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本文參加伯樂主題寫作之【物件】
天剛亮，屋子里還有些模糊，可狗妮并不拉亮燈，她節(jié)省慣了，幾十年都是如此。她拉過褂子，又摸索著穿上褲子，就起來了。她已經(jīng)九十歲了，不管是在過去，還是在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算是高壽了。她雖然九十歲了，耳不聾眼不花，并且胃口也很好。她不太愛吃肉，偶爾也吃點雞肉、魚肉。這一輩子她清淡慣了，也許正是這個原因，讓她活了這么大歲數(shù)。
起床后，她并不急著出屋子， 而是圍著床走走。她住的床就是三四十年代農(nóng)家女結婚用的床，兩頭連個欄桿都沒有。常規(guī)的大紅喜漆刷了床幫和床腿，幾十年過去了，中間又沒補過漆，自然顏色退了不少，重一塊淺一塊的，有點像天空中的晚霞。
床身長二點三四米，寬一點四米，高零點五八米，是上好的椿木做成的，趴上去細聞不但有一股輕輕的漆味，還夾雜著一股淡淡的臭味，也正是這種味，讓床多少年都不會被蟲子所腐蝕。用料不珍貴，又沒雕花，不過在當時，能做此床的也算是不錯的戶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生活水平的不斷提高，床不知換了多少一代。現(xiàn)在住那樣床的人已經(jīng)很少了，就連老得沒有牙的老頭、老太太都換上了席夢思床，住上可舒服了?？晒纺菥筒煌?，她堅決不換床，因此她還一直住在那張老床上。
不換也就算了，她還把它當成了寶貝，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拿抹布在四周擦來擦去，連一個小縫都不放過，唯恐里面鉆進一粒灰塵。這個習慣她已經(jīng)保持了幾十年，一天不落。如果哪天她忘擦了，她這天就會心神不寧，就像靈魂出了竅。
外人不理解狗妮的這種行為，把她說成老妖怪，說成榆木疙瘩自找罪受?？伤膬簩O們也不理解，也認為她是老頑固，也曾多次提議讓她不要再擦了，再擦漆都掉光了。狗妮聽了像沒聽似的，既不反駁，也不發(fā)怒，該擦時就擦，一次也不少，相反比以前擦得更有勁了。兒孫們見她不聽勸，就不再勸了。
兒孫們也很想為她換一張舒適的新床，也許那樣她就不擦了。可她的兒孫們每次提起這件事時，她就會心情大變，說什么一群敗家子，不會過日子。一次，兩次……如此，誰還敢提，就這樣她一直還住在那張老床上。
其實她的兒孫們犯傻呢！那可是她們的母親、奶奶、姥姥的婚床 ，已經(jīng)有幾十年了，上面不知演繹了多少人生的酸甜苦辣，悲歡離合，也許她早已把血液融入了其中，有她在，床就在，她歸西了，床就跟著她一同消失了。
她繼續(xù)挪動著身體，慢慢抬起雙臂擦著，好像擦的根本就不是一張床，而是一面鏡子，可以讓時光倒流的鏡子。她越擦越亮，她從鏡子里看到了自己十七八歲的樣子，皮膚紅潤，劉海自然下垂，后背梳著一個過腰的辮子，末端用繩子扎成了一個蝴蝶形，她一走，蝴蝶跟著她翩翩起舞。
昏沉沉，她到了新婚夜，她坐在床幫上，摳著指甲，忽然她的男人郭大寶就來了，身上帶著些酒味，她的心咚咚亂跳，不知他會干什么。她有點慌亂，害怕，還有點渴望。他過來就抱住了她，滿嘴酒氣就對住了她的嘴，她想推開他，可他把她抱得緊緊的。她喘氣都不能，接著燈自己滅了，外面的一切也跟著靜了，她們與世界隔離了。
