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jīng)在路邊遇到過一個不起眼的姑娘,那時候是燥熱的夏季,她穿著一條白色的碎花裙,扎著一個清爽的馬尾,沒有劉海,她站在公交車站牌那里,不安的望向遠方,說實話她長得并不算好看,只是有一種獨特的氣質,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兩眼,公交車一會兒就來了,她捏著硬幣走上車,我也跟了上去。
上車后她選了一個右手邊靠窗第二排的位置,她一直望著窗外,臉上有淡淡的哀傷,她的眉毛很細而淡,嘴唇很薄,皮膚白皙,五官非常精致,但是太過于瘦小,感覺她走在路上都可能被風吹走。
她看著窗外,傍晚的夕陽打在她的臉頰上,我由衷的感嘆,如果她不是這么消瘦,倒也算的上十足的美人胚子,就在我看著她的時候,一位年邁的老奶奶上了車,她連忙起身,把座位讓給了老奶奶,老奶奶不停的說著謝謝,她淡淡的笑著,依舊看著窗外。下車后我走在她后面,天已經(jīng)黑了,街燈的照耀下,我們一前一后的走著,她一會兒拿著手機拍路邊的小花,一會兒又踢著腳下的小石子,一會兒又掏出耳機塞在耳朵里,對滿世界的車水馬龍充耳不聞。
我非常的想跟她說句話。
盡管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后來,我和她成了好朋友,是在一家快餐店,她正在喝一碗粥,輕輕的用勺子在碗里攪動著,有一點心不在焉,我很慶幸還可以再遇到她,便在她身后的桌子坐了下來,她的背影有點凄涼,因為她太瘦的緣故,所以兩肩之間顯得窄窄的,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件藍色的牛仔褲,依舊扎著一個眼下不流行的馬尾,她的頭發(fā)很黑很直,扎馬尾也依然讓人舒心。她掏錢付賬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錢包被偷了,可她一點也不驚慌失措,反而很鎮(zhèn)定的對老板說,對不起,你可不可以借電話給我用一下,因為我錢包被偷了。
我就是在這個時候走了過去,幫她解了圍。
她有一個很普通的名字,尤素。尤其的尤 ,樸素的素。
她說話的時候會露出整齊的牙齒,她笑的時候有酒窩,但是她很少笑。
她告訴我,她喜歡畫畫,可是養(yǎng)母不讓她學,說學那東西燒錢,她說她挺想念親生媽媽,也想念以前的家。
尤素說了很多很多,中途的時候她情緒激動,差點落淚,后來抽泣了幾下,又繼續(xù)講下去。
也許是很久沒有跟人訴說的緣故,我們聊到天黑才回家,也就是在那天,也讓我更加了解尤素。之后尤素和我約好每天都去公園和我聊天,有時候我們會一起喂喂鴿子,有時候也一起去吃冰淇淋,盡管有時候我們都不說話,但也不會覺得尷尬。
有一種默契,叫做相顧無言。
圣誕節(jié)的時候,尤素來找我,她像是徹底變了一個人,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長款風衣,一雙黃色的直筒靴,她的頭發(fā)披著,耳朵上戴著一對骷髏頭的耳釘,她坐在我旁邊的時候,我剛想問她發(fā)生了什么事,她卻突然點燃了一根煙,自顧自的抽了起來,我驚訝了半天合不攏嘴。
她轉過頭用這一輩子她最認真的神情看著我,她說,落落,我真討厭這個世界。
我半懂不懂的點點頭,有點難過,我真有點感嘆,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女生啊。
那晚,我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她躺在我的腿上,我聞見了她頭發(fā)上的清香,我們聊了很多很多,身旁一直有情侶來來往往,還有一個小女孩在賣玫瑰花,尤素買了一朵,放在鼻子底下嗅的時候,她忽然笑了,她說,這是她最喜歡的花。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安慰她,只好唱歌給她聽,我唱了一首花粥的歌,《我們總是在尋找》,我覺得歌詞很適合尤素,姑娘啊,他們不懂你,你總是孤單的走在風里,鳥兒啊,你飛累了睡哪里,我們總是在尋找,一個能夠擁抱的人。
尤素很快就睡著了,我把她抱起來攔了的士去我家,當我把她抱到我的床上的時候,看到了她袖子下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傷疤。像蛇一樣的纏繞,觸目驚心。
這天以后,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尤素,春節(jié)快到的時候,我才聽說,尤素出車禍死了,我嚇得跑回房間,躲在被子里不停的發(fā)抖,我不敢相信,不敢相信這個可怕的事實,我為尤素感到痛心,可我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我覺得尤素一定不是一個平凡的女子,她一定是佛祖手上的一串瑪瑙,趁佛祖睡覺的時候她偷偷跑下了凡間,當佛祖睡醒后,才又把它召了回去。
我開始回憶和她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回憶她和我說過的話。
情人節(jié)的那天,我登陸郵箱的時候,發(fā)現(xiàn)有一封好久沒有查收的郵件,我打開看的時候,眼淚還是流了下來,我真的想念尤素了。
郵件里說:落落,你是第一個肯聽我故事的人,也是最后一個,我很感激在有生之年遇到你并和你聊天,這是我十八年來最大的榮幸,你知道的,我其他的我都不在乎,我是一個沒有父母的孩子,我在孤兒院吃不飽肚子的時候也許很多同齡人已經(jīng)在高高興興的領取自己的零花錢了,我從小是一個很不幸的人,我被一個大齡男人領養(yǎng)的時候,我十二歲,養(yǎng)母很苛刻,總是打我,養(yǎng)父很慈祥,但處處聽養(yǎng)母的,很懦弱。
初三的時候,我喜歡學校隔壁班的一個男孩子,我給他寫的信被養(yǎng)母發(fā)現(xiàn)了,她當著我的面撕掉了那封信,用很難聽的話罵我是拖油瓶。
我每天都在尋找我的親生父母,我很想問問她們,我哪里不好,為什么要把我丟掉。
現(xiàn)在我知道了,學校做體檢,原來我有先天性心臟病。
落落,我真的討厭這個骯臟的世界。
我看完這封郵件后,鍵盤上全是我的眼淚,我第一次為了這樣的一個女子,泣不成聲。
我心疼她,心疼她的倔,她的傻,她的不公平的遭遇。
尤素,人如其名,尤其簡單素凈,一個神秘又讓人心疼至極的女子。
清明節(jié)的時候我去看了她,帶了十一朵玫瑰,墓碑上她的照片已經(jīng)有些發(fā)黃了,她的眉目間還是有淡淡的哀傷,就如我第一次見到她的一樣。
我對她說,尤素,你是一個好女孩,我說,尤素,下輩子別再這么傻了,我說,尤素,如果有下輩子我們還做好姐妹。
就是這樣的一個女孩,永遠刻在了我的心間。
尤素,世人欠你的溫柔與善良,下輩子我來還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