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最近二刷《明朝那些事》，不夸張的說，晚明部分我?guī)缀跏强拗赐甑摹?/p>

看著那些英雄人物一個個下線，看著大明王朝如巨輪般傾覆，無可救藥地沒入海底，想象著無數(shù)黎民百姓痛苦掙扎絕望呻吟，幾度淚下。

作者當年明月在書中說，歷史的殘酷之處在于“無論你哀嚎、悲傷、痛苦、流淚、落寞、追悔、它都無法改變。它不是觀點，也不是議題，它是事實，既成事實，拉到醫(yī)院急救都沒辦法的事實?！?/p>

明月說，幽默的不是歷史，只是他自己而已。他用幽默的筆法將這個宏大、絕望、殘酷的事實擺到了我們面前。

明朝的滅亡數(shù)百年后都令讀者悵惘，更遑論當世之人，明亡之后很多讀書人都在思考這個血淚之問，以明朝之強大，何以迅速衰亡，乃至清軍入關(guān)，江山易主，華夏傾覆。

01

明末清初思想家王夫之在《后漢書·郡國志》注引《帝王世記》中寫道“國恒以弱滅,而漢獨以強亡”。意思是：各個朝代（國家）都是在積貧積弱的情況下走向滅亡的,只有漢朝是在國力強盛（尤指軍事力量）的時候終結(jié)的。

眾所周知，東漢末年雖皇權(quán)式微，但國家軍事力量卻并不差，地方軍隊規(guī)模逐漸擴大，漸漸脫離中央的統(tǒng)治，形成了袁紹、曹操、孫權(quán)、劉備等軍閥割據(jù)勢力，最終導(dǎo)致漢朝覆滅。

王夫之此語不僅言指東漢，更意在明朝。

可以說，國恒以弱滅，而明獨以強亡。

書中說，“但凡某個朝代，到了最后時刻戰(zhàn)斗力都相當之差，但明朝似乎是個例外?！?/p>

誠然如是，崇禎年間的名將星光閃爍，甚至與開國時期的徐達常遇春時期相比也不遜色，如孫承宗、袁崇煥、洪承疇、盧象升、孫傳庭等等，對外將后金勢力死死遏制在山海關(guān)外，對內(nèi)將張獻忠李自成的民軍打得落花流水。

正是在這樣的局勢之下，強大的明帝國在崇禎十七年轟然崩塌，一敗涂地。

剛過易折，強極則辱。以此來表述明帝國覆滅的原因當不為過。

若論中國歷史上最有骨氣的封建王朝，明朝排第二，沒人敢排第一，明朝之強硬，連大漢盛唐都萬不能及。

漢高祖劉邦被匈奴圍困于白登山時是靠送禮獲救，明英宗土木堡被俘，朝廷卻拒絕以財物換取其性命，而是另立新君，而明英宗本人也以自己的方式征服了瓦剌（用人格魅力征服了伯顏帖木兒）。

安史之亂時，唐玄宗入蜀避難，而李自成攻入北京時，崇禎帝卻拒絕南遷，于煤山自縊。

漢元帝時有昭君出塞，與匈奴和親，唐代文成公主下嫁松贊干布實際上也是和親。而縱觀明朝的整個歷史，從來沒有以宗室女子和親來換取和平。

有骨氣并不等于強盛，強盛時可以唯我獨尊，但衰弱時依然毫不示弱的只有明朝。

不和親、不賠款、不割地、不納貢、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誠然如斯。

在“東林黨的實力”一章中，作者說“純粹和執(zhí)著也是有區(qū)別的，所謂執(zhí)著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而純粹，是見了棺材也不掉淚。

“純粹的人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人，他們的一生往往只有一個目標，為了達到這個目標，他們可以不擇手段，不顧一切，他們無法被收買，無法被威逼，他們不要錢，不要女色，甚至不要權(quán)勢和名聲。

“在他們的世界里，只有一個目標，以及堅定的決心和意志。”