突然，她的眼被一雙溫柔的手蒙上了，她顫抖了一下，一切都亂了。鏡子里的她干癟了，眼睛里的光淡了，臉上的青春消失了，手上也暴出了青筋。她緩緩抬起手臂，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卻摸到了一雙光滑細嫩的手，她不用猜，一定是她的寶貝孫女。她可喜歡她這個寶貝孫女靈兒了。雖然她已經(jīng)二十幾歲了，人還沒長大，每次從外地上學回來，還總是像小時候一樣，不是捂她眼睛，就是拽著她衣裳扯來扯去，更好笑的是她還讓她給她講故事，難堪的是這次她還讓她講她自己的故事。
一提到過去，狗妮的眼里閃出了淚花。靈兒看奶奶傷心了，又不好意思地說：“奶奶，是靈兒不懂事，又惹您傷心了。奶奶，不講吧！我不聽了。您看我給你都帶什么好吃的了，芋頭酥、老式果子?！闭f著靈兒把手舉得高高的。
很快，她拿出一個果子，塞到奶奶嘴里。狗妮不拒絕，更不躲閃，一下子就咬住了，然后慢慢在嘴里蠕動著，臉上的皺紋也跟著一層層向外擴展。吃完了，她臉上的淚珠也干了，眼里卻泛出了活順的光。她說，她要講，講自己的故事。
她不知道幾歲就沒了爹娘，一點印象都沒有，關于她爹娘的印象只能從別人那里捕風捉影中獲得，即使那些說法是不正確的，她也從思想中認定那是正確無誤的，并且她還把它印在腦海里。印在腦海里，她還不放心，唯恐誰會搶走似的，她還要從里面重新掏出來，用口水把指頭洗了又洗，然后在衣服上擦干，最后指頭上蘸上印泥，摁在上面，這才放了心，把它鎖在寶秘柜中，想念時就拿出來看看。
她父母短命，爺爺奶奶也不高壽，她也沒能見過，唯一慶幸的是她還有一個可以依靠的伯父。伯父家不富裕，在那個年代，填飽肚子都成問題。不過，總算有了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家。她是跟著伯父長大的，伯父話不多，可人很好，怕她受委屈，總是背著伯母偷偷塞東西給她吃。
伯母就不同，每次吃飯都給她定量。定的量不多，故意讓她吃不飽，受折磨。她還不許她告訴伯父，她每天都被餓得頭暈眼花。這還不算，等伯父出了門，她還扒掉她的衣服使勁擰。她每次疼得上下躥。擰過她，她還幫她穿好衣服，拍著她的后背對她說：“你要是敢對別人說，我就把你的腿打斷，讓你今生不能走路，然后變成豬，生生世世都是豬，永不能轉(zhuǎn)世?！彼詈ε伦兂韶i丑陋的模樣，自然她就老老實實對誰也不敢說。
等到十來歲時，就不一樣了，因為她能干活了。她能洗衣、能割草，喂豬、喂雞子。自然她伯母就對她好了許多，就不再給她每頓飯定量了，她終于可以敞開肚子吃。不過，她伯母對她還是過去的態(tài)度，冷言冷語不斷，說她就是個小雜種。她說自己就是前世造了孽，上天才故意懲罰她的，才讓她養(yǎng)了這么一個小冤家。
由于小時候營養(yǎng)不良，她長得黃黃瘦瘦，就像一個瘦弱的小豆芽?，F(xiàn)在不同了，能吃飽了，又得到免費陽光雨露的滋潤，她很快就長高了一截，人也精神了許多。等到十五六歲時，她就長成了成人的樣子，臉紅鮮鮮的，胸前的兩個奶子也得到了很好的發(fā)育，圓圓實實的，走起路來一跳一跳，好像總要與肉身分離。只是她的思想還是小孩子的思想，不知道要嫁人，要和男人睡覺，要為人生兒育女。
她的伯母見她一天比一天長大，早就打起了歪主意，她想從她身上撈一筆，證明她看事沒走眼。果真她伯母就如愿了，郭家就情愿出大價錢娶狗妮。狗妮也見過她的男人郭大寶，個不小，人也不傻，肩膀也很寬，這就讓她納悶了。
