選拔與黜陟，心意相同。侍御尤其對“桓溫問孟嘉”一事懇切關(guān)注，唉，真是愛才之情深摯無盡啊！
宗湯想想看，當(dāng)下交游之人東奔西走、命運起伏，民澤有望達到深遠境界。向西眺望衡山，心神暢爽似要飛去。然而自去年秋天患病至今，仍無法抬步前行，我也沒什么值得關(guān)注的了。所需的縣志隨意寄去一冊，世卿寫這部書，大概自己也認(rèn)為尚有不足吧。
《與周文都》（先生門人）
原文
來喻具悉畜來始末，前此未知也。昨日簡中言，偶與之合耳，然不害為義也。非子來，死于道路久矣。度來之心，不肯舍子而之我，來若自記日“不違主之命”，是亦報子也，吾斯納來矣。來雖小，所以處于來大者存焉，吾此心是也。此心滌之則明，物涴之則暗，此吾所以不敢茍于子也。傳曰：“以友輔仁。”
譯文
來信內(nèi)容已知，詳知你收留“來”的前因后果，此前我并不了解。昨日信中所言恰好與你的做法相合，這于道義并無妨害。若不是你收留“來”，他早已死于路途。揣度“來”的心意，他不肯舍棄你而投奔我，“來”若能銘記每日不違背主人之命，這也是對你的報答，因此我接納了“來”。
“來”雖是卑微之人，但如何對待他卻關(guān)乎大節(jié)，我的本心正是如此。此心滌蕩則明澈，被外物玷污則昏暗，這便是我不敢在你這件事上草率的原因。《論語》說：“以友輔仁。”
《與梁貞》（先生門人）
原文
肺病，外感則風(fēng)，內(nèi)感則煩。調(diào)攝之方，莫先虛靜。棄置一切，人能置之否耶？戒鄺珙（闕）覆轍，念老朽（闕）。
譯文
患肺病，若是外感就會怕風(fēng)，若是內(nèi)感就會煩躁。調(diào)養(yǎng)身體的方法，首要在于內(nèi)心虛靜，放下一切紛擾。但世人又有誰能真正做到放下呢？望以此為戒，避免重蹈鄺珙（缺失具體內(nèi)容）的覆轍，也請念及我這老朽（缺失具體內(nèi)容）。
《與羅冕》（先生門人）
譯文
得是月十九日手書，具審比來侍奉吉慶。徒以老朽旦夕以來，于心憂之深，言之切，有如吾服同者。不肖老不勝喪，賴諸友之助，亡妣得安小廬山之兆域。今塋封麤畢，遣人去買藤縣木歸，建塋前小祠為祭享之所，立祭田使人守之。孝子欲報于親之心如此而已耶？痛哉！無可議者矣。溽暑不可處，近遷于砦玉西偏，病稍輕于昔，幸未即死，吾子無為老朽戚戚也。官窯牛商云于館中便，略此見區(qū)區(qū)，不能悉。
原文
收到本月十九日手書，得知近來侍奉雙親順?biāo)?。只是老朽連日來心中憂慮深切，如同親身感受。我守喪不勝哀痛，幸得諸友相助，亡母得以安葬于小廬山墓地。如今墓冢初步完工，已派人去藤縣買木材，歸后在建墓前小祠用于祭祀，并設(shè)立祭田雇人守護。孝子想報答雙親之心，不過如此罷了！悲痛至極，其他無可言說。
溽暑難耐，近日遷居到砦玉西側(cè)，病情較之前略有減輕，所幸未立即赴死，你不必為老朽過于擔(dān)憂。官窯牛商說在館中方便，就此簡告近況，難以盡述。
《與鄭文吉》
原文
章之內(nèi)兄羅經(jīng)水，母灣金氏之婿（此處內(nèi)容缺失）。內(nèi)兄存日窘甚，棄其居第還車（此處內(nèi)容缺失）。二親女，一居孀，一在其室，其困日甚。章欲來白沙，恃愛干瀆，倘遇人船之便，先令金成支車彼（此處內(nèi)容缺失），至廣信附來白沙，極感極感。頃者市（此處內(nèi)容缺失）。
譯文
我內(nèi)兄羅經(jīng)水是母灣金氏女婿（此處內(nèi)容缺失）。內(nèi)兄在世時窮困至極，不得已舍棄住宅、典當(dāng)車輛（此處內(nèi)容缺失）。雙親已故，一女守寡，一女尚未出嫁，家境日益困頓。我想帶他們來白沙，冒昧求助于您。若遇便船，請先讓金成支取車輛費用（此處內(nèi)容缺失），至廣信后附船來白沙，不勝感激！近日市集（此處內(nèi)容缺失）。
又
原文
