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一望無垠的銀河嗎？
你見過午夜盛放的曇花嗎？
你見過艷紅似火的狐貍嗎？
你見過堆積如山的珊瑚嗎？
小的時候有一天晚上媽媽帶我去外婆家。在院子里，我躺在長條凳上，睜大著眼睛望著那浩瀚星空，周圍大人們談話的聲音漸漸小到聽不清了，而我望見小小的我正在這夜空中四處遨游。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條橫亙在天際的璀璨白河，睜大眼睛努力的往深處望進去，到處是眨著眼的星辰，還有那深邃的最遠最深處。我想起課本里那個數星星的古代科學家，也學著數了起來，慢慢地周圍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遠，我的雙眼也越來越沉……
半夜里，媽媽叫醒了我，一群大人和小孩圍著外婆家院子里的那一叢曇花。我湊過去一看，只見曇花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往外撐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定睛欣賞這神奇的一刻。周圍靜到只有蟲叫的聲音，甚至都能聽到花骨子伸展的細微“嘎嘎”聲。曇花們自顧自的綻放，芳香四溢，我們都有些朦朧的醉意。直到那花穗低垂下來，潔白的花瓣如同仙子一樣全部盛開在我們每個人的面前，此時我們才都松了一口氣，周圍的聲音再一次嘈雜起來，大人小孩們才都各自散去……
忽然我看到院子角落有一只火紅色的小狐貍正望著我，我們對望了幾秒，它轉過身去，縱身消失在墨黑的夜色中。我急忙翻身起來追趕過去。我沿著那條小徑小跑過去，經過大表哥的書房，來到外婆的養(yǎng)豬棚前，棚里傳來幾聲“哼哼”聲。不遠處小狐貍似乎在等我，此時它又轉身離去。追著追著我就離開了外婆家的大院子，走過彎彎曲曲的羊腸小道，穿到了后山那塊平地上來。
月光下，那只狐貍的眼珠子烏溜溜睜得很大。我身后是連環(huán)畫書店，旁邊是露天臺球室，正對著的是小鎮(zhèn)的電影院。我還記得很多個夜里爸爸媽媽帶著我們全家一起在這個小小的影院里看電影。坐不住的我就會走到出口處透過欄桿望著外面的小吃攤，有時候要到點零用錢，還可以買到一些可口的零食。大人們饒有興致地看著大屏幕，而我到處走動，一刻也沒閑下來。思緒回到這午夜來，猛地的發(fā)現(xiàn)小狐貍又跑開了，我沒多想就又跟了上去。
經過關著的文具店，我稍稍有些喘起氣兒來。來到供銷社的大門前，月光似乎亮了許多，整條無人的石板路被照得通透明亮，甚至連藏在石頭縫里的米蟹殼上的光澤都被照耀得反射出光芒。火紅色的小狐貍就在路的那一邊停留，我微微一笑，繼續(xù)往前走去。一路經過老派出所，菜市場，十字街，我站在了水產和搬運的交界處。周圍的房屋黑漆漆的，我清楚記得哪一幢黑影里住著招鵬一家，哪一幢住著苦水西施一家。
招鵬的爸爸媽媽是鎮(zhèn)上有名的俊男美女，可周圍的鄰居都在暗地里說招鵬媽整日只知化妝打扮，不懂持家也不工作，不是個好女人。招鵬的爸爸常年在外面出差，鄰里就還盛傳壞女人勾三搭四的謠言。后來聽聞招鵬媽上吊死了，招鵬一家也搬走了。
