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時節(jié)遇上大雪，這些年是頭一次。今冬的雪來的有些早，寒的腳步也就近了。中午時分，母親提出來想吃一碗晉城的豆角鹵面。我些許有些詫異，母親雖和我在晉城也呆了小四五年，但是晉城飯她是一直吃不慣的。這次在病中，突然想起這個，我倒是不知緣由了。

鹵面最難的是面，面得用溫水和，軟硬適中，搟到極薄，切成絲狀，特別纖細，一根一根的，透著山西人過日子的認真勁。先在鍋里放少許油，油熱后蔥姜蒜爆炒豆角，放調料，炒到入味，加入和豆角持平的水，水不宜多，水煮沸后拿湯勺盛出半碗鹵汁備用。然后平整的鋪上切好的面絲，這面絲絲縷縷的，看著甚是愉悅。蒸個十來分鐘，出鍋前再把之前盛出的鹵汁均勻澆在上面，關火攪拌均勻，一碗鹵面就做好了。

雖在晉城多年，但我真心不怎么會做晉城面，搟面扯面可都是技術活，長期東跑西跑，又和婆婆一起住，倒成了我不做飯的理由。婆婆也從不計較這些，只是我回頭看來，卻后悔白白荒廢掉這學廚藝的大好時光。

第一次回晉城長住，是生了老大兩個多月的時候，印象中，真是吃不慣晉城飯呀，越是吃不慣，就越是想家。

最吃不慣的當屬燴菜扯面了，先說這面，煮的有些過頭了，過軟了，沒有嚼頭了。這燴菜呢，又有些無厘頭，豆芽豆腐白菜香菇燴在一起亂燉，沒有陜西人燴菜的土豆，也沒有官方標配的西紅柿上色，也沒有青椒打底，真的只是放了一把鹽，醬油也少，沒有辣椒沒有花椒大料，整個無色無味，寡然無趣。更無情的是，愛人一家端起這樣的一碗面，吃的呼哧呼哧熱火朝天，再配一碗面湯，都大喊入齒，仿佛一日之內所有的快樂之事都在這一碗無色無味之中了。

可這樣的一碗面，在我這個陜西人眼中，就是溫吞的、木訥的、既沒有色彩，也沒有味道，怎么描述呢？吃慣了紅彤彤一碗哨子面，連湯帶水的胃，色香味俱全的視覺盛宴，在面對這碗燴菜扯面時候，內心是何等的復雜。嗯，總的來說這碗面是不足以表達晉城歡迎你的這個意思。那我這個外鄉(xiāng)人，此刻坐在這個不熟悉的地方，吃這碗完全吃不下的面，就有一種被世界遺忘的挫敗感和孤獨感。有時候面對著這碗面，我會發(fā)問：你是誰？你在哪？你在吃什么？這樣的靈魂三問。

后來婆婆發(fā)現(xiàn)我不愛吃扯面燴菜，就換做了豆角鹵面了?，F(xiàn)在想起來，豆角鹵面真是極好的。它沒有扯面燴菜的溫吞，也沒有炒面的油膩，又有一種剛剛好的鹵汁，一點醬油一點香油，一碗蒜苗香醋，另外再額外精心炒個小炒肉，就足以挽留我的身心了，那扯面燴菜的寂寞感覺，瞬間修復了許多。

大概我在晉城生活大部分時間是難以向身邊的表達那種文化差異和生活差異的，因為別人的生活都是大同的，你再覺得不同，放在這大同里，只能算是小小的差異了。所以我經常在一家人悶頭吃面的時候，莫名的笑出聲來。笑出來了，又不便和身邊的人說清楚自己為什么笑的這么莫名，有時要從長說起，就又覺得妥妥不好笑了，便也作罷。

這里的緣由其實是陜西人的一碗面和山西人的一碗面，實在是天壤之別，雖然是鄰居省，又都是以各種面著稱的兩個大省，可由于隔了條黃河，就完全不同了。陜西的面是biang biang帶響的，有嗩吶后音的嘹亮，也有秦腔的鏗鏘，有一股江湖做派，有熱情、真性情、倔強與執(zhí)著，又透著煮不透咬不爛的間掛。所以油潑面就是一碗寬面，一勺子紅油就解決了的豪邁。所謂家鄉(xiāng)的味道吧，透著的就是家鄉(xiāng)那群人的性子。不見得多好，就是沒辦法的，與生俱來的東西，因為與生俱來，便不自知。

一面一故鄉(xiāng)，確實是。晉城的面就完全是另一個世界了，有慢熱的溫乎氣息，有吞吞的軟糯口感，有人間煙火，有細膩周到，有晉商的穩(wěn)中求進，又有家庭觀念的實實在在，過日子的細水長流，不咸不淡的入齒流連。這一碗面與一碗面之間，便是兩個故鄉(xiāng)的并存。我來晉十年，已然讀懂這面的味道，只因我已深愛上這片土地和這里的人。

晉城的面猶如晉城的男人。晉城本地人可能對自己人什么樣子不好描述，可是找一個陜西人做參照物，不同就躍然紙上。怎么描述晉城人呢，他們身上有種兄長的勁、哥哥的勁，他們會把辣椒遞給你又勸說你少吃一點，會任由你點菜又會交代服務員一大堆忌諱，會不管你穿多穿少都要問寒問暖，這和陜西男人的快吃快喝快走，吃好喝好穿好的表達方式完全是兩個世界。這文字突然卡了一下，讓我想起一個特別能代表晉城性格的哥們，他不在了，我難過了很多年，就在這一筆帶過的憂傷里表達一下我們這幫朋友的離愁吧。

秦晉的文化差異也無非是這一碗面。秦晉之好的相濡以沫也藏在這面與面、面孔與面孔的摩擦和融合里。在家鄉(xiāng)生活了二十年，在晉城又慢悠悠的生活了近十年，這已經悄無聲息的成為了我的第二故鄉(xiāng)，我在這一碗面跳躍到另一碗面的愁緒里已變得寬容。有時候無非是，我用我家鄉(xiāng)的方式炒一碗燴菜，愛人用晉城的方式扯一碗扯面，我切記少放辣，他為我少煮會，秦晉之好就這么粉墨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