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引》

“名者，枷鎖也；無相無我，方見天地”

第一章：泥胎初醒

夜雨如墨，滴滴落落敲打在殘瓦破檐上，宛若千指共奏的哀音。風(fēng)自斷山口刮來，裹挾著潮濕腐敗的氣息，在這座廢棄已久的山廟間盤旋不散。遠(yuǎn)處偶有驚雷炸響，映得廟檐下一尊泥胎神像半邊臉孔慘白，另半邊卻陷入深邃不可見的黑暗里。

廟堂中央，一具少年之軀蜷臥于香灰塵土之間，渾身血污斑斑。破布?xì)堃抡尺B著尚未干涸的傷口，如同被遺棄的尸骸。直到又一道雷電撕裂長(zhǎng)空，他的指尖忽然動(dòng)了動(dòng)，隨即一聲低吟，從喉嚨深處緩緩溢出。

“唔……”

他緩緩睜眼，目光渙散如水，仿佛與這塵世初次對(duì)視。抬手，卻不認(rèn)得自己的掌紋；坐起，卻無法憶起自己為何身在此地。除了雨聲、雷響、寒意，世間似乎什么都未留下。

他看向前方。

神龕上那尊泥塑，面容模糊，指向他所在的方向。泥像身后斑駁的壁畫早已剝落，惟有一行朱字隱約可見：“泥胎有相，心不可執(zhí)?！?/p>

“我是誰？”他喃喃自語，卻連聲音都帶著陌生。

這時(shí)，廟外傳來輕微的水聲——有人踩過積水，腳步極輕，近乎無聲。

他猛然警覺，身體本能般往柱后一縮，卻牽扯到傷口，痛得倒吸一口涼氣。

一道人影悄然入廟。黑袍垂地，草笠遮面。他一手提燈，一手拄杖，步履遲緩，卻不顯狼狽，宛若踏雪尋梅的游僧。

那人停在廟門前，略作佇立，嗅了嗅空氣中的血腥與濕腐，低聲道：

“殺氣未散……然善惡未定?！?/p>

少年屏住呼吸。

黑衣僧忽轉(zhuǎn)頭，緩緩說道：“無咎，你終于醒了?！?/p>

少年心中一震：“無咎？是……我？”

黑衣人不答，只走近兩步，從懷中取出一物，遞來。

是一面銅鏡。鏡面斑駁模糊，映不出五官輪廓，卻將少年面上一點(diǎn)“朱砂印記”照得分明。

少年怔怔望著那印記，隱約覺得血液在沸騰、頭顱在漲痛，仿佛什么被壓抑的記憶在掙扎浮現(xiàn)。

“你死過一次?！焙谝律p聲道，“這是第二次活?！?/p>

“你是……誰？”少年啞聲問。

那人轉(zhuǎn)身，目光投向神龕背后的黑暗，緩緩道：

“有人要你死。有人不肯你死。我，是來送你走的?！?/p>

風(fēng)自殿后灌入，燈火驟然跳動(dòng)。黑衣僧負(fù)手走向大殿深處，手中銅燈如豆光微弱，卻不滅。少年咬牙撐起身子，腳步踉蹌，卻執(zhí)意跟上。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只知道自己不能留在此地。

因?yàn)椋芨杏X到，那殺意，尚未遠(yuǎn)去。

殿后風(fēng)聲愈緊，雨絲順著破墻縫隙飄入堂中，打濕少年腳踝。他緊隨黑衣僧之后，步步驚心。每踏一步，腳底似踩在未知命運(yùn)的門檻上，既懼又迫切。

“你說……我叫無咎？”他低聲追問，聲音還帶著初醒的沙啞。

“此名并非你生時(shí)之名?！焙谝律Z聲清緩，似在廟中誦經(jīng)，“卻是你死后之命。”

他頓了一下，微偏過頭：“既無本名可循，便用此名走完當(dāng)走之路。”

少年“無咎”眉頭緊蹙，像聽到某種難解的咒語。他不明白這人的身份，也不明白自己為何被人殺，或者說——他到底是誰。

“我為什么會(huì)在這里？”他忍不住問。

黑衣僧未答，反而立于廟后的一口枯井前，燈盞一斜，照亮井口。

“今夜無人可尋你蹤，唯有此處尚通一線生機(jī)。”

“井？”

“通往山腹暗道，舊日殘道中人用作逃生之地，如今腐塌大半，惟你一人可過?！彼蛏倌?，“躲不過的殺局，便不必硬抗。”

“可你呢？”

“我……去擋一擋天命?！?/p>

話音未落，廟后忽然響起一聲冷厲低嘯，帶著破空之音——

“藏得好深?！?/p>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廟后，是一名身披夜行衣的冷面殺手，手持三尺匕刃，眸光冰冷。

“你護(hù)著的泥胎，不過是個(gè)半殘?bào)w魄，也配再續(xù)生機(jī)？”

他并未看無咎，只對(duì)黑衣僧。

黑衣僧不語，緩緩將銅燈擱在井沿，身體一偏，掌中拂塵一展，宛若流云拂面。

——風(fēng)驟起，燈火搖曳，拂塵攔下了第一記殺招！

無咎只覺兩道身影交擊如雷，腳下地磚飛裂，碎石崩濺，他幾乎站不穩(wěn)，連退幾步。

殺手身法狠厲，每一刀都帶著封喉殺意，顯是經(jīng)驗(yàn)老道之人。他知黑衣僧以拖為主，便步步緊逼，刀刀奪命。黑衣僧則守多于攻，步移影旋，恰到好處地卸去每一次攻勢(shì)。