苦水西施真名叫阿靜，那一年13歲的她就出落得很標致，遠近的小伙子們幾乎踏破了苦水店的門檻只為一睹她的芳顏。阿靜有一個叛逆的堂妹阿丹，他們家里有一口很深的水井，我經常在那口井里看自己的倒影。阿丹總是惹她爸爸生氣，有一回就被倒吊在這井里，阿丹的慘叫聲從井里傳上來，有回聲。后來他爸爸信了邪教被抓進了監(jiān)獄，再也沒出來過，阿丹嫁了戶還不錯的人家。
我繼續(xù)跟著狐貍經過春蕾幼兒園，經過賣玻璃的店，終于來到我家門口。我摸了摸門口的電線杠柱，確認上面的那個凹痕還在。在我還更小的時候有一回走路沒注意一頭撞上了這根電線桿柱子，額頭上起了個大包。我放聲狂哭，媽媽從里屋趕緊跑出來抱住了我，指著那個凹痕跟我說那是我撞出來的，我一看就不哭了，而且自那以后認定了自己的頭很硬，就像有一回我起床后一下子吃了很多碗白粥，剛學會數數的我認定了自己吃了一百碗，而后一直堅信著的一樣。
我家對面的那條小巷子里住著一群奇怪的人。那群小孩子跟我們也玩捉迷藏，他們的媽媽有的叫芹菜，有的叫茼蒿，有的叫芥藍，我媽說他們都是從外地搬來的，所以名字都很隨意。巷子里有一條小小的斜坡，我經常從上面滑到下面。有一次踩著兩個用八寶粥罐自制的高蹺從那條小斜坡沖下去，完成了我引以為傲的一次壯舉。
再往前走一點，我都能聞到海風的味道了。面朝著海濱公路的一個小賣部是招鵬的爺爺開的，我和招鵬關系好，他經常趁他爺爺沒注意就偷店里裝在大玻璃罐子里賣的動物餅干一起吃。后來招鵬一家搬走了，他爺爺還在，我也還經常去那買動物餅干吃。
小狐貍穿過無人的公路，月光下不遠處?？吭诖a頭邊的大輪船上的破敗旗幟隨著海風剌剌作響。我走到碼頭邊上，望向我身后的竹制品廠和漁網廠，我腳下本是跳跳魚和小海蟹們到處爬來跳去的一片黑色灘涂，在這午夜里早已被海水淹沒。我憶起有一回一個小同學在這里的一艘廢棄的大船上用蝦當餌釣到了一只梭子蟹，興奮的扔下魚竿狂奔回家，一邊跑一邊大聲喊叫“我釣到蟹啦我釣到蟹啦”，害得我在旁邊也跟著瞎高興了半天，雖然后來那只螃蟹沒能撐到回到他家就翹了辮子了。
在我右邊不遠處有座珊瑚石堆積成的大概有十層樓高的小山。珊瑚石是運沙船遺棄在這里的，有的時候運氣好剛好碰到他們正用挖掘機往山上填充新鮮濕潤的珊瑚石。十幾個小孩興奮的爬上去，撿到一些漂亮的珊瑚就往家里跑。幸運的我有一回把撿到的珊瑚放到我的小魚缸里，有好多只跟小蜘蛛一樣的小螃蟹仔爬了出來，而且陸陸續(xù)續(xù)爬了好多好多只出來。我捧著下巴一直看啊看啊，興奮得直眨巴眼睛。到了晚上，小螃蟹仔們就全都死了。那時候我還不懂自來水對于海水生物的危害。
我一步一步爬上那座珊瑚山的最高處，小狐貍已經在那等著我了。我摸了摸它的頭，它溫順的依偎著我。我望向那遠處的海，和海面上倒映著的大大月球，黑漆漆的大船們如同趴著的老狗，微微隆起的背部伴隨著小狐貍的呼吸聲，我慢慢閉上了眼睛……
媽媽搖醒了我，我看到有一絲陽光透進了屋里。媽媽捧了一碗糖水給我喝，我聞到一股沁人心扉的芳香，喝下去整個喉嚨瞬間感到如絲般順滑。媽媽告訴我這是曇花加冰糖熬制的，對嗓子好的。
多年后那個曾經的少年也會時常想起那仲夏夢幻般的一夜，想起那滿天星河，想起那曇花一現(xiàn)，想起那火紅狐貍，想起那珊瑚石山，想起媽媽的話，想起家鄉(xiāng)一切，內心感到無比的安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