（此處內(nèi)容缺失）者，借勞一日，蓋有弗獲已者（此處內(nèi)容缺失）。恃知愛瑣瀆，為愧。老朽衰替之余，一壞土賴（此處內(nèi)容缺失），有雖在螟蛉，吾（此處內(nèi)容缺失）且隨力剪（此處內(nèi)容缺失）德之也。茶果（此處內(nèi)容缺失），前此藥資（此處內(nèi)容缺失），名二裹表忱。
譯文
（此處內(nèi)容缺失）勞煩一日，實在是迫不得已。（此處內(nèi)容缺失）因承蒙您的相知厚愛，瑣碎相擾，深感愧疚。老朽衰老之際，一抔黃土全賴（此處內(nèi)容缺失）。雖屬螟蛉義子，我（此處內(nèi)容缺失）也當(dāng)盡力照料（此處內(nèi)容缺失）。此前藥資（此處內(nèi)容缺失），隨附茶果兩裹，聊表心意。
《致黎潛、羅倫》（先生門人）
原文
先妣不幸卒于今年二月十六日，即日塋封甫畢，穴在小廬山圖新書舎旁。某以衰疾執(zhí)喪，氣息奄奄，如賓客知舊往來，記一忘十。間獨于潛也、倫也思之不置，二生之思我，從可知矣。愛之深，言之切，老朽何以答二生之拳拳？發(fā)憤進歩，一日千里。
譯文
我先母不幸于今年二月十六日離世，當(dāng)日便已完成安葬。墓穴在小廬山圖新書舍旁。我因年老體衰操持喪事，氣息微弱，賓客親友往來時，我常常丟三落四、記性全無。唯獨對你們二人，思念之情從未間斷，由此也可知你們對我的牽掛。
你們對我情誼深厚，言語懇切，我這老朽又該如何回應(yīng)這份拳拳之心？唯愿你們發(fā)憤圖強，在學(xué)業(yè)或為人處世上能一日千里，飛速進步。
《與趙日新》
原文
久不見生，一日得生手書，如語予館中，不知其在羅城也。去白沙幾年，味生之言，欲再見白沙而不可得，甚矣，生不忘白沙也！憂病之余，泯泯默默，可為他人言者。念生忠信之人，可與共學(xué)，然問之者未切，告之者無序，生雖有求于我，其何補于日用乎？賓陽陳掌教可人也，可一通之，余不具。
譯文
許久未見你，某日收到你的書信，仿佛你就在書齋中與我交談，竟不知你在羅城。你離開白沙幾年了？從你信中言語可知，想再見白沙卻無法實現(xiàn)，可見你對白沙念念不忘。我憂病交加，終日昏沉默然，能對他人說的話少之又少。念及你是忠信之人，可與你共修學(xué)問，只是你求問不夠急切，我告知時也缺乏條理，你雖向我尋求幫助，這對日常行事又能有多少助益呢？賓陽陳掌教是可靠之人，你可與他多交流。其余不再詳述。
《與太虛》
原文
太虛師真無累于外物、無累于形骸矣！儒與釋不同，其無累同也。太虛尚能覓我于衡山否耶？別紙錄去舊稿，試為我誦之。章非能言者，太虛豈俟多言哉！
譯文
太虛師真不為外物所累、不為形骸所困了。儒家與佛家雖不同，但在“無累”這一點上是相通的。太虛師還能到衡山來找我嗎？另紙抄錄舊作，試著為我誦讀吧。我不善言辭，太虛師哪里需要我多言。
《與鄭舉人》
原文
昔錢宣靖公推官同州，有富民亡其女奴，女奴父母訟于州，州命録事參軍鞫之。録事實貸于富民不獲，乃劾富民父母，其殺女奴，罪應(yīng)死。公疑其獄，留數(shù)日不決。録事詬曰：“若受富民錢，欲出其死罪耶？”公笑謝，宻使人訪求女奴，得之，則免富民父子于死。知州以公雪寃死者數(shù)人，欲為論奏其功于朝，公固辭曰：“若水但求獄事正，人不冤耳，論功非本心也。且朝廷若以此為若水功，當(dāng)置録事于何地耶？”録事詣公叩頭請謝，公曰：“獄情難知，偶有過誤，何謝也！”
仆每讀書見此等事，未嘗不嘆息古人用意之厚，而平生區(qū)區(qū)所存，亦未多愧。頃因田土細故與足下有言，足下遽賜之手札，辭亦費矣。假令質(zhì)成于官司，尺寸壤得未足為喜，而此事一白，則直在已而曲在人，斯自慚耳。仆非不愿為古人之高，特事有專主，義不容于自遂，惟足下亮之而已。
譯文
從前錢宣靖公在同州任推官時，有富民家女奴失蹤，女奴父母向州府控訴。州府命録事參軍審理此案，該録事實則曾向富民索賄未果，便彈劾富民父母殺害女奴，論罪當(dāng)死。錢公懷疑此案有冤，滯留數(shù)日未決。録事辱罵道：“你是不是收了富民錢財，想放他們死罪？”錢公笑著道歉，暗中派人查訪女奴下落，最終尋得，免除了富民父子死罪。知州因錢公昭雪數(shù)條冤命，欲向朝廷上奏請功，錢公堅決推辭道：“我只求案件審理公正，無人蒙冤。論功并非本心，況且朝廷若以此為功，該如何處置録事呢？”録事向錢公叩頭謝罪，錢公說：“案情難明，偶爾有誤，何須謝罪？”
