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濫的憐憫

無事憑窗,看見物業(yè)一個面熟的工人背著工具包走過,一只手拿著一只啃了一半的桃,另一只手攥著兩只小一些洗干凈的桃。他給我修過水龍頭和燈,我近距離見過他的手,粗糲的皮膚、僵硬的關節(jié),可是干起活來很靈巧。就是這樣一雙手虛虛地籠著粉白相間的桃兒。他肯定剛給某個人家干活,那家一定有個熱心腸的主人,在他出門時硬塞三個桃在他手上。吃掉了的一只在他的肚子里,手上的兩只回到辦公室就一定被同事?lián)屪?。管理著一平米將近十萬塊資產(chǎn)的保安、保潔、維修工們都住在物業(yè)提供的地下室里,晚上散步的時候無意中低頭,能看見半露在地平線上的窗子里的鐵床護欄。工資不高的集體生活,即便負擔得起大家除吃飯之外也不買別的吃食,因為不能坦然地當著大家獨自吃,而每個人分一點又分不起?,F(xiàn)在桃大量上市,若不是熱心人給,那個工人也不會無事買來吃。我看著他邊走邊啃桃子的背影,一邊慶幸他享受了送桃人的好心,一邊吃飽了撐的替他難過。他也是父母的兒子,也是兒女的父親,終年勞作至少該有一刻能安享一只正當季的桃子,是什么讓他只能匆匆在路上邊走邊咽下去?

認識一個有錢人,相當有錢的那種人,特別喜歡他的性格,開朗、健談,從不抱怨,什么時候見到總是滿臉陽光普照。他窮困的時候我不認識他,據(jù)他自己說曾經(jīng)瘦到熟人都認不出的地步,我也無從想象那時候他的面相是不是像現(xiàn)在馬路上的人那樣滿面風塵、憂心忡忡。我很享受跟現(xiàn)在的他談話,爽朗的笑聲落在被絮絮的抱怨傷透了的耳朵里,真是如聞天籟。因為交往中這份愉快,我裝作看不見他的小毛病,還替他的小毛病辯解:一個人能充分享受物質的快樂有什么不對呢?何必給他戴上“俗氣”、“虛榮”這樣的大帽子?可是有一天,在談話的時候,他很自然地抬起胳膊亮了一下手腕上一只金晃晃的手表,眼睛沒有看表盤,而是看著我的臉。他在我心里的形象瞬間崩塌。他的聰敏、解人、樂觀本來都是無可估量的財富,而他所熱衷炫耀的卻是一只有價的計時器,多么可憐!如果我因為那計時器的閃光羨慕他,那我更可憐,我竟然羨慕那么一只冷冰冰只要有錢就可以得到的東西。

前一陣網(wǎng)上熱議如果每個月支付相當數(shù)量的錢買斷隨時見老公的權利,網(wǎng)友的留言很讓我感動,感動于他們那樣坦然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有了錢還要老公干什么。除了數(shù)的清的幾個網(wǎng)友持反對意見,多數(shù)人都肯出賣見老公的權利,甚至還有人說只需要一半或者更少的錢就可以。他們很可憐。他們或者不曾遇到真情、或者不曾動過真情,或者手里握著真情而不認識,像三毛曾見過的印第安人,拿著昂貴的花彩石去換一個小銀牌或者一件舊外套。在物質被無限放大的時候,有些東西不可避免地被低估了?;蛘呷藗冇懻撨@個話題的時候都抱著娛樂的態(tài)度,說說而已的事不必認真。那就只能說在虛擬盛行的年頭,我這樣認真的人真是可憐。

站在一根不知哪個年代的枯木上舉目四望,擾擾攘攘的人們悲悲喜喜,無處不可憐。誰能拯救他們、拯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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