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閱讀與寫作》期末考試時,題目之一是:為一個你熟悉的人物(真實或是虛構(gòu)皆可)寫一個生平傳記。
當時借此寫了一篇仿文言文的家父小傳,甚是得意,現(xiàn)在回頭看看文筆實在拙劣,且自滿之情溢于言表,不過那時的真情卻是一絲一毫未曾減少的流露出來,可能也正是當時的那一種類似熱血般的沖動駕馭著我,才讓我得以將文章流暢的續(xù)寫下來吧。
如今白駒過隙,2019年就這樣走過了一半,父親的一生也差不多走完了一半,再過兩日他便是年至半百之人了。
時光總是這樣匆匆忙忙的趕路,我叫不停它。想想以往父親生日我從未親手送過什么禮物,如今亦不知該當如何。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借走一些光陰,給他擦擦锃光瓦亮的頭皮,這樣頭發(fā)就會神奇的長出來;想把光陰當做膏藥,貼在他被生活壓垮的脊柱上,隨后它們又可以再次堅挺的直立起來;想把光陰當做呼啦圈,讓他在腰間轉(zhuǎn)幾圈,這樣隆出的大肚腩就可以消失不見,還我一個俊美挺拔的亭亭君子。
但我不可以,現(xiàn)在也不知道誰可以。而我唯一能做的,恐怕就是拿起筆和紙,把父親的樣子刻在其中。在這里面,至少還有當年那個玉樹臨風想做將軍的少年,還有那尚未被歲月雕琢的容顏。還有他年少時做過的夢,還有那段無憂無慮的青蔥歲月,同樣也有平淡日子里的柴米油鹽醬醋茶,一家五口人桌上的四菜一湯,也有夜中無眠靜看東方一片白色升起,也有眉宇間不再輕易解開的結(jié)。
于是我拿起筆,在父親五十歲生日前,為他再一次寫下生平的小傳。
家父隨父姓韓,因生于祖國偉大解放二十周年際,又值紅色浪潮席卷華夏大地,故祖父取名“勝利”,以此美意而和時局。
家父少時生性好動,于家中靜坐難以自持,故常與伙伴呼嘯掠過鄰里街坊,以手比做槍炮之形,口中咿呀為聲:“啪!嘣!嗖!”威風凜凜,好不快哉!父親因智略過人,而勇亦遠加乎常人之外,遂常被“黃袍加身”為大將軍,父親不負眾望,率眾南征北戰(zhàn),終將威名遠揚,傳至祖父耳中,招來一頓毒打。將軍終是逃不出威權(quán)的魔爪,父親年少時的將軍夢就此宣告破滅。
家父跌跌撞撞日漸成長,奈何家中尚有一兄二姐,難堪其就學之負,又因父親實無讀書之才,遂早入社會,遍臨各地闖蕩去也。
家父曾與伴就職于海南一高檔酒店,任服務(wù)生一職。可嘆父親時值青春華年,身體所需之營養(yǎng)能量浩浩乎如江河奔涌,平日三餐難以填滿其如深不見底之淵般胃口,故常于為客送餐途中自行加餐,與同伴相互掩護,你來我往,嘗遍人間美味。可憐顧客一桌全雞宴,上桌時雞胸,雞腿早已落入父親之腹,而其尚渾然不知,嗚呼哀哉!
后家父幸遇佳人,一見鐘情,便辭別舊友,歸京以成家立業(yè)。
待到家父年至三十一,煞星浮于北斗之上,混世魔王降臨人間。其落地時不哭不鬧,雙眼燦燦有若星光,甚得家父歡心。哪知此童生性頑劣,古靈精怪,攪得家中從此雞飛蛋打,不得安寧。
家父嘗好品茶,曾重金購入一紫金砂壺,該壺可謂神通廣大,壺間靈氣自溢,更有沁脾之幽香,見者極難自持,必欲輕撫把玩之。
一日家父飲茶后急離家,忘記藏好茶具。恰逢此頑劣童午休畢,睡眼朦朧間見壺,好生歡喜,正欲細玩卻奈何手掌無力,一聲驚雷巨響,砂壺碎裂在地,好在裂縫初生,該童遂將其拼接,原封不動置于原處,暗自竊喜,以為此計瞞天過海,天衣無縫。
哪知家父歸家一眼望穿壺之端倪,怒火自天而降,喉中浮現(xiàn)滾滾雷聲,一手提此煞星一手運天地陰陽之氣,打入煞星臀上,煞星叫苦連連卻掙脫不得,只得假以嚎啕之哭聲騙取其憐憫之心,驚的鄰里街坊都于心不忍,合言以勸家父,這才罷休??蓢@靈壺自碎后再無靈氣自溢,遠觀近玩也不過一砂壺而已,而家父自此對品茶興趣大減,此后亦再未購進砂壺之具。
家父這半生至此,并未遇何大起大落,行船于人生之洋,或許不驚波瀾亦是幸運。也曾有夢,也曾闖蕩江湖,行走于紅塵之中,痛痛快快愛恨情仇,但終是奔波于廚房與廳堂之間,歸根于平日的油鹽醬醋,一葷一素。也曾棱角分明,傲氣凌風,亦還是華發(fā)不再,日漸油膩。
家父常自認諳于世故,卻活的不甚明白,他忠厚卻不果決,謹慎亦軟弱,力求事事盡善盡美,處處平衡,可到頭來只有自己打碎委屈咬著牙咽下。如今父親已過不惑之年有十,以夫子之言,五十是當知天命之時??v然往事總留遺憾,但早已隨風遠去,如今便只有當下可用力抓住。半身入土就付笑談吧,畢竟還剩半身,若是心不入土,土又哪能困的住身。
余后半生,但愿父親尋得不惑,再知天命,以而無畏,瀟灑的走完余路,身后有頑劣童相與為伴,不會孤單。
寫在最后的話。
世界是由無數(shù)平凡的人支撐起來的,蕓蕓眾生每一個都閃爍著光,才會照亮絢麗的舞臺,也才會有非凡的人在之上大放異彩。
小時候曾經(jīng)覺得父親無所不能,和其它人的父親都不一樣,我欽佩,向往,成為榜樣一樣的父親。越來越大才發(fā)現(xiàn),父親并非是全能的超人,而就像阿喀琉斯之踵一樣,超人也有軟肋,更別說我的父親了。父親有著數(shù)不清的缺點,正如他的優(yōu)點一樣多。
但我想對父親說的是,不必強求去做那個全能的超人,超人很累,要做,要考慮的事情太多太多,我不希望你像他一樣,何況你也沒有他那個強健的身體。
父子過來小二十年,你我早已知根知底,余后的日子,好好做自己就好,我愿意接納你所不愿展露出的“缺點”的一切,正如光影交錯,只有二者同時存在,才是最真實的樣子,希望你也可以接納這樣不完美,不完整的自己。
余生的鑰匙握在你自己的手上,要怎么走當然是你說了算。百年修得同船渡,咱倆都渡了快二十年,恐怕我之前也沒少修煉,那就希望有幸能見證一個重新出發(fā)的你,咱們來一起走走這剩下的歲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