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姐今天說——總第11期? 王二狗的第三十八塊土地? ?李華

王二狗的第三十八塊土地

李華

1

天漸漸的黑了，一絲心情的悸動，撩起一縷殘陽的孤獨。鄉(xiāng)村的殘陽，那么紅，紅得又一次讓人覺得壯美，原生態(tài)的美。這樣的孤獨注定有一絲壯美，萬籟俱靜的鄉(xiāng)村，無涯的靜怡籠罩著幾聲犬吠。幾只無名的蟲子，有氣無力的鳴叫著，鬧春。

可是，這萬籟俱寂的安靜，一點一點地被那一枚落日，撩撥得心思亂顫。

已經(jīng)在家里困了三天了，王二狗有些不安分?！斑@狗X的冠狀病毒，呸！病毒還戴個冠冠，裝純嗦，糊弄哪個？明明是只雞，還要裝鳳凰。我呸！”?

王二狗看著對面的雙寨山，心里就想翠花的模樣。“冠狀病毒，冠你個頭，你爬喲。過年都不安分。害得我出不得門去。我啷個去給翠花的爹送吃的么。”雙寨山，那總是被人遐想的雙峰，夜色之下，若隱若現(xiàn)。

王二狗和翠花年前就說好了，等翠花最后找一次過年錢，就收手不干了。夜店的錢不好掙，苦，累，憋屈。要不是因為當(dāng)初爹殘，娘又患病，就是被餓死，打死，翠花也不得來城里找這份累活。

翠花沒讀什么書。找不到寫字樓那樣的好工作。端盤子、洗碗、掃大街，這些活路不掙錢，養(yǎng)不了家里二老，付不起藥錢。

夜店的開瓶公主掙錢。夜店的老板有點邪乎，讀過《金瓶梅》，里頭有個李瓶兒，天姿國色，有點惹人。他就突發(fā)奇想，夜店開酒的，喚作開瓶公主，好聽，也有味。夜店的服務(wù)生和服務(wù)員，也喚作先生和公主，這里的客人享受的，都是頂級的服務(wù)，鼎級的尊榮。

每個包房都是有包房公主或者包房先生的。大家都指望著開瓶酒，掙點錢。開瓶費老板是定了的，哪個開的，就把瓶子蓋蓋收起來，最后按照瓶蓋結(jié)算工資報酬。夜店對這些“瓶兒賞”、“瓶兒酬”也有結(jié)算的不同標準。夜店就靠著瓶兒求生存、求發(fā)財。

翠花的娘被人抬下山，抬進了醫(yī)院，為了給娘籌藥費，翠花就求著人來了夜店。翠花只開酒，開一瓶就提點錢。翠花只開酒，別的啥都不干?！按浠ㄖ婚_酒”，這句話老板對客人說，跟夜店的公主們、先生們也不知道說過多少回。只要客人叫：“喊那個純純的開瓶公主來?！贝浠ň挖s緊地。開一瓶，收一個瓶蓋兒。裙幔兜滿了，翠花就到前臺記賬，數(shù)蓋兒。

翠花也是公主，是開瓶公主。

瓶蓋都讓翠花收走了，包房公主和包房先生自然就有些怨恨。

他們把老板沒奈何，就對翠花使壞。于是，翠花倒酒的時候，包房公主慫恿一兩句，客人就會大膽放肆一些；包房先生故意推一把，翠花就有些不穩(wěn)。包房里，于是就有了一個一個的小高潮，遠比KTV上的畫面精彩。

