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面照鏡子的時候卻在鏡子里看見了自己的背面??晌业哪槪髅髡龑χR面。
那天是周三,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每周三晚上房東會來檢修水電。我站在洗手間那面老式橢圓形鏡子前,手里捏著剛擠好牙膏的牙刷,正準(zhǔn)備例行公事地完成睡前洗漱。衛(wèi)生間里彌漫著淡淡的霉味,那是老房子特有的氣息,混合著水管里鐵銹的味道。燈光昏黃,燈泡外面罩著一個布滿灰塵的乳白色燈罩,光線打在人臉上顯得病懨懨的。
我抬頭,看見了那個畫面。
鏡子里的我站在鏡子前,但那個人是背對著我的。我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看見一個后腦勺,上面是我熟悉的短發(fā),后頸有一顆小小的黑痣——我十三歲那年我媽指著那顆痣說,這孩子注定是咱家的,丟不了。我條件反射地去摸自己的后頸,指尖碰到那個微微凸起的小點,雞皮疙瘩從脖子一路蔓延到手背。
但在那個瞬間,我動不了。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鏡子這玩意兒也許從來不反光,它只是演出了一場模仿秀。只不過那一天,它——或者說它是誰——終于演砸了。
一切都是從三個月前那面鏡子開始的。搬家的時候,上一任房客把這面鏡子留了下來,橢圓形,邊框是黃銅的,上面布滿銅綠,像老人臉上的斑。房東說留著吧,挺老的東西了,扔了可惜。他說話的時候嘴角動了動,我當(dāng)時沒有多想。后來我才回憶起來,那個表情不是笑。
接下來幾天,我開始認(rèn)真觀察鏡子里的我。
是的,我嘗試做些動作,比如伸手、歪頭,甚至拆了條新毛巾在鏡子前甩了兩下。那個背影還在,仿佛一個背部全裸的陌生人,唯獨我知道那就是我的背影——后頸的痣、左肩略高、脊椎骨微微突出來的形狀,所有的細節(jié)都匹配得上。我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腦子出了問題。去查了神經(jīng)內(nèi)科,做了腦部核磁共振,結(jié)果一切正常。醫(yī)生推了推眼鏡,用一種專業(yè)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告訴我,可能是壓力太大,建議多休息。
但是那天夜里,背影轉(zhuǎn)了過來。
準(zhǔn)確地說,它沒有完全轉(zhuǎn)過來——它只是動了。腦袋向左轉(zhuǎn),像是被什么聲音叫到了。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脖頸肌肉的僵硬——那似乎成了我新的身體狀態(tài)——可那一切的背后,我甚至能預(yù)見下一秒將要發(fā)生什么:它會抬手,抓住鏡框的邊沿;它會先抬左腿,然后右腿跟上——啊,它真的在往外爬。
我倒退兩步,后背撞上浴室墻壁冰冷的瓷磚。鏡子里那個“我”的右手已經(jīng)從鏡面里伸了出來,五指張開,指甲縫里嵌著黑色的東西,像泥土,又像凝固的血。緊接著是整個手臂,肩膀,然后是那條左腿——膝蓋先出來,看得見髕骨的形狀在皮膚下滑動。當(dāng)另一只腳也完全踩到地面的時候,它站穩(wěn)了。
它歪著頭,打量著我。然后它笑了。我的臉,對著我,笑了笑。
那是我唯一看清的臉。我的臉,但表情像是我死去的照片,掛著像素拼貼似的肌肉記憶。眼睛特別亮,亮得像是深海魚發(fā)光的誘餌。它突然張開嘴,嘴唇撕開一個不自然的形狀,牙齒縫里露出根根黑色的絲線——我看清楚了,那不是棉線,是潮蟲的腿。無數(shù)條細小的腿在牙齒縫隙里蠕動,像一根根蠕動的胡須。
它開始說話。聲音像是從一口深井里傳上來的,帶著潮濕的回音。我根本來不及反應(yīng),它說:“你不是真的。你只是我的平面?!?/p>
我呆愣在原地。我想起我媽說的那句話——“這孩子注定是咱家的?!薄钡浇裉?,我從來分不清她說的到底是我,還是那個能爬出鏡子的我。
從那之后,事情開始向不可控的方向滑落。我開始在鏡子里看到越來越多不屬于我的人。
比如鄰居家的小瞳,六歲,扎兩個羊角辮,特別愛笑。她生前最后一張照片是她媽媽在小區(qū)滑梯旁邊拍的,她站在滑梯頂端,張開雙臂,笑得像一朵向日葵。后來她從滑梯上摔下來,后腦勺磕在水泥沿上,沒救過來。這件事發(fā)生在我搬來這里之前兩年,是樓下便利店老板娘告訴我的。
