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追月》原著，作家艾偉的小說《過往》，雖以“過往”命名，但是小說里卻沒有直接呈現(xiàn)往事。

讀后，突然想到，寫得如此隱晦，也許正是因為往事不堪回首吧。

小說里的戚老師，是作者主要刻畫的人物。不過，從她出現(xiàn)在永城，到她離世，中間的時間很短?；疾⑺赖钠堇蠋?，在永城所做的事情不過幾件，給夏生做飯，想探望冬好卻中途反悔，用下作的手段出演了新戲女主角，為保護秋生害了仇家派來的殺手。之后，她在永城永遠地閉上了雙眼。

關(guān)于戚老師的人物形象，關(guān)于那不堪回首的過往，散落在小說里，如同拼圖一般，湊在一起，才能看到她比較完整的形象。

一、傳說：奔月的嫦娥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戚老師就像傳說中的嫦娥，而她的丈夫，則如同后羿。他是才子，教她越劇，幫她調(diào)到永城越劇團，為她寫出《奔月》劇本，鼓勵她去省城發(fā)展。仿佛他活著的意義，就是助她高飛。

魯迅在《故事新編》里也寫了后羿與嫦娥的故事。后羿有升天的靈藥，卻為了嫦娥留在凡塵。他為她長途跋涉，尋找獵物，而她卻偷了靈藥，把他棄于人間。

戚老師和她丈夫的故事，與此類似。戚老師靠著他的劇本成名，但她從此卻不再完全屬于他。名利的代價巨大，他的劇本只能算是最初的墊腳石。他目睹了她為成名所作出的犧牲。之后，她成為知名的表演藝術(shù)家，而他則消失了。

彼時的他并不知道，他為她寫的《奔月》，其實也預示了她的一生。重病后，她獨自輕唱：

吞靈藥，生翅膀，入了廣寒門，

曉星沉，云母屏，獨對燭影深，

寥廓天河生，

寂寞云裳贈

空悔恨，

碧海青天夜夜凡塵心……

丈夫離開后，她多次結(jié)婚又離婚。子女都嫌她輕浮?？伤夭≈髤s說：“除了夏生他爸，我后來再沒遇見過這種目光?！痹瓉?，那些給她名利的權(quán)貴富商們，對她并無真心。她一生追名逐利，卻在生命的結(jié)尾，只期盼著和年少時的愛人“團聚”。

作者在小說里從未直白地寫戚老師成名之路的艱辛，但“嫦娥”的形象一出，一切都不言自明了。

二、回憶：子女眼中的她

小說里，秋生是家里的長子。父親失蹤后，母親拋下他們兄妹三人不管，偶爾想起來，才給他一些錢。

等到年老的戚老師回到永城時，秋生與她已經(jīng)有18年未見面了。18年前，妹妹冬好被騙懷孕，秋生手足無措，只能求助于母親?？赡赣H卻冷冰冰，絲毫不在乎。秋生騎著母親送的自行車，帶妹妹回到永城，然后將自行車扔在了河里。

秋生曾珍藏著父親的遺物，一塊鉆石手表，而母親卻拿它去換了錢。

秋生曾撞見過母親的不忠，他曾說這輩子不會原諒母親。母親在他口中，是如此的不堪，“她嘴里沒一句真話”“這輩子像沒見過男人似的”。

直到后來，秋生才明白，他和母親的感情不是想抹去就抹去的。他恨她，可她終歸還是他的母親。

夏生和冬好從小不受母親待見，母親甚至叫不出他們的名字，直接用老二老三代替。他們都知道母親偏心秋生。在戚老師重回永城之前，夏生甚至從未吃過母親做過的飯菜。冬好受了刺激之后，一直住在精神病院里。她神志不清，卻依然記得母親曾多么偏心。

兒女們對戚老師的印象，是自私、無情、不檢點。他們對她的印象，大多來自于回憶。他們家4個人，極少交流，彼此之間有很深的隔閡。也許兒女們眼中的母親，并不是真實的戚老師。

戚老師說：“我這輩子就像做了一場夢。查出這個病，我才醒過來。”她一直為了演員的身份而活，而那個母親的角色則被她埋藏了半生。等到孩子們想了解她的時候，她已時日無多。不過那最后的溫情，足以化解所有的芥蒂。

三、影子：王靜和莊凌凌

小說《過往》里的主要人物是戚老師，但是作者沒有詳細寫戚老師以前的經(jīng)歷，卻花了很多筆墨描寫年輕演員王靜和中年演員莊凌凌。也許，她們就像戚老師的影子。從她們身上，我們可以看出一些戚老師的經(jīng)歷。

王靜是劇團團長力捧的年輕演員。她和團長的關(guān)系不清不楚。小說里有個寫得很隱晦的細節(jié)。秋生獨自去劇院時，看到黑暗中舞臺上有一對男女。之后，夏生看到團長和王靜從劇院那邊走出來，“兩人樣子有點鬼祟”。很有可能，秋生看到的兩個人，就是團長和王靜。

新劇本非常精彩，王靜為了爭奪女主的位置，首先拿下了團長。接著，團長帶她和孫總吃飯。她不顧團長的妒忌，對孫總十分諂媚。

小說里寫戚老師年輕時去省城闖蕩，她丈夫只有才華而并無金錢與權(quán)勢，最后她多次出賣了自己，才讓《奔月》搬上了舞臺。中間經(jīng)過作者并未詳寫，但是從王靜的經(jīng)歷中，我們可以略知一二。王靜在縣城里爭女主角尚且如此費力，戚老師經(jīng)歷的事只會比她更復雜。

戚老師出演《奔月》之前，秋生撞見她的不忠，告訴了父親。父親自知無力幫助愛人，但為了她的成功，他悲哀地選擇了沉默。戲終于公演了，父親也受夠了，去到他和戚老師結(jié)緣的小島上，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

重回永城后，戚老師給演員們分析劇中人物時曾說過：“她開始沒野心，是一次次的屈辱讓她爆發(fā)?！币苍S，她說的也是自己的經(jīng)歷。

只是，她不像丈夫那么脆弱。受屈辱也罷，出賣自己也罷，其實說到底也是她心甘情愿的。正如同王靜對待團長和孫總那樣，她們都懂得出名要付出什么代價。

莊凌凌曾是永城越劇團的知名演員。她年輕時風光無限，那時的她自信可以靠著才華立足，于是拒絕了有錢有勢的追求者。可人到中年之后，她已經(jīng)無戲可演。團長要捧新人，哪里輪得到她呢？她有時候因為憤怒，會說后悔年輕時沒有找個靠山。

為了出演新戲女主角，她和王靜吵架，和團長吵架，完全不顧及臉面。這一切在戚老師看來，只覺得無比平常。

戚老師走的路，和莊凌凌不同。戚老師是才華與情商兼?zhèn)涞?，她為了事業(yè)一直與不同的男人周旋。

不過，就算她到了中年依然受人追捧，可她照樣要迎接落寞的暮年。重病之后，名利、靠山，如同煙云般消散。也許，她和莊凌凌的區(qū)別，僅僅是多享受了幾年風光的歲月吧。

小說里沒寫戚老師的心理活動，那些真正的秘密被她深深埋藏在過往。而我們所知道的，不過是一張張拼圖的碎片。這些碎片，拼湊成了一個戚老師的形象，她追夢，她自私無情，她在名利場里掙扎……

一個為戲瘋魔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努力地去做個好母親。她不求得到理解，最終帶走了她所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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