當年明月以此來形容以楊漣為代表的東林黨人，東林黨開啟了明朝后期黨派間的亂斗的先河，有人說明亡于黨爭，也有人說明亡于東林黨，東林黨人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好人，但他們是一群堅定而純粹的人，為了目標不惜一切代價，堅持原則，從未動搖。

而年輕的崇禎帝也很強硬，一上臺便將以魏忠賢為首的閹黨鏟除殆盡，他一心力挽狂瀾，勤勤懇懇至死不休。

過剛的皇帝，過剛的文官集團和戰(zhàn)斗力驚人的武將，這正是明末朝堂格局。面對內(nèi)憂外患，明朝并不是無路可走，他們知道攘外必先安內(nèi)，為避免雙線作戰(zhàn)，最好的辦法就是先與關(guān)外清軍議和，集中兵力平定民軍叛亂，而清軍當時的情形也不過是想搶點東西得點好處，是完全可以談判的。

但是此時言一出即刻遭到了朝臣的反對，明朝的官員認為他們是天朝上邦，而皇太極的清國只是蠻夷，明帝國高高在上只能接受蠻夷的朝拜，怎么可能對其妥協(xié)。

書中說“這種行為，說得好聽點叫堅持原則，說得不好聽叫不識時務(wù)。明朝最后妥協(xié)的機會，就這樣被一群不識時務(wù)的人拒絕了?！?/p>

書中著重提到了黃道周，黃道周一番天理人欲把主張議和的楊嗣昌說暈了，于是崇禎帝最終放棄與皇太極和談的想法，也喪失了唯一扭轉(zhuǎn)乾坤的機會，只能內(nèi)外交困死戰(zhàn)到底。

也許很多人會痛罵黃道周，迂腐書生，頑固不化，正是他的不識時務(wù)敲響了明王朝的喪鐘。

然而，七年后清軍入關(guān)，賦閑在家的黃道周再次出山，輔佐唐王（南明隆武政權(quán)），一介書生黃道周募眾數(shù)千人，僅十幾匹馬，出師北伐，抗擊清兵。

他的軍隊沒有作戰(zhàn)經(jīng)驗，所擁有的最大殺傷力武器是鋤頭、扁擔，所以這支軍隊叫做“扁擔軍”，他的妻子與他一同出征，她召集了許多婦女，她們連扁擔也沒有，史稱“夫人軍”。

白癡也能看得出來，這是以卵擊石，自尋死路?？牲S道周依然堅定地向前進發(fā)，正如他當年拒絕和談一樣，堅定而純粹。

黃道周全軍覆沒，被俘南京，無數(shù)人出面勸他投降，他嚴辭拒絕。三個月后，他在南京就義，衣中留有血書：

綱常萬古，節(jié)義千秋，天地知我，家人無憂。

落款：大明孤臣黃道周

02

《三體》中面壁者泰勒想再次組建“神風(fēng)特攻隊”卻遭到了井上宏的質(zhì)疑，井上宏說，“這種做法違反了現(xiàn)代社會的基本道德準則：人的生命高于一切，國家和政府不能要求任何人從事這種必死的使命。我還大概記得《銀河英雄傳說》中楊威利的一句話：國家興亡在此一戰(zhàn)，但比起個人的權(quán)利和自由來，這些倒算不得什么，各位盡力而為就行了?！?/p>

現(xiàn)代社會中的我們都有著鮮明的個體意識，社會從法律道德等各個層面來保障個人的權(quán)利和自由，保障著個體人格與思想的獨立與完整。

我們會為了拯救一個人的生命而不惜花費大量人力物力，我們不計成本地為邊緣人群解決各種問題，社會的文明程度著重體現(xiàn)在對弱勢群體的關(guān)注與關(guān)心上。

與個人權(quán)利和自由相比，國家興亡都算不得什么，無論什么境況之下我們都有選擇活著的權(quán)利，因為生命高于一切。

每個人都擁有自我意識，將自己從家國與王權(quán)中獨立出來，這是文明的進步，在生命至上的現(xiàn)代文明中，我們將很難理解大明孤臣黃道周，以及他的氣節(jié)。