結婚后三個月，在一天晚上，郭大寶突然像狗一樣在地上蜷縮一團，并且嘴里汪汪直叫。她從來沒見過他這樣，早癱坐在了地上。全家人聽到叫聲都趕到了，他弟弟二寶也來了。二寶長得和大寶一模一樣，不管是個子，還是長相，連說話的聲音都一樣。不過，細心辨還是有些小差別的，二寶皮膚比大寶稍微白了些，更斯文點，身體也瘦弱一些，還帶有幾分稚氣，這應該是年齡小的緣故吧！是呀！他才剛滿十八。他對誰都很熱心，他一到就急著把他哥哥扶起，掐人中，又是喂水。好一陣子，大寶才在大伙慌亂中醒來，慢慢神智恢復了過來。這是她自從嫁到郭家，第一次見到大寶犯病。這讓她明白了不少，思想上更是受到了不小打擊。她心中的謎團也解開了，?。≡瓉硎沁@樣。不過，受老思想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老傳統(tǒng)的影響，她還是認命了。
以后這樣的事時有發(fā)生，開始是三個月，逐漸短到一個月，到最后發(fā)展到幾天一次。郭大寶這個稀奇古怪的病不是突發(fā)，而是從小一直都有。只是郭家口風很緊，從不外傳，當然知道的人就不多。郭家也費了不少心思，拜祖?zhèn)麽t(yī)生，找西醫(yī)，用旁門左道，就是也沒能看好。最后，就想出了個辦法，想用沖喜之法破了此怪病。只可惜一切白忙，不但沒能治好他的病，還送了他的命。
狗妮嫁給他六個月后，一天夜里他又犯病，五更天里就死了。這可苦了狗妮，她又成了一個沒人疼的人。大寶在時，雖然他有病，但是在正常時，他還是對她很好的，他不讓她洗衣做飯，更不讓她下地干活。每晚他都早早上床睡覺，和她打情罵俏，有做不完的愛，說不完的悄悄話。
大寶走后，她悲傷了一段時間。等到她思想上清醒時，她想離開郭家，因為她太年輕了，以后的路還很長，她還想回到大伯父家。中間，大伯父也曾來看過她，臨走時，她緊緊拉住他的手。她看到他流淚了，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流淚，然后他無力地搖了搖頭，抽出手走了。她多想讓他牽著她的手把她帶走，可他連一次頭都沒回。
她徹底失望了。她精神上受了刺激，不愿出屋子，更不愿見人，和別人說話。時間久了，精神就恍惚了，經(jīng)常認錯人。這期間家里人都去看她，二寶也經(jīng)常去看她。二寶經(jīng)常給她帶好吃的，蘭花根、糖角……還給她講一些有趣的故事，慢慢地她好像又喜歡上了這個男人，覺得他幾天不來就好像少了點什么，什么都干不了，睡覺也經(jīng)常醒，往往半夜一醒就再也很難入睡。有時，她也在心里自責，這是怎么了，她心里其實矛盾啊！他們可是一奶同胞呀！行不通的。
她想等他下回再來時，一定不搭理他?？傻人賮頃r，她把發(fā)的誓全忘了，更可悲的是她還會給他搬凳子、倒水，還對他有說不完的悄悄話。日子就這樣過著，她好像又活了過來，奇怪的是這段時間她的飯量也增了，她把這歸咎于心情好的原因。只是沒多久，她一吃飯就吐，后來，她才知道原來是懷孕了。這下她更不可能走了，至少短時間內(nèi)不能走。
二寶還時常來，不過她這段時間脾氣比較壞，他來了她就不給他臉色，她把他當成了大寶，她認為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她不但發(fā)脾氣，還會扔凳子摔茶杯，她故意鬧出大動靜，讓家里人來懲罰她，也許那樣她心里好受些?？商龊跻饬狭耍鹤永锞轨o悄悄的，連平時活蹦亂跳的貓咪都害怕她，躲了起來。此時，她想讓二寶狠狠罵她幾句，或者揍她一頓，最好把她連同孩子一同打死，因為她不想活了?？伤藭r卻一聲不吭，像個啞巴一樣，只是默默撿地上摔碎的玻璃片。