翠花怒，但是不敢發(fā)。忍著。為了爹、為了媽，得忍。

王二狗是在夜店認識翠花的。王二狗的老板喝醉了，王二狗的老板的司機就抓王二狗一起去接老板。老板肥，高，粗壯。司機個頭小，每次都要抓王二狗去扛老板。

王二狗看出來，被那些客人占便宜，翠花極不愿意，但也不敢得罪客人。

老板摸了翠花的手，翠花抽了回去。堅持著，倒了一杯又一杯。老板吐了一地，皮包上也吐得臟兮兮的。王二狗就去廁所洗，真臟。

便盆前，翠花也在洗她那雙被老板摸過的手。她抹了好多洗手液，使勁地搓，使勁地搓。洗一遍，又涂上洗手液使勁地搓，使勁地搓。一連好幾遍。

王二狗就禿嚕：“這包包，裝再多錢，都不干凈。你那手，不洗也是干凈的?！?/p>

翠花停下來，眼淚就流出來了。

就這樣，王二狗認識了翠花。翠花也認識了王二狗。

一來二去，電話聊天，原來，兩人的老家隔得并不遠。不過就是一望路，一條溝，一座山的距離。擱以前，兩天一夜，中間在溝底下歇一腳，第二天傍晚就能趕到。

“大溝已經(jīng)在架橋，快合攏了。二天就不會再潛到溝底去了?！蓖醵穼Υ浠ㄕf?！皽系紫碌哪菐讘舳及嵘蟻砹恕！?/p>

翠花就驚喜：“真的呀，那不曉得好快，好安逸?！?/p>

王二狗就想，好快又有什么關(guān)系。你在這座山邊，我在那座山邊。也不知道有啥子安逸的事情。你爹媽在家養(yǎng)病，你在這里受罪。那條路修不修，那座橋架不架，你也沒有回去幾回。

“我都不敢回家去，只能把錢寄回去，讓媽治??；買點藥回去，讓老漢養(yǎng)（yang,一聲）倒起?！贝浠ㄟ@樣說。

“那倒還比爬坡上坎安逸些。但是，車費不要錢啊。你舍得？跑一趟怕好幾十塊喲。”

可是，不知道咋的，王二狗還是希望那座橋早點架好，走路也要快點么。路，早一天修好，車，早一天通車，“不曉得方便好多倍”。

這樣想著，王二狗心底莫名其妙地又有些美美的感覺。

2

時光變得緩慢又懶睿。被困在家里的城里人非常羨慕鄉(xiāng)村里那些人曬出來的視頻。

鄉(xiāng)村的炊煙撩人，燃起光影的另外一種亮度，沉淀一碗落日的余暉。半縷彩虹，一半做了帳緯，一半遮了繡眉。被封起來的村子，一點不影響它的風(fēng)景?？墒牵瑫r間久了，也煎熬人。

封村都已經(jīng)好幾天了，王二狗打電話給翠花，他去過翠花他們家的村子，村口設(shè)了卡，進不去。電話里翠花就急了：“我爸還在山里呢。他一個人在山里呢?！?/p>

翠花來不及聽王二狗的解釋，掛了電話就再也聯(lián)系不上。直到翠花出現(xiàn)在王二狗面前。翠花回家是要經(jīng)過王二狗家門前的。他們兩家隔著一條溝、一望路、一座山的距離。

翠花是怎樣走回來的，沒人知道。但是王二狗知道，她一定躲過了很多關(guān)卡。幾天了，翠花的電話一直打不通，因為沒電了。翠花走山路，跋涉在荒郊曠野，躲過了那些封村封城的卡點。

王二狗和翠花約好了，最后掙一次過年錢，就不在夜店上班了。

翠花的母親去世了，拖累翠花的最大一筆開銷少了。不知道為什么，翠花哭過之后就不再悲痛，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翠花知道這種情緒很不好，是大不敬，是不孝道。

可是，母親插管急救中的痛苦，生命尊嚴竟無的悲哀，讓翠花更覺傷痛。特別是轉(zhuǎn)到衛(wèi)生院之后，只能說是在維系生命?？粗赣H呆滯無神的絕望，翠花心里那個痛啊，恨不得自己能替母親頂上去。

人說，窮不過三代。爹是爺爺撿來的，撿來就是殘的。爺爺是個巡山人，一輩子沒有離開過大山。解放前給地主巡山，解放后替集體巡山，吃住都在山里。山里的歇廠就是爺爺?shù)牡貎?，也是他的家。歇廠原是地主家燒炭、砍柴的工具屋，是長年住的地方。長年就是幫工的意思。爺爺就是常年在地主家打工的幫工。解放后，歇廠成了集體的保管室，也是林場的管理員宿舍。林場的管理員就是爺爺。爺爺從幫工常年，到林場管理員，還是住在山里，干著巡山護林的活路。雖然，爺爺一輩子都住在歇廠，但是，那不是爺爺?shù)姆慨a(chǎn)。

爺爺沒得房產(chǎn)。

娘是個流落到此的“瘋婆子”。村里的人端一碗飯給她，娘就吃一碗飯；給半截包谷，娘就啃半截包谷。不知道她從哪里來，往哪里去。她走不出這個村子，就在村里頭轉(zhuǎn)轉(zhuǎn)。這家轉(zhuǎn)到那家，那家轉(zhuǎn)到這家。