什么是氣節(jié)？

官方的解釋是，堅持正義，有所不為的操守。

中國人常說“知進退，明得失”，冷酷的世間人們會面臨很多無奈的抉擇，適當?shù)胤艞壴瓌t、不堅持到底是大多數(shù)人、大多數(shù)時間的選擇，因為妥協(xié)退讓會帶來顯而易見的好處，會暫時脫離困境，會得到片刻喘息，最重要的是，會獲得活下去的希望。

這樣的抉擇無疑是明智的，但是世上總有些人并非如此，他們是純粹的，他們內(nèi)心的信仰與操守堅定不移，在生死得失面前依然不知進退，見了棺材也不掉淚。

正如明王朝與其臣民一般，在顯而易見的好處面前依然不妥協(xié)，明王朝的剛硬激怒了皇太極，從而走向最終的覆滅。

03

殺身固然能成仁，卻不能成事。

文死諫、武死戰(zhàn)，如此看來，氣節(jié)只是封建社會對人精神奴役的象征。

但是，氣節(jié)真的無用嗎？

一身傲骨的黃道周于社稷無補，在危機存亡之時沒能做出明智的決策，明亡之后又自不量力白白送死，非旦不能救家國于水火之中，反倒給明朝的墳頭掘了第一把土，可他卻是當之無愧的“民族英雄”。

當他的訃訊傳至福京，南明紹武帝特賜謚“忠烈”，并在福州為黃道周立“閔忠”廟，樹“中興大功”坊。

正如當年明月書中所說“人是要有一點精神的，至少有一點”。

所謂士大夫，他們過于堅持原則不懂變通，為了內(nèi)心的持守撞了南墻也不回頭，他們是無用的，平時袖手談心性，臨了以死謝君王，一生沒做什么實事，于家于國于社稷毫無建樹，可為什么我們還要紀念他們？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jié)乃見，一一垂丹青?！?/p>

誠如文天祥的《正氣歌》所言，天地有正氣，雖然它可能會被漫天烏云所遮蓋，可能它會混雜于濁流之中，但它永恒地存在，如河岳如日星，即使地覆天翻鬼魅橫行，浩然之氣依然沛乎蒼冥，正是因為那些堅定而純粹的人的存在。

如文天祥、如黃道周、如楊漣，如東林黨那些愣頭青們，是傳統(tǒng)儒家文化的純粹撐起了中國人的脊梁。

書中評價東林黨人，“他們堅信自己的一生與眾不同，高高在上，無論對方反不反感。堅信自己生來就有責任和義務(wù)，去關(guān)懷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人，無論對方接不接受。

“堅信國家危亡之際，必須挺身而出，去捍衛(wèi)那些自己不認識，或許永遠不會認識的蕓蕓眾生，并為之奮斗一生，無論對方是否知道，是否理解。

“堅信無論經(jīng)過多少黑暗與苦難，那傳說了無數(shù)次，忽悠了無數(shù)回，卻始終未見的太平盛世，終會到來。”

雖千萬人，吾往矣。

他們?yōu)榈牟皇侨〉脛倮?，而是我此一生只此一事，為家國天下，雖九死而亦不悔。

道德經(jīng)說“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黃道周無謂的犧牲是不可取的，從世俗角度來說，他是無用的，但他用他的一切定義了“氣節(jié)”二字。他告訴我們，中華民族的精神寶庫里存在著這樣一種品格，雖然它并不被所有人需要和理解。

我們有對生命的掌控與選擇權(quán)，我們有權(quán)把個體生命置于一切之上，但除了肉體的存在，我們還有著更高的追求，你可以定義它為信仰、信念或者其它，天地正氣，浩然無窮，有一些人愿意為之奉獻最寶貴的生命，這正是中國人骨子里的高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