但我在鏡子里看見她了。她蹲在鏡子的角落,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里。我一開始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直到她抬起頭,用那雙沒有眼白的、純黑色的眼睛看著我,嘴唇翕動,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我看懂了那個口型。她說的是:救救我。
接下來是住在隔壁的老太太,姓周,獨居,三年前死在家里,死了四天才被發(fā)現(xiàn)。發(fā)現(xiàn)的時候,她養(yǎng)的那只橘貓正蹲在她胸口上舔她的下巴。我在鏡子里看見周老太太的時候,她正站在洗手間的角落,背對著我,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她的腳邊蹲著那只橘貓,皮毛臟兮兮的,肋骨一根根凸出來,用空洞的眼眶望著我。
失蹤的人,死去的人,不被看見的人,都在鏡子里。
但我才是第一個被困住的。
那天夜里我醒來,發(fā)現(xiàn)臥室的穿衣鏡里映出的不是我的房間,而是一條走廊。走廊很長很長,兩側(cè)是一扇又一扇的門,全部敞開著,每一扇門里都站著一個背影。那些背影有的穿著睡衣,有的穿著外套,有的光著腳,有的穿著拖鞋。他們?nèi)勘硨χ遥粍硬粍?,像商店櫥窗里的模特?/p>
我認(rèn)出其中一個是小瞳,她穿著的還是那天拍照時的粉色連衣裙,后背上沾著干涸的血跡。我認(rèn)出周老太太,她佝僂的背影裹著一件褪了色的碎花棉襖。我還認(rèn)出許多我叫不上名字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部安安靜靜地站在那些門框里,背對著我,像是在等待某個指令。
然后他們同時轉(zhuǎn)過頭來。
我尖叫著醒來。汗水把枕頭浸得透濕,頭發(fā)貼在額頭上,像濕透的海草。是夢。我反復(fù)告訴自己,是夢。但我本能地將視線轉(zhuǎn)向了臥室角落的穿衣鏡——鏡子里,我的床上空無一人。
我沒有映在鏡子里。
從那天起,我再也無法從鏡子里看到自己的影像。不論是洗手間的鏡子、衣柜的鏡子、甚至手機屏幕的反光,那些鏡面里都不再有我。我伸手去摸鏡面,指尖碰到冰涼的玻璃,里面映出我身后洗手間的全部景象——馬桶、花灑、洗手臺、毛巾架——唯獨沒有我的手,沒有我的臉,沒有我的身體。
我開始收集鏡子。我說不清為什么。那天在跳蚤市場,一個癟嘴的老太太蹲在一堆舊物后面,面前擺著十幾面大大小小的鏡子。有雕花的、有素面的、有帶手柄的、有鑲貝殼的。她看見我在攤位前停下來,眼皮都沒抬,說:“買吧,鏡子不嫌多。”我說:“我想找點不一樣的?!彼痤^,渾濁的眼睛在我臉上轉(zhuǎn)了一圈,然后從身后的布袋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鏡子,背面是黑色的漆,正面布滿細小的裂紋。
“這個不收你錢,”她說,“但你得小心,這面鏡子照得見東西。照得太清楚了?!?/p>
我沒有問她什么意思。我接過鏡子,道了謝,轉(zhuǎn)身要走的時候聽見她在背后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風(fēng)刮過枯樹葉:“小伙子,人只有看不見自己的時候,才是最危險的。因為那時候你分不清,你還是不是你?!?/p>
我沒有回頭。
現(xiàn)在,我坐在一堆鏡子的包圍中。梳妝臺的、落地的、手執(zhí)的、墻上的,一共三十七面鏡子,擺成一個大致的圓圈,我在圓的中心。我需要確認(rèn)一件事。
我慢慢抬起頭,環(huán)視四周。三十七面鏡子里,全部映著同一個畫面:一個男人坐在一堆鏡子中間,低著頭。那些影像里,全部都只能看見這個男人的背面。
我的后背。
原來,我早就轉(zhuǎn)過身了。只是這一次,鏡子里的人不愿跟上來。
我低頭看向手里那面布滿裂紋的黑漆小鏡子。裂紋的縫隙里,映出一張臉。我的臉。那張臉的嘴張開了,做出一個口型。
我小時候跟我媽學(xué)說話,她對我說,要學(xué)會聽兩種聲音:一種是別人說的話,另一種是自己心里的話。我今天才明白她的意思——原來她指的不是所謂的“心聲”,而是另一種完全不同又似曾相識的語言。
我死死盯著鏡中那張嘴,那些裂縫像水面的波紋,緩慢蔓延。我終于讀懂了口型的意思:
“你……是我……的鏡子……”
手指一松,小鏡子從指縫間滑落,砸在地面上。玻璃碎裂的聲響像一聲尖叫。
同一時刻,三十七面鏡子里的所有背影,齊刷刷轉(zhuǎn)過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