我每讀史書見到此類不感嘆古人用心仁厚，而平生所堅守的本心，于此也未多有愧疚。近日因田土小事與足下產(chǎn)生言語爭執(zhí)，足下即刻致信，言辭頗為費力。倘若此事對簿公堂，即便爭得尺寸土地，也不足為喜；但一旦真相大白，若理在己而錯在人，反而會讓人心生慚怍。我并非不愿效仿古人的高義，只是事有專主，于道義不容自行其是，還望足下體諒。
《與鄧球》（先生門人）
原文
韶廣相去未逺，一問不通，今幾年，悵想無已。即日蒼頭至，辱手書并惠米布諸物，具審雅履佳勝，志業(yè)日新，為慰。某奉母之外無他況，惟益衰耳。
首夏，湖廣嘉魚貢士李承箕世卿者，過白沙，甚聰明有文章，留白沙數(shù)月，不忍別去。議論間頗覺有益，恨足下不與同也。眼中朋友，求可與言者不可得，世味之移人者不少，大者文章功業(yè)，然亦為道之障，為其溺也。足下茍有見于此，幸甚幸甚。章所欲告于足下者，非尺牘能盡。
譯文
韶州與廣州相距不遠，與鄧球（先生門人）卻多年不通音訊，悵然思念不已。今日家仆至，承蒙你寄來手書并惠贈米、布等物，得知你近況良好，志業(yè)日益精進，深感欣慰。我除奉養(yǎng)母親外，別無他事，只是身體愈發(fā)衰弱。
初夏時，湖廣嘉魚貢士李承箕（字世卿）路過白沙，此人極為聰慧且有文采，在白沙停留數(shù)月，不忍離去，交談中頗覺受益，遺憾足下未能一同相聚。如今眼中可與之深談的朋友難尋，世間名利誘惑諸多，即便所謂“文章功業(yè)”，也可能成為求道的障礙，因其易使人沉迷。足下若能看清這一點，便是大幸。我想與足下說的話，并非一封書信能盡述。
《與趙壽卿》
原文
蔡三兄弟欲求壽卿長蓢田耕住，以舊于我佃故，求通一言為裁之。不可則止，亦無固必也。謝伯倚近至白沙，以前所托通好于李氏者委之，唯唯可見，人心所同也，知之。
譯文
蔡家三兄弟想求壽卿你長蓢的田地耕種居住，因他們從前向我租佃過，故請我代為說項。若可行便應(yīng)允，不可行則作罷，不必勉強。謝伯倚近日到白沙，此前托他與李氏交好，他連連應(yīng)承，可見人心所向皆同，特此告知。
?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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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周用中兄弟》
原文
天地自然之利，人得而取之，何分彼我？使諸子侄如老朽，何所不讓？使老朽如諸子侄，亦何所不爭？向義不如就利，尚德不如用智，朝三暮四，口與心違，強之以其所不能，則怨。諸君豈不謂然乎？
今只以鄭明府所書券為實，更不問其是非，但據(jù)用中用到價銀若干，老朽愿償之。如此，既不獲罪于鄭，又不負(fù)用中，諸子侄亦可以釋然矣。解紛之策，莫過于此，諸君其亮之。
譯文
天地間自然的利益，人人都可獲取，何必區(qū)分彼此？如果諸位子侄能像我這般豁達，還有什么不能謙讓的？若我像諸位子侄那樣，又有什么不能爭取的？追求道義不如追逐利益，崇尚德行不如運用智謀，朝三暮四的做法，不過是口是心非，強迫人做力不能及的事，只會招致怨恨，諸位難道不覺得如此嗎？
如今只需以鄭明府所寫的契約為依據(jù)，不再追究其中是非，僅根據(jù)用中帶來的價銀數(shù)額，我愿意如數(shù)償還。這樣一來，既不會得罪鄭明府，也不會辜負(fù)用中，諸位子侄也能釋懷了?；饧姞幍霓k法，沒有比這更好的了，希望諸位能夠理解。
《與李孔修》（先生門人）
原文