翠花也是撿來的，是爺爺撿來的。翠花是爺爺在手爬天的巖底下?lián)靵淼?。巖底下是當(dāng)?shù)卮迕駚G“尸娃”的地方。

據(jù)說那天天氣很好。爺爺在巖底下巡山，聽見有娃兒的哭聲。于是，爺爺就從手爬天爬下崖去。手爬天，就是地窩子。懸崖無路，只有懸崖上有幾個背二哥鑿上“地窩子”，靠手攀爬。不小心摔下去就是懸崖萬丈，死無葬身之地，一命歸天，所以叫手爬天。徒手爬天，何其難也。

爺爺在巖底下?lián)斓搅艘粋€女娃娃，一塊翠花布包裹著，所以就起了一個名字叫翠花。就有好事的勸爺爺，反正你都愛做好事，是不是把那個瘋婆子一并收了，給你當(dāng)兒媳婦？

也怪，那個瘋婆子到了這個家，就做起事來，收拾屋子，照顧翠花，漿洗縫補，把家收拾得還像樣子了。于是，一家三代，就老少都有了。有了爸爸、媽媽，有了爺爺，有了娃娃，有了兒子、媳婦，有了男人、也有了婆娘。當(dāng)然，也有了笑語歡聲。

爺爺死的時候，翠花的娘哭得死去活來，“像親爹似的?！贝遄永镉腥诉@樣說。有的贊嘆，有的癟嘴，各有陳條。

爺爺死的那年，正是林場皆伐。皆伐的意思就是全部砍光。守了一輩子大山的爺爺受不了這個，就去阻止那些砍樹的人：

“這棵樹才沒得幾年，你等長大了來砍，好不好？”

“那棵樹已經(jīng)上百年了，比你爺爺?shù)哪昙o還大，他小的時候就看見這棵樹合圍都抱不住了，長這么大不容易，你手下留情，好不好？”

“不能砍啊，這每一棵樹都是我的命啊。”

爺爺?shù)陌Ш繘]能引起任何人的同情，他們粗暴地砍伐了那些樹。

在爺爺與他們的拼死阻止中，他們發(fā)現(xiàn)了一個“驚天的秘密?！?/p>

——這老東西，這樹是他的命？他樹是他的嗎？他有什么，什么資格？

那個“窩窩”都是集體的！“窩窩”，是村里人對家、對住的房子的俗稱。農(nóng)村人習(xí)慣把家稱窩窩，“麻雀有個窩，耗子有個洞”，這個窩，這個洞，能避風(fēng)擋雨，就是家。

這個“窩窩”里的每一個人，除了爺爺，都不是這個村里的！

他們連戶口都沒有！

沒有！真的沒有！除了翠花，爹和娘連名字都沒有！這個家里只有“翠花他娘”，“翠花他爹”，爺爺和翠花。除了翠花，其他人也不需要名字。

這家人，都是撿來的。他們唯一的親人和恩人，就是爺爺。

爺爺什么都沒有。爺爺連落腳的地方都是集體的，解放前是地主的，解放后是山腳下村莊里的村民們集體的。這個窩兒，不是爺爺?shù)摹?/p>

爺爺沒有家。爺爺沒有成家，所以他也不知道這世間還有一個東西叫“戶口”。他以為當(dāng)年撿到的娃兒、大人，就是他的兒子、孫女、媳婦，他們就是一家人。他不知道建立和承認這些關(guān)系還要“上戶口”。

當(dāng)那些人砍了樹，拉著木料走出大山的時候，丟下那句話：“這片山，我包了的，管理房也歸我。你們給我滾出去。”

