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來，我去過很多趟開元寺，路過菩提樹的時候常常聽到導游激情的解說詞：這菩提樹啊，是佛教的圣樹，是釋家的神樹。它百年來歷經(jīng)劫難，就算被雷電劈開依然生機勃勃。游客們聽到導游這么一說，都紛紛拍照留念，大有佛光普照親歷受洗之感。
昨日下午一陣雷一陣雨，開元寺的四位園藝工人正在抓緊時間清理著剛剛從菩提樹上鋸下來的一堆堆枝葉。那可是大雄寶殿后面枝繁葉茂的菩提樹啊，竟然被砍得光禿禿的，僅殘留咖啡色的軀干？
“師傅，這菩提樹能砍？還砍成這樣？”我撐著傘，用地道的閩南語上前問道。
“這種樹長得太快了，會被臺風刮倒，得砍砍?！逼渲械囊晃粠煾祷氐馈?/p>
“一般幾年砍一次？”
“每年這時候都要砍一次。”
“每年一次？這樹每年長這么多？”我驚訝道。
“是啊，已經(jīng)運走三車了，這是第四車，還裝不下，還得再來一趟?！睅煾当г沟?。
我走到本生院，院前又是一大堆菩提樹枝葉，東側(cè)的那棵菩提樹也被砍得徒留軀干。我逛了放生池，在池邊小亭稍坐之際，將兩棵菩提樹的遭遇告訴了老婆大人。她淡淡地說：“The story is always much fabulous than the realities（故事總是比真相更美妙）?！?/p>
類似這種經(jīng)歷，也發(fā)生在爬清源山的時候。導游會在彌陀巖旁邊指著兩棵纏繞在一起的樹解說道：300年前，山下大戶李員外小女阿榕到山頂朝拜進香，遇到習武少年吳重九，雙雙陷入愛河。山里蛇妖化身土豪，博得李員外好感，欲娶阿榕。阿榕便與重九私奔，不幸途中為蛇妖所害，雙雙殉情。后來山下長出了重陽木和榕樹，人們認為是吳重九和阿榕的化身，因為它們盤根錯節(jié)，合抱而生。所以，這兩棵樹也叫“天侶呈瑞”。
游客們一聽，也是紛紛拍照留念，癡情男女更是久久逗留。然而，真相是這樣的尷尬：200年前，山下一棵高大的重陽木原本長得好好的，突然有一天一顆榕樹的種子被一只小鳥當作糞便排出了體外，剛好落在重陽木的一個分叉上。從此榕樹瘋狂生長，搶走了重陽木的大部分陽光和雨露，如今的重陽木差點沒死掉，僅剩那個分叉還有點生機。
更有意思的是，介紹該景點“天侶呈瑞”的石牌上刻著“距今300多年”，而距石碑10多米上空的重陽木上懸掛著一小塊寫有“樹齡200年”的白字綠底的鋁片。同樣一棵樹，10多米的天然落差，樹齡卻被人為地拉開了100年。可以理解，那塊小鋁片是十多年前掛上去的，而那樹下的碑刻是三年前才整出來的，相差了至少10年了。錯了也無所謂，不會有人在乎的，因為游客只會把注意力放在故事上。
如果我是導游，我今天會跟開元寺的游客說：“大家來得真巧，這兩個棵菩提樹昨天剛遭到雷擊。園藝工人略微修剪了一番，過不了多久又將是枝繁葉茂。因為，與百年前被劈成兩半的劫難相比，這小小雷擊簡直不值得一提?！?/p>
如果我是下個世紀的導游，我會跟下個世紀的清源山游客說：“這里原本是兩棵樹的，一棵重陽木，一棵榕樹……后來象征吳重九的重陽木老去了，阿榕依然在默默地千年守候，不信你看，所有的枝葉都朝向山頂。”
故事流傳久了，人們常常習慣地把它當作是真相了。盡管真相只有一個，但人們卻更喜歡故事中的故事。就這樣，游客一波接著一波，因為故事從未停止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