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我對簡單重復的活是有些不耐煩的,特別是那些簡單重復且還需要定時定量的活兒。
你比如說,要翻一塊地,一鋤鋤挖在硬邦邦的泥土上,必然握著鋤把的掌心會被磨起好幾個亮錚錚的水泡;比如舉著鋸鋸鐮割一塊地的麥子,麥子又豁人,天氣又熱;比如一大清早去除一塊地的雜草,一直蹲著,一會兒腳就蹲麻,還有山里特產(chǎn)的長腳蚊來湊熱鬧。
如果只有一個人呢,這些活須得一個人做完;兩個人時呢,如果手腳不麻利,又意味著多出來的活會落在另一個人身上。我雖然心里愿意懶著,但那會兒也確實不知道從干活里偷工撿懶,我還沒學到陶淵明那般可以種地種得讓草長得比豆苗還要繁茂,還很驕傲。
我也還不知道傳說中的“心流”,可以細細感受當下干活的樂趣,如秦裔那般把每一樁農(nóng)活從頭到尾一點點滋味都領(lǐng)會到心里去,去品味它的樂趣;我就囫圇個大概,把活干得有頭有尾,就完了。至于過程?啥啊,一出手苞谷應聲就斷,一鋤頭下去提起泥巴,一鐮刀麥子一把,至于要如何精準到量,我上哪兒體會去?
我就蹲著一點點扯草,非常煩躁。一直蹲著,一點點往前移動,像個沒有感情的除草機,所過之處,寸草不留。
寫到這里,我更加明白金庸和古龍寫俠客們交手的區(qū)別了,一個怎么打怎么出手你來我往可以寫個好幾頁,一個還沒看見怎么出手人就已經(jīng)倒下了。然后,你就看看天邊如血的斜陽吧。
所以,如果換我來描述割麥子,我就說,嗯,蹲下去,左手薅一把麥子兜住中部,右手伸出鋸鋸鐮往下一割,哈哈,清清爽爽的咔擦一聲。
你看,這讓我咋說啊,簡直沒法說。我不如把麥子一甩,鋸鋸鐮遞給你,你自己蹲下來親自割一把:哎哎哎,注意手,小心腳,鋸鋸鐮飛快!
所以秦裔厲害啊,能把一件乏味又疲累的事寫得如此趣味橫生。由此也可見,走心干一件事和像個機器人干活的區(qū)別。
當然,我也有幾件干得很走心的事兒,撿漏是其中一樣。比方說,撿別人割完麥子的麥地撿麥穗,比方說別人挖完地后去翻遺落的花生,比方去收完的土豆地里撿漏??傊瑩炻┦俏液荛_心的事。
多寬的地都一點不知疲累啊,甚至越寬越好,期待別人收割得越粗心越好,這樣給我們留下的東西越多。
我發(fā)誓,撿漏這件事,我是認真且走心的。
那會兒,我沒想過,有一天,我也可以從簡單重復的事情里找到樂趣。比如細細地磨一塊木頭,比如描字,比如打毛線。
近來,宅家煩躁時,放下手機,總能從這些最簡單不過的工作里找到內(nèi)心的平靜。朋友嘲笑我怕是無聊到巔峰了,其實呢,我不過是通過這些不需要動腦的事情放空一下。
說也奇怪,一摸上這些,心便很快能抽離出來,沉靜下來。
簡單重復,什么也不想的感覺,真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