那天晚上，她正準備睡覺，突然有人叫門，聲音是大寶，她有些害怕，以為是他的鬼魂。不過，她猶豫了一陣，還是去了。果真是大寶，一進門，他就抱住她又親又吻。她被抱到了床上，那一夜，她睡得又香又沉。第二天，她醒來時，才發(fā)現(xiàn)睡在身邊的竟是帶有幾分稚氣的二寶。
這次她倒很平靜，沒哭沒鬧。二寶卻有些失去理智，說要她做他的老婆，這事他已經(jīng)想很久了，今天終于說出了口。她紅著臉，沒答應，也沒說不行。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他還時常來，白天來給她帶些好吃的，偶爾也會帶一些小孩子的玩具。晚上來，來了他就不走了，就住在她身旁。半年后，她生下了個男孩，起名郭傳宗。兩年后，她又生下了男嬰，取名郭耀宗。
講完后，她也不去看靈兒，只管扭轉(zhuǎn)身，又擦起床來。靈兒只管站著，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很快，院子里傳來了，“靈兒，靈兒……”“哎！在這?！?/p>
接著就跑過來一個戴著耳環(huán)的青年，一過來就拉住了靈兒的手，“我在院子里找你好一會兒了，原來你跑這里來了，也不帶上我。她是……”他支吾著?！斑@是奶奶，我還沒給你介紹?！薄澳棠獭！蹦莻€戴耳環(huán)的青年輕輕叫了一聲。
狗妮扭過臉，一下就看到了那個閃閃發(fā)亮的耳環(huán)，她一臉驚訝地問：“他是誰？你的男朋友？”“嗯?！薄澳阕屗瘸鋈ィ医o你說幾句話。”靈兒對著她男朋友擺擺手，接著他就跳了出去。
“靈兒，前幾天文才還來看過我，你們難道……那可是你爹給你們定的，再說文才又懂事，又斯文，今天這個我就有點看不上，還戴個耳環(huán)。”“奶奶，嫁人是大事，我爹做不了主。文才是很好，可我心中把他當成了兄弟。親情和愛情是兩碼事?！薄澳悄愠鋈グ桑 ?/p>
自從狗妮把故事講完以后，她卻天天做起夢。這在過去幾十年不常見，一會兒是大寶，一會兒是二寶，有時他們合成了一個人，變著法欺負她，壓在她身上。他們兩個都先她而去，只剩下她一個老婆子，有時她也會覺得孤獨，有時是在早上的陽光中，有時是在晚上的余輝中，她一個慢慢地走著，她覺得自己這一生有點荒唐還有點可笑，糊里糊涂就成了哥的老婆，又迷迷糊糊給弟做了妻。做夢是做夢，飯量還是和從前一樣，不增不減。更關鍵的是，她對那張床更依戀了，每當擦起來更用力了。她想把它擦亮，擦出過往，也想把它擦爛，把過去一筆勾銷?？伤炔敛粻€，也擦不掉，相反卻越擦越亮，擦成了鏡子，一個人時，她有時對著鏡子哈哈大笑，有時卻獨自流淚。
幾天后的一天早晨，她又在擦那張床，那張床卻像幻燈片一樣，不斷浮出大寶、二寶的臉龐，還有靈兒、更使她不安的是還有靈兒男朋友戴的那對耳環(huán)，來來回回敲打著她，使她很難安心?！澳棠蹋H情和愛情是兩碼事。”也在她耳邊不斷回蕩。
“奶奶?！彼晦D(zhuǎn)身，看到了靈兒潔白的牙齒，同時還有早上射進屋來的一縷陽光。靈兒的男朋友也來了，那縷光剛好也照在了那對耳環(huán)上。屋子里本來有點暗，可因為那束光，還有那對耳環(huán)，使屋子里明亮了不少。
“奶奶，我這是和您告別的，我的學業(yè)還沒完成?！薄叭グ桑『⒆?，奶奶等著你回來?！膘`兒上去抱了抱奶奶，然后又貼著奶奶的臉頰蹭了蹭，就拉住她的男朋友出去了。