爺爺當(dāng)場氣絕，一口鮮血，吐將出來……

爺爺走的時候，拉著翠花：“照顧好你爹，照顧好你娘?！?/p>

娘瘋的時候癲狂得厲害。沒辦法，就送進了精神病院。爹就沒人照顧了。

風(fēng)吹葉落，沒有留下一個腳印，一滴水，埋藏在夜色的汪洋中。一顆種子，滋潤著雙寨山。這夜色的斑斕，暗花一般的烙印出生命的風(fēng)情。

這個謎一樣的山林，夢幻般的小木屋，讓人難以割舍，也無法忘記的大山啊。

承包山林的人，在當(dāng)?shù)卮甯刹康淖柚瓜拢降讻]有把娘和爹趕出去。

他們也沒地方可去啊！況且，也不知道趕到哪里去才合適。

于是，公安、婦聯(lián)、民政，來了一撥一撥的人，辦了一件天大的好事：爹、娘、翠花，都有戶口了。

可是，爺爺去世了，娘受不了刺激，更瘋了，跳河里淹了水，救起來，就呆頭呆腦，傻了吧唧的。醫(yī)生說是腦子燒壞了，肺也傷了。娘呆滯的目光讓翠花膽寒。

爺爺說的，要照顧好爹，照顧好娘。

辦戶口的時候，翠花突然覺得親人這個字，好沉重。他們仨是爺爺?shù)挠H人?，F(xiàn)在，一個癱子爹，一個傻子娘，就是翠花的親人了。

翠花覺得，愧對爺爺?shù)耐懈丁?

當(dāng)翠花聽說老家已經(jīng)封村的消息，她就尋找出路，要趕回去。

爹在山里呢，爹沒吃的了呢。爹吃什么呢？

王二狗看著身上已經(jīng)有一股味道的翠花，不知道說什么好。

3

只有醫(yī)治好傻子娘，才能照顧癱子爹。于是，翠花來到了夜店掙錢。

村里的幫扶干部上門過幾次。按照國家扶貧標準，翠花的收入是遠遠超過了的。并且，還能幫他們什么呢？保管室已經(jīng)明確為他們的房子了，發(fā)了產(chǎn)權(quán)證。還補助了幾萬塊錢，村里幫忙修理了兩間出來。土地，暫時也沒有土地可以劃給他們，就是劃到土地，又能種什么呢？

人，或許就是鄉(xiāng)村的一部分。從有了戶口，翠花覺得自己與大山的聯(lián)系更加的緊密起來。

大橋合攏了，但是還沒通車。

路上的摩托車現(xiàn)代了一些，最能代表鄉(xiāng)村的元素是那一縷炊煙，還有炊煙里的人們。只有那一縷炊煙繚繞才能昭示，這幅最美的畫卷標題叫鄉(xiāng)村。至于那條河，或者另外一條河，叫什么名字，無關(guān)緊要，鄉(xiāng)村的名字已經(jīng)非常質(zhì)樸，何必還要問得那么具體。“從王家河到李家河”，遠遠不如“從一條河，到另外一條河”，那么含蓄、曲折、猶豫。

王家河是王二狗家門前的那條溪溝，李家河是翠花家那條山堰的名字。這種大山里的小溪溝都不值一提。有沒有名字都不關(guān)緊要。就是有名字，也沒有幾個人知道，何況他們可能本來就沒名字呢。?

認識王二狗之后，翠花就堵上了心事。

娘在衛(wèi)生院躺著，翠花總是把錢打過去，雖然只是吊命錢，但是總歸是要的。爹在山里，路途遙遠。柴火、方便食品、罐頭。翠花能想到的，就是這些簡單的事情，簡單的辦法。

總是麻煩王二狗不是個事兒。王二狗有家，據(jù)說王二狗的老婆跟人家跑了。

王二狗的老婆沒有離婚，只是跟人家跑了。那個拐王二狗老婆的人也是有老婆的。人家的老婆那叫一個瀟灑，說老公多認識幾個“紅顏知己”，根本不在乎，那是老公的“本事”。

“連個情人都找不到的男人，那還不窩囊死呀?！比思业睦掀盘魬?zhàn)式地對王二狗說話。

王二狗不敢回話。

一是有老板在，可不敢砸了老板的業(yè)務(wù)，也砸了自己的飯碗。

二是王二狗覺得，既然像翠花那樣的開瓶公主，都瞧不起那種齷齪男人，你那男人還是個“鳥”啊。只有你才當(dāng)個“寶”，我眼里只是一根草而已。王二狗想，我才看不起，你拽什么呀？