子長乳瘡當(dāng)一場重病，今脫然矣，聞之慰喜。賴朋友之助，先妣得安小廬山之兆，即日塋封甫畢，三月而葬禮也，亦時也。始以吾為殯宮論者紛紛，今帖然矣。寢食夢寐舉安，事不揆諸道，徒人言是狥，奚可哉？未有會晤之期，惟加愛。
譯文
你長子乳瘡如同一場重病，如今痊愈，聽聞后十分欣慰。幸得朋友相助，先母得以安葬于小廬山墓地，近日剛完成封墓，三月行葬禮，一切皆順時勢。起初我主張暫厝殯宮時眾人議論紛紛，如今已平息，我飲食睡眠皆安。凡事若不揆度于道義，只迎合他人言論，怎么行呢？暫無會面之期，望多加保重！
《與范規(guī)》（先生門人）
原文
近有人自南京來，承定山先生偶得右手足風(fēng)痹之疾，近雖小愈，尚未脫然。欲求養(yǎng)生之術(shù)，非能用莫能盡之，以此相托。定山平生故人，老而嬰疾，可念可念。能用，定山之交亦不可謂淺淺者，何愛一行？如能用寄跡山水間，去來自由，自此至彼數(shù)千里坦途，計日可到。然亦不敢必，蓋行止非人所能。頃來衡山之約如許，又可固必耶？專此馳問，倘蒙金諾，先乞飛示，早晚須一至精舍商量，切望切望。
譯文
近日有人從南京來，得知定山先生偶然患上右手足風(fēng)痹之癥，雖近期稍有好轉(zhuǎn)，但仍未徹底痊愈。若想尋求養(yǎng)生之法，非得能用（此處或指某人）前往，否則難以詳盡相助，因此將此事托付于你。定山先生是我平生故交，年老卻遭疾病纏身，實在令人掛念！能用與定山先生交情匪淺，為何不能前往一趟呢？
能用寄身山水之間，來去自由，此地到南京數(shù)千里皆是坦途，按日程計算可很快抵達。然而，行止之事終究難以強求，正如此前衡山之約雖已定下，又怎能篤定成行呢？特此致信詢問，倘若能用答應(yīng)前往，請速速回信告知。早晚須到我的書舍商議，萬分期待。
《與趙汝夔》
原文
即辰聞舜英護母夫人喪歸，無遠道無虞，幸甚幸甚！但未審幾筵安在何處。近來邑里中夜劫之盜橫甚可畏，宜得一穩(wěn)便處，無水火盜賊之虞，方可停柩，此送死第一義。君子見幾而作，時義當(dāng)然，幸自裁之，勿奪于浮議。憂病中未由奔慰，想能亮之。
譯文
近日聽聞舜英護送令堂靈柩歸鄉(xiāng)，一路上平安無事，實在萬幸！只是不知靈柩目前安置在何處？近來鄉(xiāng)里夜間常有盜賊橫行搶劫，十分可怕。靈柩應(yīng)當(dāng)安置在安全穩(wěn)妥、沒有水患火災(zāi)和盜賊侵?jǐn)_的地方，這是料理喪事的頭等大事。君子能洞察先機而行動，順應(yīng)時勢道理本就該如此，希望你自行決斷，不要被沒有根據(jù)的議論左右。我因憂思成疾，無法親自前往吊唁慰問，想必你能理解我的難處。
《與董子仁》
原文
前九月得周文選書，知子仁久乞省家居，多賀多賀！又云“在高亦養(yǎng)病歸，或不可起”，不審此語何謂？前此獲手教及克恭書，感嘆屢日。凡百且置之勿論，只平生問學(xué)一事，極索理會，不可悠悠。人一身與天地參立，豈可不知自貴重，日與逐逐者伍耶？
某奉別后更無他，惟一味守此，益信古人所謂“自得者”非虛語。今幸老母粗康，地方無事，日夕與二三友討論所未至，亦殊不厭。惟有志者少，薄俗振作尤難，日邁月征，良可憂耳。聞羅先生杜門廣昌，張內(nèi)翰會講西山，克恭辟書齋于后圃靜坐，皆不以病廢學(xué)。子仁何日復(fù)京？尚希一札以慰惓惓。某自春間一病，自汗到今尚未脫體，臨紙牽勉，言不能盡，惟亮察。
譯文
去年九月收到周文選書信，得知你久已乞請回鄉(xiāng)省親，甚感欣慰！又聞你在高州因養(yǎng)病歸鄉(xiāng)，或許不再出仕，不知此言何意？此前收到你及克恭的書信，感慨多日。凡事暫且不論，唯平生問學(xué)一事，極需用心探究，不可輕忽。人能與天地并立為三，豈可不懂得自重，每日與庸庸碌碌之人為伍？
自與你別后，我別無他事，只一味堅守本心，愈發(fā)相信古人所言“自得”并非虛言。今幸得老母身體粗安，地方無事，早晚與兩三位友人研討未達之處，亦不覺厭倦。只是有志者太少，世風(fēng)浮薄，振衰起弊尤為艱難。時光飛逝，令人憂慮。聽聞羅先生在廣昌閉門治學(xué)，張內(nèi)翰于西山會講，克恭在后圃辟書齋靜坐，皆不因病廢學(xué)，不知子仁何時返京？尚望修書一封以慰思念。