靈兒求學去了，這一去就是小半年。去的時候是穿棉襖、棉褲，等她再次回來時，已經(jīng)穿起了紅裙子。那顏色就是紅彤彤的太陽色。她走時，奶奶健健康康。再回來時，奶奶腦子都糊涂了，連她的兩個兒子都分不清，時常把傳宗當成耀宗，又把耀宗喊成傳宗。只是她的寶貝孫女她還沒忘，時常在清晨，晚霞中輕輕喚著靈兒。一到家，靈兒就跑到了奶奶屋里，奶奶還躺在那張床上。狗妮一見孫女回來了，就叫人把她扶起來?？伤蛔藥酌腌姡陀纸腥朔鏊上?。靈兒不說一句話，只是俯下身，用臉頰在奶奶臉上使勁蹭著。
靈兒到家那天，奶奶的飯量卻明顯大增，平時是不吃饅頭的，晚上卻吃了一個饅頭。精神也好了許多，家里人都把這歸功于靈兒，說這都是靈兒帶來的好運，有靈兒，奶奶就會長命百歲。
晚上，奶奶還讓靈兒把她扶起，把他戴耳環(huán)的男朋友也叫來，她望了望他，拉著靈兒的手把她交給了他，她說了句，“不許欺負我妮子?！彼粗?，他歪著頭笑笑，耳環(huán)也跟著響了幾下。
那晚，她陪奶奶聊了很多，一直聊到了十二點，奶奶就像換了人似的。過去，她清清楚楚記得奶奶雷打不動的習慣，九點一到準時睡覺，可今天卻太反常了。最后，她兩眼都粘在了一起，奶奶卻兩眼放光，她實在困得沒法，才不得不離開了奶奶，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她覺得剛睡著，院子里就傳來亂哄哄的聲響，還有一步緊似一步的腳步聲，接著就是大爹叫她的聲音，“靈兒，快起床，你奶奶快不行了?！彼砥鸫?，飛奔跑到奶奶屋里，大爹、爹、大娘、娘……都已經(jīng)站在了奶奶身旁。
“靈兒、靈兒……”奶奶嘴里不停地叫著。大家?guī)缀醍惪谕暤卣f：“快過去，你奶奶叫你呢！”靈兒俯過身，在奶奶臉上蹭著，她的淚不由得流了出來。此時奶奶也落淚了，她們的淚混合在了一起。一會兒，奶奶掙脫她的臉，在屋子找，是在找她的戴耳環(huán)的男朋友?！澳棠?，他在那?！蹦棠套旖莿恿藙?。最后奶奶把目光落在大爹、爹身上，“傳宗、耀宗，過來，娘臨死前還有最后一個要求，你們一定要答應我。我死后，請把我住的床連同我一起燒了?！?/p>
“娘，娘，這、這……”“不然，我死不暝目。”大家一直僵持著?！按蟮?、爹，就答應吧！我奶奶就這么一個愿望?！贝竽铩⒛?，也在一旁俯和，“就答應吧！答應吧！”最后，大爹、爹，輕輕點了點頭。緊接著奶奶安詳?shù)亻]上了眼睛。
第二天下午四五點時，只見村子后坡上走著一群送葬的隊伍，一會兒快，一會兒慢，時而鞭炮響了，時而又停了。天空中，不時有野雞、斑鳩驚恐地掠過。
傍晚時分，后坡上鞭炮聲沒了，鳥也回巢了，卻在郭家祖墳冒起了黑煙，百年的老床和著狗妮的身體燃了起來。開始火很小，后來映紅了半邊天。人們驚恐地跑向后坡，吃驚地朝郭家祖墳望去，只見火越燒越大，還傳來了一股皮肉燒焦難聞的氣味，于是大伙慌忙逃回自己家里，關起了門。
第二天，太陽出來了，皮肉燒焦的氣味也散了。只有郭家祖墳周圍的莊稼上和草上落滿了密密麻麻的灰燼。一場雨過后，莊稼和草地上的灰燼被沖刷得干干凈凈，也因此這一片的樹木和野草長得比以前格外茂盛。
第二年早春，在郭家祖墳，在狗妮和老床燒過的地方，開滿了遍地小花。小花中央還冒出了一棵幼苗，葉子有點像椿樹，俯過身慢慢聞卻少了椿樹的臭味，小心掐一點放嘴里，卻比香椿淡了許多，難不成這是世間少有的品種。葉子上有幾滴未下的露珠，像一面面鏡子，太陽照上去發(fā)著刺眼的光。在光暈里走出了一個赤腳的少女，紅紅的臉頰，圓圓的胸脯，只是那個過腰辮子變成了齊耳短發(fā)，耳朵上還戴起了閃閃的耳環(huán)。她笑著，一會兒不見了，一會兒又回來了，像春天的太陽，像春天的雨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