“走！”黑衣僧忽然低喝一聲。

那一聲，似拂塵擊鐘，猛地驚醒了無咎體內(nèi)某種本能。他咬牙一跺腳，縱身躍入井中。

冰冷的井壁帶著濕滑青苔，他雙手攀爬，幾次險(xiǎn)些跌落。井底不深，卻接通一條低矮的巖道，水跡斑斑，幽黑無光。

他回頭望了一眼。

銅燈孤燃，雨聲淹沒殺聲，黑衣僧的身影仿佛與那神像一同，被沉入夜色中。

……

山道深處，黑暗如墨。

無咎手扶井壁，蹣跚向前。腦中亂象紛紛，有人嘶喊他的名字，有人將他扯入黑暗，有紅衣女子伏于他胸前哭泣，也有人怒喝：“你不能留在世上！”

“我到底是誰……到底做過什么？”他幾近崩潰地喃喃。

忽然，他腳下一滑，整個(gè)人跌入一塊塌陷石板之下，手中摸到一個(gè)冰冷的物體。

是一本書。

一本用獸皮包裹的經(jīng)冊(cè)，上書三個(gè)古篆之字：

《生滅經(jīng)》。

……

他怔住了。

與此同時(shí)，身后傳來微弱而熟悉的聲音。

“快走，不要回頭?！?/p>

黑衣僧的聲音？

不，是腦海中回響的念語。

“……你本不應(yīng)再活?！?/p>

“……但有人用命，換你一線因果?！?/p>

“……記住，不可執(zhí)著你是誰?！?/p>

“……執(zhí)者入魔?！?/p>

一瞬間，井道坍塌，無咎被泥石吞噬。

天地歸于黑暗。

只剩手中那本《生滅經(jīng)》，在他胸前悄然散發(fā)出微弱暖意。

夜雨如簾，山中濃霧翻卷。

無咎從坍塌的巖道中掙脫而出，滿身泥污，胸口還緊緊抱著那本獸皮經(jīng)書。他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記得塌方時(shí)的巨響，還有那句“執(zhí)者入魔”的低語，仿佛遠(yuǎn)古神明從幽冥之下發(fā)出的警告。

身邊無路、無光，只有冷與孤獨(dú)如影隨形。

他艱難地爬出地洞，鉆入山腹間一處雜林。雨尚未停，冷風(fēng)刺骨，林中偶有野獸低鳴，他卻毫無懼色，只因心中一團(tuán)巨大的迷霧正緩緩聚攏，令他無暇他顧。

“黑衣僧……是生是死？”“那人為何叫我‘泥胎’？”“這本《生滅經(jīng)》，為何似曾相識(shí)？”

他把書放到石上，試圖打開。但書頁緊閉，仿佛封印著。他用力一扯，獸皮瞬間彈回，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在指間。那血珠緩緩滑入封面上的篆字中，微光浮現(xiàn)。

他心頭一跳，只見“滅”字仿佛微微震顫，隨后——

書自動(dòng)翻開！

第一頁，空無一字，唯中央一行血字緩緩浮現(xiàn)：

“生由心起，滅因念生?！?/b>

剎那間，他腦中一痛，仿佛千百記憶涌入，眼前所見盡皆模糊：

他看到自己披麻戴孝立于雪中，望著一座塌毀的寺廟；又看到自己衣袂飄飄，手持長(zhǎng)劍立于千軍之前；又見一紅衣女子，含淚握著他的手，道：“若來生仍記得我，便別再踏入江湖。”

畫面紛亂交織，聲音如潮如雷——

“你是魔胎轉(zhuǎn)世！”“他不能活！”“將他困入泥身，永不出世！”“我愿以殘命封鎮(zhèn)，只求他魂不歸元……”

無咎猛然睜眼，大口喘息。他的額頭冷汗淋漓，身下泥土早已浸濕。他看著自己的雙手，干瘦、骨節(jié)分明，但脈絡(luò)之間，隱隱有一道淡金色的細(xì)線浮現(xiàn)，順著指尖纏繞向掌心。

——那是從《生滅經(jīng)》中流入的某種力量。

他知道，自己變了。

不僅僅是從死里逃生，更是從另一個(gè)身份，從一個(gè)無法回頭的過去中蘇醒。

天微亮，林鳥初鳴。

他起身，用山泉洗凈雙手，將經(jīng)書重新束于腰間。他回頭望了望身后那片被濃霧掩蓋的山道，像是在告別什么。

從今往后，便只剩一個(gè)人，一本經(jīng)，一段斷續(xù)不明的命。

他不知去往何處，只知腳下山路通向南嶺，傳說那里有一古地，名為“鏡林”，能映人前身后世，分善惡業(yè)果。

而他……必須去那兒。

必須知道自己是誰，曾做過什么，是否真是“魔胎”。

風(fēng)吹過林梢，雨霧盡散。

少年負(fù)書踏泥而行，背影消瘦而決然。

他名“無咎”，從此踏上無人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