我自春日一病，自汗至今未愈，勉強提筆，言不盡意，望你體諒。
《與張聲逺》
原文
久不得字，去年托賀官人往一紙，尚未卜沉浮。一別音耗便爾難得，可嘆可嘆！秋試捷否不足憂喜，謾欲知之耳。時用孑然客帝京，忍寒餓二十年，為母家不去，誠亦可憫。萬一了此心事，不東入?yún)羌茨献吡_浮，與兒輩下上四百峯頭，采蕨亦可供也。謾思及之，此日病正愈，臨紙不復(fù)一一。
先生門人
譯文
許久未收到你的書信，去年托賀官人捎去一封信，也不知是否送達。自分別后，音訊難得，實在令人感嘆！秋試無論成敗，都不必過于憂慮或欣喜，我也只是隨口問問罷了。
時用獨自一人客居京城，忍受二十年的饑寒，只為母親娘家堅守，這份心意著實令人憐憫。倘若他有朝一日了結(jié)心愿，要么東進吳地，要么南往羅浮山，與晚輩們一同登上四百座山峰，采摘蕨菜度日，想來也別有一番滋味。只是隨意想到這些。
今日病情剛剛好轉(zhuǎn)，提筆匆匆，無法一一詳述。
先生門人（署名）
又
原文
得正月十一日手書，悲憤塡紙，幾不可讀。平居相與論議慷慨，未始不以外生死為達，塡溝壑為賢。一旦臨大故，不可堪忍之時，尊卑疾病盈室，家無錢財作何措置？況于束吳反葬，水陸數(shù)千計，亦不下二十金，所費將誰仰耶？勢利風(fēng)馳，朋友道缺，昔人所能者，例不可望于俗輩。如某一二粗知抑，皆所謂“旋渦里佛不能救落水羅漢”，奈何奈何！情切事違，心邇?nèi)诉R，撫紙興懷，徒增悲怍，惟亮察不具。
譯文
收到正月十一日手書，字里行間悲憤滿溢，幾乎難以卒讀。平日相處時，我們曾慷慨議論，自恃能超脫生死、以捐軀為賢，可一旦面臨劇變，當(dāng)尊卑長幼疾病纏身、家中無錢置物，又該如何應(yīng)對？何況從東吳歸鄉(xiāng)安葬，水陸數(shù)千里，費用不下二十金，這般開銷又能指望誰呢？
世風(fēng)勢利如疾風(fēng)馳過，朋友之道日缺，古人能做到的義舉，如今斷難奢求于世俗之人。像我等略知事理者，也不過是“旋渦里佛難救落水羅漢”，徒喚奈何！
情切卻事與愿違，心近而人隔千里，撫紙感懷，唯有徒增悲慚。望你體諒，不再詳述。
《與譚有蓮》
原文
比日家僮自貴里來，承口諭欲為小孫田議婚以平卿之孫女。平卿善士，與古愚先兄游處，亦通家也，幸甚幸甚！第恐傳言或誤，好事多魔，于是叩諸蓍，得大過之豫，蓋吉占也。未審果如尊意否？夫量才求配，聞之先賢；計產(chǎn)許婚，甚于流輩。癡孫疑未中東床之選，世業(yè)恐重貽西鄰之憂，是以未能釋然于鬼神之謀也。專此馳白，庶幾為是一來，倘不以疎外見疑，拱俟拱俟。
譯文
近日家仆從貴處歸來，承蒙您口頭告知，想為小孫與田議婚，對象是平卿的孫女。平卿是善士，曾與先兄古愚交往，兩家也算世交，此事甚好！只是擔(dān)心傳言有誤，畢竟好事多磨，于是以蓍草占卜，得“大過之豫”卦，乃吉兆。不知是否確實如您所愿？
先賢講究“量才求配”，若論“計產(chǎn)許婚”，則流于世俗。癡孫目前尚未確定婚配人選，唯恐家族世業(yè)將來再招煩憂，因此對占卜結(jié)果仍心存疑慮。特此修書告知，希望您能為此事前來一趟。倘若您不嫌棄我疏遠見外，我當(dāng)恭敬等候！
《與陳德禎》
原文
聞近被系郡獄，懸切懸切！計今當(dāng)?shù)蓝嗝鞑?，想不加害于無罪之人否？泰，數(shù)也，勿過為隕越。人不幸所遭有甚于此者，亦無可奈何，且安心順命，善將攝為禱。
譯文
聽聞你近日被拘系于郡獄，萬分牽掛！料想如今當(dāng)?shù)勒叨嗝鞑烨锖?，?yīng)不會加害無罪之人。否極泰來乃天命有數(shù)，切勿過于驚慌失措。人生難免遭遇比這更不幸之事，亦唯有無可奈何。且安心順命，好好調(diào)養(yǎng)身體，為你祈福。
《復(fù)陳冕》
原文