雖然王二狗心底這樣想，卻不敢說出來，關(guān)乎飯碗的事情，還是閉嘴為好。

王二狗幫翠花。每次翠花拜托王二狗的事情，王二狗都辦得巴巴實實的。

買點吃的，烙點餅，煮一缽酸湯擱那兒，把藥放在床枕頭邊。電熱水壺一定要。方便。割兩斤肉，用老腌菜炒。開水一滲，就可以吃，有肉有菜，營養(yǎng)。

隔三差五的，王二狗就騎著摩托車，到大山深處，給翠花的爹送吃的、煮吃的。

那炊煙起來的時候，山林格外寧靜。所有露珠、水珠、霧珠，與炊煙、汗水、淚珠混為一體，不分彼此。

“苦命的人，為什么這么苦命呀？”王二狗不敢對癱子承諾什么。他知道，在這個家里，他就是一個過路的人而已。名分說不上，親人也說不上。

關(guān)鍵是他覺得自己沒有這個資格。

翠花的娘，就是被這“資格”氣死的。

拐走王二狗女人的男人的老婆，那天也到衛(wèi)生院去。去干什么呢？給一個小姑娘打胎。當(dāng)然，這也是她老公的杰作。這種事，當(dāng)然不敢在城里辦。這個趾高氣揚的卑賤女人，為小姑娘端屎盆子、接尿盆子，唯唯諾諾地執(zhí)行老公的“口諭”。

看見王二狗照顧翠花的娘，她的氣不知道從哪里就上來的，開始撒起野來。大罵王二狗，賤皮子。

“自己的老婆都守不住，還要去跟人家的老娘倒尿盆，想倒插門，沒資格！”還大罵翠花，“夜店的公主，有什么了不起，都是男人們玩的玩意兒。裝什么清高，裝什么純。有什么‘資格’對別個的男人隨意指使?！?/p>

她到底要罵誰，誰都不知道。她到底想罵誰，也沒人知道。她就那么肆無忌憚地罵了，罵得痛快淋漓。罵完，還喘了幾口粗氣，然后坐在衛(wèi)生院的條絲椅子上息息。全然不顧，周圍的人。

她罵累了。自己也不知道說了些啥，罵了些啥。

翠花的娘，躺在床上，聽清楚了。都當(dāng)女子出息呢，在城里有工作。有戶口就有身份證，有身份證就該有體面。

娘的心尖兒啊，你在夜店上班？娘的寶貝姑娘啊，這個端屎倒尿的男人，何當(dāng)不是你男朋友，你們連在一起都沒有資格？娘指望著享你們的福呢。

再瘋再傻的娘，心底都裝著她的寶貝。

娘那干干凈凈、清清白白、單單純純的心尖寶貝呀——我們有了戶口，就該有做人的資格啊。哪怕是沒戶口，也還有臉呢。一個女婿半個兒，娘這一陣子，把這“半個兒”折騰的……

娘一把扯掉氧氣瓶，輸液針。慢慢地……

翠花給娘蓋上棺衣，格外平靜。

爺爺走了，娘也走了，翠花只剩下一個爹了。按照翠花的收入，基本越線脫貧了。

窮不過三代，這句話說得不錯。誰窮得過三代呢？那些窮得只有死去的人，或者窮得娶不起媳婦的人，自然不會有第二代、第三代。如果爺爺不撿爹、娘和翠花，也不會窮二代，窮三代。

翠花想，娘不在了，就剩個爹了。爹是養(yǎng)生病，醫(yī)藥費花不了多少，主要是要人照顧。這個春節(jié)后就回家陪爹，讓爹好好的過一個年。爺爺?shù)耐懈?，翠花一直沒忘。

可是，因為冠狀病毒引發(fā)肺炎流行，武漢封城了，高速路封路了，好多村道，小區(qū)的路口都封了。

封村了。王二狗說的，封村了，他的摩托車進不去了，給翠花的爹送不到吃的進去了。王二狗不是他們村的，也說不出來翠花爹的名字，甚至于地點都說不清楚。忙碌得不可開交的人們，拒絕王二狗的要求，封村封路，不能進就是不能進。

那是一個癱子爹啊。沒有電話，沒有交通。離那條還在修的公路還有好幾里路也。

誰也不知道大山里有個癱子啊。村里的人一定很著急，忙著全村人的事情，不知道山里還有個癱子。

“我爹怎么辦??？我得回去照顧我爹?！?/p>

王二狗不知道，在封城封村封路的情況下，翠花是怎樣偷跑出來的。

他沒法安撫翠花，已經(jīng)餓得奄奄一息的翠花，只會說：“爹還在山里呢，爹還在山里呢?！?/p>

本來，王二狗的老婆已經(jīng)答應(yīng)，春節(jié)回來做個了斷?？墒?，因為冠狀病毒引發(fā)肺炎疫情，也耽擱了。老婆打電話來說，已經(jīng)跟那個人斷了，但是另外好了一個。

