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放假回去同學家里泡茶，聽他說一個當幼師的同學（剛好是他鄰居），被學校開除了，原因是她經(jīng)常體罰學生。具體說是幼兒班小朋友調(diào)皮搗蛋把食物捏碎撒在同學的頭發(fā)、衣領里，批評無果就讓他到外面罰站了。天氣不好飄起毛毛雨，這個小朋友受風寒得了肺炎。家長知道后一怒之下沖到學校去理論，結(jié)果三言兩語不合大打出手了。后面家長要把事情鬧大，學校迫于壓力只能把她掃地出門了。我這個同學很開心，講這個事的時候眉飛色舞的，分明帶有幸災樂禍的意味。因為他們家蓋房子的時候雙方有過節(jié)，幼師同學家里說風水被他們家擋著了，搞得兩個親同學老死不相往來。

我同學說二胎政策才放開，現(xiàn)在大多還是獨生子女，在家里寵得像掌上明珠，自己都舍不得揍一下，養(yǎng)來學校給老師打？天底下哪有這個道理。不過現(xiàn)在的小孩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玻璃心的很，動不動就傷到自尊了，學校體罰學生的現(xiàn)象基本沒有了。課堂上批評都只能點到為止，老師訓話都得把握分寸，生怕傷了學生，最多也就是罰罰值日而已。

這跟我們那時比起來真是小巫見大巫。像我們那會兒大部分家庭有兩個以上的，雙親忙于養(yǎng)家糊口，到學校注冊報名的時候交到老師手里，就全憑他管教。在我小學和初中的時候，老師體罰學生是非常普遍的，只要沒傷筋動骨都是正常的施教范疇。就算過了也無可厚非，要是事情捅到家里去，免不了再遭一頓毒打，大人覺得這是盡給他們丟顏面，在他們的意識里，先生（我們那里稱老師為先生）怎么會犯錯呢？一定是自己的小孩頑劣。

我在學校不守規(guī)矩，我爸專程領我去見先生，我跟在他身后，一路上心里發(fā)顫。他握住先生的手不放，說:“給先生您添麻煩了，這小子少受管教，今后給管嚴點，要是不聽就盡管打?！比缓髲目诖统瞿档?33，摸出火柴盒，遞給先生一支，推出火柴劃上，手捂著端到先生面前給他點上，然后自己才叼上一支。這個時候傳道授業(yè)解惑的先生會把我不守規(guī)矩的事件做個充分的回顧，再把我的優(yōu)缺點做個分析，然后說這孩子底子還不錯，只要肯下苦功，將來一定有出息。我爸聽完回過頭來，對我正言厲色教訓道:“聽到?jīng)]有！以后還敢不敢了！”我低著頭玩弄自己的衣角，一副楚楚可憐樣。

這種感覺自己孤立無援，老師和家長基本是一國的。我小學四年級時有一次在課堂上跟同學大打出手，雙雙被罰。女老師是同村的，她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嚴佩，果然是人如其名！她把教案倒放在桌案上，敲一把竹戒尺，厲聲道：“你倆有力氣是吧？給我到前面來?！蔽覀円磺耙缓笞叩浇淌仪懊婵繅φ局?。老師命令道：“都給我攥拳頭沖墻，沖到流血為止！”我聽了心頭一驚，杵在那里無動于衷。老師再次厲聲：“給我快點！”我斜眼瞄了一下跟我同學，希望他快點出手。此人生得黑而結(jié)實，像土匪一般。他可真是一條好漢啊！我現(xiàn)在忘了當時怎么會有勇氣跟他打架呢。只見他在眾人的矚目之下，稍稍下蹲扎了一個馬步，牙根一咬，迅速的連續(xù)出拳，墻壁訇然有聲，最后一下兔起鶻落，頗有點魯智深提轄倒拔垂楊柳的氣勢，還哼都不哼一聲。只見一條細小的血線在墻上蜿蜒而下，沖拳的位置留下一灘血跡。他收拳、立正，一副睥睨全班的神態(tài)。如果教學樓沒拆，瞻顧遺跡，至今還能感受到他當年的氣勢。

后面輪到我了。我沖一下，就瞧一下手背。沖兩下，就往手背上吹吹氣。大概沖了有十幾下，已經(jīng)開始脫皮了。這時一旁的老師看不下去了，怒嗔道：“去去去，你給我下去，真夠丟人現(xiàn)眼的，看你后腦勺就厭煩！”我像個擂臺上慘敗的角斗士在群眾的哄笑聲中，怏怏然回到座位上去了。當天我罰被掃地一天，順便說一下，罰掃地也是老師常用的一種體罰，而且也是一個巨大的工程。

第二天這個事傳到我家里去。不出意外我爸照例用竹子甩我一頓之后摸了摸口袋出門了，沒一會兒他提了一袋紅富士蘋果到老師家里，他擔心我再跟這個同學廝打，就請老師給我調(diào)個座位。老師象征性地推辭了之后就收下了。

道別老師以后，他領著我到同桌家跟他握手言和。我同桌當時正坐在灶臺邊上燃火，他們家的柴灶在屋檐下。他一抬頭猛的看見我，以為我找?guī)褪謥砹?，連忙抽出火鉗擺開姿勢隨時準備迎戰(zhàn)。我爸大喝一聲：“臭小子， 你干什么呢！你家大頭泉在哪里？”大頭泉是他老爸，開拖拉機拉機磚的。他經(jīng)常給他爸搭把手，所以長得也壯，他放下火鉗，頭朝后側(cè)的屋子扭了一下說：“他剛說要吃番薯叫我燒水，人去后面的倉廩了?！蔽野诌吅爸诌呑哌M去。我同學坐回去灶口，他把柴一塊一塊丟進灶膛里，灶膛里火光焰焰。我走過去對他說：“誒，你手怎么樣了？嚴老師也太慘毒了?！彼琢宋乙谎?，說：“慘毒個屁，流了你的血了？”我摸了摸手背說：“我手也腫起來了！”我同學白了我一眼說:“像你這種細皮嫩肉的還是書多讀一點，若是今天沒上課我要打得你龍脊骨接不上來，以后少來惹我！”我愣了一下沒有說話了。

他爸爸大頭泉是個草包牛皋，除了拉磚頭就是打麻將賭博。也不知道我爸跟大頭泉說了什么，他一出來喑啞了一聲就把我同桌拳打腳踢一頓。同桌要緊牙關(guān)站在那里，哼都不哼一聲。

回去的路上，我啃著他爸爸給的番薯，一邊走眼淚一邊撲簌簌的掉下來了，沒入那個無邊的墨色的曠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