蒼頭至，得書，承貴恙漸平復(fù)，喜慰之至！更慎小愈，以赴秋闈之選，幸甚幸甚！得失雖云有命，然更委之命，亦恐未盡。今一科所取士若干，多備數(shù)一時耳，安可據(jù)以自比耶？如莆中舉子多真舉子，與僥幸尋常者相去奚啻十倍，如是而失解，誦伊川之言以自解，可以無愧矣。余不悉。
譯文
家仆至，得書知你貴恙漸愈，欣喜欣慰！望在病情稍愈后謹(jǐn)慎調(diào)養(yǎng)，以赴秋闈應(yīng)試，幸甚！雖說得失命中有數(shù)，但若全委之于命，恐也未盡然。今科所取之士，多為一時充數(shù)者，怎能以此自比？如莆中舉子，多為真才實學(xué)之人，與僥幸中舉的尋常之輩相比，何止相差十倍？若因此落第，誦讀伊川之語自我寬解，亦可無愧于心了。其余不細述。
《與舊生陳魁》
原文
生仰給歲月于鉛槧，瓶無贏粟以畜其妻子，年幾六十，益以疾病，困以盜劫，士一窮至若是哉！昨望見生龍鐘如東田老人，稍就之，疲頓與石翁異者幾希。然與之論舊事，寫平生于我三沐三熏之，歷歷猶是也。使我囊中有九還大丹，能反老為童，與生共之，庶幾其成也可待。生既絕望于我矣，我更望于何人？惟日孜孜，斃而后已，生與我皆然，復(fù)何道哉！復(fù)何道哉！佃者還，聊此復(fù)，制中不具。
譯文
你終年靠筆墨為生，家中瓶無余糧，難以供養(yǎng)妻兒。年近六十，又遭疾病纏身，還被盜賊劫掠，士人窮困竟到這般境地！昨日見你老態(tài)龍鐘，如同東田老人，走近細看，那疲憊之態(tài)與石翁幾乎沒有差別。然而與你談?wù)撆f事，說起過往種種，你對我的敬重之情依然清晰如昨。若我囊中能有九轉(zhuǎn)大丹，定讓你返老還童，與你一同成就這番奇跡。可如今你已對我不抱希望，我又能寄望于何人？唯有每日勤勉，至死方休，你我皆是如此，還有什么可說的呢！佃戶歸來，匆匆寫此信，其他不再詳述。
《與容一之》（先生門人）
原文
幾日不得至祠下，眠食何如？一之平時筋力倍予，今云瘠甚，則老者可知矣。古人處老有道，處病有道，處死有道。夫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其處之之道乎？旦夕欲見一之與論之，不審力疾乘竹兠子能一至碧玉樓否耶？專此馳問，惟自量。
譯文
幾日未到祠下，不知你飲食睡眠如何？你平日體力勝過我，如今聽說身體瘠瘦，想來我這老者更可想而知了。古人面對衰老、疾病、生死都有處世之道，孔子說“朝聞道，夕死可矣”，這便是安身立命的道理吧？
早晚想與你相見論道，不知你能否勉強支撐，乘竹轎來一趟碧玉樓？特此詢問，望你量力而行。
又
原文
今日貴恙輕否？老梁課好，決定不死，可無憂也。昨晚手書與陶公，勸勿建書舍，未見報札，為此一事，數(shù)日往來于心，殊無好況。章因多病，厭苦人事，決策往平岡，朋友間多不省事，多言平岡土瘠，難望成田，老母聞之，遂阻此行，奈何奈何！此非不忠愛于我，抑未知所以忠愛也。平岡土雖瘠，然便謂其終不成田，則又疏矣。天下豈有棄物而人欲爭者乎？不信人之言，眼前事所見往往如此，可笑也。何日可動，到齋一話，甚懸懸也。比聞足疾傷于勞而發(fā)，由老朽故，今思之，但有慚負(fù)而已，奈何奈何！先妣墓即日塋封粗畢，遣人去采藤縣木，為祭享之室，使人守之，立祭田，求墓志事皆不可缺，又不知人子思慕其親而欲報之，其大者安在耶？困于財，限于分，蓋亦無可議矣。近苦憂病相持，無以自遣，尋思只有虛寂一路，又恐名教由我壞，佛老安能為我謀也，付之一嘆而已。何日對面，罄其所欲言。
譯文
今日你的病情減輕些了嗎？老梁占卜結(jié)果很好，斷定你不會有性命之憂，不必為此憂慮。昨晚我寫信給陶公，勸他不要建造書舍，至今尚未收到回信。就為這件事，我心里掛念了好幾天，心情十分糟糕。我因身患多種疾病，厭倦了人情往來，決定前往平岡。但朋友們大多不理解此事，還說平岡土地貧瘠，難以開墾成良田。老母親聽說后，也因此阻攔我此行，這可如何是好？他們并非不關(guān)愛我，只是不明白怎樣才是真正的關(guān)愛罷了。平岡的土地雖然貧瘠，但就此斷言永遠無法開墾成田，那就太草率了。天下哪有被人棄之不顧，卻還引得眾人爭搶的東西呢？不相信他人之言，可眼前之事往往就是如此，實在可笑。不知你何時能動身來書齋一敘，我實在是盼得心急！