王二狗說，你找誰跟我都沒有關(guān)系，只要是我和你不再有關(guān)系了。不要告訴我，你和誰在一起。你說起不知道害臊，我聽起還知道要臉。

婆娘就說，你這人真沒意思。

王二狗說，說這些有什么意思呢？我們活得沒意思，過得沒意思，做人也沒意思。各走各的，也沒啥意思。

聽王二狗與婆娘的電話，有氣無力的翠花，就撐了起來。“我不能待在這里，現(xiàn)在我們沒得資格?！?/p>

王二狗，攔不住倔強的翠花，只能跟著她。才修的路口封了路，只能走老路。

從王家河到李家河，只有一望路、一條溝、一座山的距離。那條路已經(jīng)長滿了青苔和蒿草。

王二狗拿著電筒攆出去，就一直沒有追上翠花。

他一路悄聲地呼喊翠花的名字。他怕人家聽到，翠花是個好姑娘，要顧及人家姑娘好名聲。黑燈瞎火的，呼喊人家姑娘的名字，不好。

從山腰攆到山腳，從山腳再爬上山腰。翠花的家冷冷的。沒有一股人氣。上一周王二狗來烙的餅吃了兩個，酸湯喝了一半。水龍頭嘩嘩地，電熱杯甩得老遠。屋子里有一股電器燒后的膠味。

“翠花——”王二狗撲到翠花的屋子，地上橫著翠花的爹。爬在門檻邊上，抱著翠花的照片，摳得死死的。

王二狗沖出門去，朝著茫茫大山，撕心裂肺的呼喚：“翠花——”

4

翠花是第二天在山崖下找到的。已經(jīng)冷硬了。身上掛滿了荊棘掛的傷。翠花沒文化，只有一個簡簡單單的大腦，一張干干凈凈的臉。夜店里，翠花就憑干凈簡單掙點錢。

村里的一起幫忙，把翠花的爹埋在了山里。

王二狗堅持把翠花埋在他家的祖墳地。他家的祖墳地，也是他的承包地。

人埋了，入土為安。爺爺?shù)降咨抖紱]有了，他們家沒窮過三代，不會世世代代窮下去了。娘死了之后，憑翠花的收入，爺倆算起來人均都有一萬多，小兩萬了。眼看著就要邁步走向小康了。誰知道會遇到這種事情呢？誰知道這年的春天，會遇到冠狀病毒疫情呢？

有人更說，她爹都死幾天了，這個傻女子才傻喲。你好好的在城里不好么。大家都宅在家里躲瘟神，你跑回來干什么？既然不準出村進村，你就不要出城進村了么。他爹，就是死在老山里，哪個又在乎呀？幾十年了，他出過村，出過山嗎？就在村子里，除了當(dāng)初，爺爺撿到他的時候，村里議論過幾天：守大山的老頭撿了一個癱子。另外一次就是林場皆伐的時候，大家才知道，山里還有一個癱子、一個瘋子、一個孩子。其他時間，誰當(dāng)他存在過??？

你看，你看，她爹死了，媽死了，爺爺也死了。不就啥子負擔(dān)都沒有了啊。好好地在城里，找個合適的嫁了，就不要再回這個大山里來了。這山有啥好的啊。那山，那保管室，要不是集體的，賣樹子分點錢，白要白不要，你白給我，我都不會要。

大家說說也就說說，也沒人聽，就像這深山里的一家子不曾存在過。

如果不砍樹，他們就真的像不曾到這個世界來過。

是啊，當(dāng)初他們都是撿來的，戶口都沒。至于看山的老頭，幾十年都在山里，沒出去過。不分“砍山錢”，誰還知道這山里有個人家呀。何況，現(xiàn)在都退耕還林了，這老林子，早就封山育林，納入生態(tài)林管理了。村子里，都燒天燃氣了，誰還來大山砍柴啊。木料？新房子家具都是買現(xiàn)成的，誰還會偷木料啊。