近來聽說你的足疾是因操勞過度發(fā)作，全是因為我才如此，如今想來，滿心都是愧疚，這可怎么辦??！先母的墳?zāi)菇找殉醪酵瓿煞馔?，我派人去藤縣采伐木材，準(zhǔn)備建造祭祀的屋子，還要雇人看守，設(shè)立祭田，求取墓志等事也都必不可少?？捎植唤伎?，為人子女思念雙親、想要報答養(yǎng)育之恩，最重要的又是什么呢？受限于財力與名分，許多事也無可奈何。
近來憂愁與疾病糾纏，我無法排遣，想來唯有追求虛靜寂寥這一條路。但又擔(dān)心名教在我這里受損，佛、道之學(xué)又怎能為我謀劃呢？也只能付之一嘆罷了。真希望能早日與你當(dāng)面，把心中所想一吐為快！
《與馬貞》
原文
前日舟中與一之談及神理，為天地萬物主本，長在不滅，人不知此，虛生浪死，與草木一耳。神理之物，非但不可戀著，亦其勢終不能相及，于我何有？伯干病至此，當(dāng)大為休置，縱未至灑脫地，亦漸省得些撓亂。幸而天年未盡，便從此覺悟，神理日著，非小益也。老倦不能再省視，令眞福往候，以此能一開目否？
譯文
前日在船上與一之談到，神理作為天地萬物的根本主宰，永恒長存、不會消亡。世人若不明白這一點，虛度此生、碌碌而死，便與草木無異。神理這類事物，不僅不可貪戀執(zhí)著，而且從形勢上看，終究無法真正觸及我們，又何必為之糾結(jié)？
伯干病情已到這般地步，應(yīng)當(dāng)徹底放下一切紛擾。即便還達不到超脫自在的境界，也該逐漸明白那些擾亂心神的瑣事毫無意義。若有幸天年未盡，能從此有所覺悟，讓神理在心中日益明晰，那便是極大的收獲。
我年老體倦，無法再去探望。讓令真福前去問候，不知伯干見到他能否睜開眼？
《與陳秉常》（先生門人）
原文
辱書見勉勿斷酒肉，扶養(yǎng)衰軀，真情苦語，足仞拳拳。頃者賴諸友之助，先妣得安小廬山之兆，即日塋封甫畢。遣人去采藤縣木，為祭享之室，立祭田，求墓志事皆不可缺。又不知人子思慕其親而欲報之大者安在耶？限于分，困于財，蓋亦無可議者矣。到京見定山先生、潘時用、姜主事，問我，以是告，余不敢囑。別紙所議禮，想是，但老朽檢閱未得，且置之。病畏多言，念吾子遠別，聊復(fù)此耳。途次見東山劉都憲先生，告厓山慈元廟成，甚完好，因以先母訃告。某在病，不具疏。
譯文
承蒙你來信勸我不要戒斷酒肉，要以此調(diào)養(yǎng)衰弱的身體，這份真情與懇切言語，足見你對我的關(guān)切之深。近日，多虧各位友人相助，先母得以安葬在小廬山這塊吉地，墓穴剛剛完成封土。我已派人前往藤縣采伐木材，準(zhǔn)備建造祭祀的房屋，還要設(shè)立祭田、求寫墓志，這些事情都不可或缺。然而，為人子女思念雙親、想要報答養(yǎng)育之恩，最重要的方式究竟是什么呢？受限于身份名分，又被財力所困，許多事也只能無奈作罷。
到京城后，定山先生、潘時用、姜主事問起我家中情況，我如實相告，不敢有絲毫隱瞞。信中另紙所討論的禮儀之事，想來應(yīng)該可行，但我因病體衰弱，尚未仔細查閱核對，暫且擱置一旁。我生病后害怕多說話，念及與你分別已久，便簡單寫這封信與你聊聊。途中遇見東山劉都憲先生，他告知厓山慈元廟已修繕完成，十分完好，我也將先母去世的消息告訴了他。我目前仍在病中，不再詳細敘述了。
《與崔楫》（先生門人）
原文
承示諸作，見意思。始者期民澤九月入羅浮，四百仙峯依舊見之，但不在腳底耳。來喻不忘在學(xué)，幸甚！但恐進退未決，不立背水陣，終難勝敵，希說勉之。歲月不待人也。李子長落水羅漢，吾輩皆旋渦佛耶？何故無一人救之？豨薟草果神效，當(dāng)求識者致之，感掛意。某復(fù)希說秀才。
譯文