看來，哪怕就是爺爺還在，在大家眼里，也沒有什么價值。

……

王二狗把翠花埋在祖墳里，村里的人都不懂：

這是啥意思？幾個意思啊？

真的如村長說的，“封了村，抬回去麻煩”嗎？有的人信，有的人不信。

“畢竟隔著一望路、一條溝、一座山的距離。就近埋了，也行?！毙诺娜苏f。不然“村長還不是叫你幾個力氣大點的抬?！?/p>

就有人說，“我才不得抬夜店的公主。晦氣?！?/p>

還有人說，“我抬沒啥，只要我老婆同意。你們都給我作個證，我保證沒有碰她。衣裳角角都不會碰一下。不然，我老婆那個德行，這輩子我都抬不起來，腦袋夾起走。”

“哪有無緣無故把一個不相干的人埋在祖墳地里的？”不信的人有不信的理由。

“現(xiàn)在哪有祖墳地？都是承包地。集體的?！?/p>

眾說紛紜，都有道理。

……

“誰偷走了我的一塊土地？”

天哪，前來報案的農(nóng)民，反復(fù)說，他明明有三十八塊土地。他叫王二狗。

王二狗到派出所去報案。他不知道他的土地去哪里了。差一塊。

他說，他的土地是集體分給他的，三十八塊，小是小點，但是塊數(shù)多。

他說，他每次回家都要數(shù)一數(shù)自己的土地。哪一塊埋著爺爺、哪一塊埋著婆婆、哪一塊埋了爹、哪一塊埋了娘。他家的墳地沒有墳垣、沒有墓碑。但是，土里埋著亡靈。他都記得。

他說，他站在每一塊足以站立一株包谷，兩窩麥子的土地上，數(shù)那年分給他的土地，每次數(shù)到墳山的時候，都是三十八塊。再分隔一個標志，然后繼續(xù)數(shù)下去，可是，可是，那天他坐在墳山的邊上想歇一歇，卻只數(shù)到了三十七。

是誰偷走了他的土地？

村里有很多流言蜚語。

有的說王二狗去夜店，相好了一個開瓶公主，氣走了結(jié)發(fā)妻子。

有的說，王二狗跟著老板風(fēng)光得很。夜店的開瓶公主勾搭了王二狗，以為能榜上大款，沾光添彩。哪知道王二狗的老婆是個烈性子，不饒不依，離家而去。

還有的說，兩人奸情敗露，關(guān)系撕裂。開瓶公主逼著王二狗離婚，不然她就去死。

還有人繪聲繪色地講述，王二狗已經(jīng)給老婆攤牌，不離婚不得行，要不然總有一個死。

就有人嘖嘖稱贊：王二狗還是講良心，把老婆支出去。讓妖精死。

于是就有人發(fā)言了：王二狗讓妖精死這個事情，做得對。但是，他不該把妖精埋在自己?祖墳地里。小妖精，有什資格？

對，有什資格？

資格?。?！

王二狗茫然地望著荒山。是的，沒有資格。他哪里有資格，把翠花埋在自家的祖墳地。翠花那么干凈、純粹。

他圍著墳山尋找他的第三十八塊土地，墳山的周圍，光禿禿。這里的地，薄，地塊小。種不下一棵樹，更說不上種一窩蔬菜或者……養(yǎng)不活自己，更養(yǎng)不活家庭。要養(yǎng)育一份愛，更沒資格。

他驚呆了，自己是個小偷，竟然敢在這寧靜的山村來偷了自己一塊土地。他要找回他的第三十八塊土地。他拿來鋤頭，鎬子，刨啊，刨啊，把一個小山丘刨平了。

終于有了一塊土地。

王二狗在第三十八塊土地的左邊栽一棵桃樹，右邊栽一棵梨樹。

“我有三十八塊土地了。我有三十八塊土地了。”王二狗朝天怒吼，村子里沒有人聽得見，他們都很聽話，宅在家里，不出門，也不出村。

只有王二狗瘋瘋癲癲的，唱著歌，在村子里游離。沒一個人管束他，他也一個人都不理。只有那凄婉的歌聲，如訴如泣，讓人淚啼。

“桃花開了紅艷艷，

梨花開了淚滴滴，

哥哥妹妹情誼深，

長長久久要逃離。”

歌聲反復(fù)循環(huán)，很是凄迷。

村子里就有人嘀咕：好感人的歌聲，好美的風(fēng)景。明年的春天，一定要去賞花，這桃、這梨，花開甚美，真是好風(fēng)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