承蒙你給我看你的諸多作品，從中可見你的心意。起初約好民澤九月進入羅浮山，那四百座仙峰依舊矗立，只是如今不能親身登臨了。你來信說不忘治學(xué)，這非常好！只是擔(dān)憂你做事猶豫不決，若不擺出破釜沉舟的決心，終究難以攻克難關(guān)，希望你（希說）能以此自勉。時光不等人啊。李子長就像落水的羅漢，我們這些人難道都是陷在旋渦中的佛嗎？為何沒有一個人能去救助他？豨薟草如果真有神奇療效，應(yīng)當(dāng)找了解它的人送來，感謝你掛念此事。我再次回復(fù)希說秀才。
又
原文
某疏，不意先府君奄忽頃逝，衰病多遺，不時奉慰，罪罪。比日寒甚，想孝履如宜。棄禮從俗，壞名教事，賢者不為，愿更推廣此心于一切事，不令放倒。名節(jié)，道之藩籬，藩籬不守，其中未有能獨存者也。老拙所見多矣，愿希說勉之。
譯文
我疏忽大意，沒想到令尊突然離世。我因衰病纏身，未能及時慰問，實在罪過。近日天氣極為寒冷，想必你在守孝期間一切安好。舍棄喪禮而屈從世俗，這等敗壞名教之事，賢德之人不會去做。希望你能將堅守禮法的心意推及諸事，時刻保持警醒，不要松懈。名節(jié)乃為道之藩籬，若藩籬失守，道之根本也難以獨存，此理我見得多了。望你以此自勉。
《與伍光宇》
原文
昨晚景云歸，具悉老兄動定。某通夕為之不能寐，覺得老兄此病非止疾痛之為心害，心寓于形而為主，主失其主，反亂于氣，亦疾病之所由起也。今人惟知形體之為害，而不知歸罪其心多矣。心之害大而急者，莫如忿爭。夫有所不平然后爭，爭至于忿，斯不平之至而氣為之逆，逆則病生矣。雖所致疾之由，寒暑饑飽勞佚失節(jié)居多，而此之弗謹(jǐn)，實吾自為之，不可不知也。據(jù)景云所說，老兄于此一項罪過全未肯認(rèn)，全未磨洗，縱疾痛不積于此，氣象所關(guān)尤非細故。林緝熙所謂“怡怡”之說，殆亦忠告之言也，盍深省之？否則未有入道之期也。不罪不罪。
譯文
昨晚景云歸來，詳細告知了老兄你的近況，我為此整夜輾轉(zhuǎn)難眠。我覺得老兄此番患病，病根不只是身體上的疼痛，更在于心緒對身心的戕害。心寄寓于形體卻主宰一切，若主宰失序，反而會被氣所擾亂，這便是疾病產(chǎn)生的根源。如今世人只知道形體帶來的危害，卻不知病根往往在內(nèi)心，這樣的人太多了。
內(nèi)心危害最大且最迫切的，莫過于憤怒與爭執(zhí)。人因心中不平才會起爭執(zhí)，爭執(zhí)發(fā)展到憤怒，便是不平到了極點，進而導(dǎo)致氣逆，氣逆則疾病滋生。雖說引發(fā)疾病的原因，大多是寒暑侵襲、饑飽無度、勞逸失節(jié)，但如果不謹(jǐn)慎克制內(nèi)心的負(fù)面情緒，實則是自己害了自己，這一點不可不察。
據(jù)景云所言，老兄對于因情緒引發(fā)的問題，完全不肯承認(rèn)，也不愿加以改正。即便疾病并非直接由此而生，但這關(guān)乎個人修養(yǎng)與心境，絕非小事。林緝熙所說“怡怡”之理，大概也是出于對你的忠告，為何不深刻反思呢？否則，難以尋得入道修行的契機。望你不要怪罪我的直言！
又
原文
賤軀失養(yǎng)，百病交集。近過胡按察，請教以心馭氣之術(shù)，試效立見驗。但日用應(yīng)接事煩，不勉妨奪工夫不精。今欲自五月一日為始，以家事權(quán)屬之老母，非大賓客，令諸兒管得及。光宇未復(fù)白沙，借尋樂齋靜居百日，有驗即奉還也。光宇決策往青湖，則此屋亦須有分付。某將來卻是東道，非僦屋人矣，呵呵。
譯文
我身體失于調(diào)養(yǎng)，如今百病纏身。近日拜訪胡按察，向他請教以心馭氣之術(shù)，一試便立即見效。但平日應(yīng)對繁雜事務(wù)，若不刻意堅持，難免會分散精力，難以專精。
如今我打算從五月一日起，將家事交給老母掌管，除非重要賓客到訪，其他事務(wù)讓孩子們處理即可。若光宇尚未返回白沙，我想借尋樂齋靜居百日，若有成效便歸還。
若光宇決定前往青湖，這屋子也需有所安排——屆時我便是東道主，而非租房客啦，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