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10-24 七十二課
古文經(jīng)典交流學(xué)習(xí)群 郭老師
郭志強(qiáng)，1996年畢業(yè)于河南大學(xué)歷史系 ，中學(xué)高級教師，曾任《中學(xué)政史地》編輯部主任。
4.6子曰：“我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好仁者，無以尚之；惡不仁者，其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b>
語音整理
我們今天來繼續(xù)共同學(xué)習(xí)《論語·里仁篇》的第六章。子曰：“我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好仁者，無以尚之；惡不仁者，其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br>這一章是孔子教導(dǎo)人們行仁的方法，就是如何去做到真正的仁。在孔子看來，想達(dá)到仁很容易，求仁得仁。但是同時呢，仁又很難達(dá)到，它是一個很高的標(biāo)準(zhǔn)，需要日積月累，止于至善。
在孔子看來只要自己努力去做了，那就是真正的為仁。不一定是仁人，但是，行仁很容易。“我未見力不足者”，是在說啥呢，就是強(qiáng)調(diào)道德修養(yǎng)要依靠自覺的努力。而且最重要的就是當(dāng)天就要做，今天行仁了，那今天你就得到了仁。這一點就和后來王陽明的知行合一的心學(xué)是一致的。
我們回到文本上來看這段話，“我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很明顯，中間省略了一些內(nèi)容。省略了什么呢？我既未見到好人者，“我又未見到”惡不仁者。
我個人理解這個“好仁者”和“惡不仁者”，是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所謂“好仁者”，好，就是喜好，喜好有仁德的人，講的就是見賢思齊，見到別人做的好的地方就想向他學(xué)習(xí)?！皭翰蝗收摺蹦?，就是見不賢而內(nèi)自省，也就是見到別人做不好的時候，就會想到我自己會不會也犯這樣的錯誤，從而避免自己也出現(xiàn)這樣的錯誤。
那孔子為什么說自己沒有見過“好仁者”呢？這話是不是說的有點絕對??？像他的弟子里，如曾子啊，顏回呀，里邊肯定是有一些“仁者”的。那孔子為什么這樣說呢？
其實我們經(jīng)過一段對論語的學(xué)習(xí)，也發(fā)現(xiàn)孔子呢，他說話是比較受情緒影響的。換句話說，也是一個性情中人，針對一些具體情況呢，也會發(fā)牢騷?？赡芩谥v這段話的時候，心情不太好，覺得弟子們不夠努力，所以呢，才用這樣的話來鞭策大家。
在論語后邊的內(nèi)容，孔子發(fā)過更大的牢騷，比如他說，“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睂嶋H上他想表達(dá)的意思是什么呢？無論是“好仁”啊，還是“好德”啊，都不容易，所以經(jīng)?？鬃诱f我未見或者是我不忍心看，我實在看不下去。那實際上就是代表這些境界非常難以達(dá)到。
“好仁者，無以尚之”，意思就是說，你只要“好仁”，你愛好仁德，這就足夠了，沒有比這更好的了。作為一個普通人，能夠發(fā)自內(nèi)心的去喜歡仁，而不是去喜歡財，去喜歡色，去喜歡名，去喜歡利，這已經(jīng)是很難得的了。
孔子說，他從未見一個真正的“好仁者”，而“好仁”呢，就是一條自我修煉的方法。孔子還曾經(jīng)說過，“三人行，必有我?guī)熞病?，擇其善者而從之，這就是一個路徑；擇其不善者而改之，這是另外一條路徑。也就是正反兩個方面來要求自己，來約束自己。
一個人真正做到了“好仁”，他就會見賢思齊，這就屬于擇其善者而從之?！皭翰蝗收摺?，那就是擇其不善者而改之，見到了別人做的不對的地方，就立即進(jìn)行自我反省。
“惡不仁者，其為仁矣?！币粋€人如果他厭惡那些不仁德的行為，或者是厭惡不仁德的人，他本身已經(jīng)是仁者了。這樣做的目的是什么呢？“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睂嶋H上很多人嘴上說自己討厭那些不仁德的事，但是往往經(jīng)不起考驗，如果涉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他的這種信念就會發(fā)生動搖。同時呢，也就安慰自己，大家都是這樣的，只是自己稍微變通一下，并沒有啥錯的。
“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意思就是說，任何不仁的舉動都不要發(fā)生在我身上。他的本質(zhì)呢，就是見不賢而內(nèi)自省，見到別人做的不對，做的不仁的地方，就立刻進(jìn)行自我反省，不要讓自己也陷入不仁的境地。所以從這里邊我們可以看出孔子所講的“好仁”和“惡不仁”這兩種都是修煉自己的方法，說起來容易，但是做起來都很難。
“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這句話是在說，我沒有見過能夠一整天都真正做到一心追求仁的人。
我們常說，一個人做一件好事兒并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只做好事，不做壞事。相反，一個人做一件壞事兒也不難，難得的是一輩子只做壞事，不做好事。這有點兒開玩笑的意思。我們能不能做到一整天都不違背仁呢？讓自己一直處在“仁”的狀態(tài)之中呢？當(dāng)然很難，但是呢，我們可以從今天開始來試一試，練習(xí)一下。
“我未見力不足者。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睆那懊娴倪@個講解，我們可以更好的理解這句話。孔子實際上在說啥呢？絕對的“好仁”，絕對的“惡不仁”，都不容易做到。但是呢，從今天開始總是可以的，你不要再說自己力不足了。
所謂的“力不足”，往往都源于不是真的喜歡，不是真的好。比如孔子有個學(xué)生冉求，對孔子說，老師啊，我不是不喜歡你這個道理，你的方法，但是呢，我能力不足，我做不到。只有你這樣的天才呢，才能夠做到。
孔子是這樣回答冉求的，我這一輩子啊，沒有見過真正能力不足的人，真正力不足的人都是中道而廢，在通往目標(biāo)的途中失敗了。但是你呢，你還沒有開始，你就說自己的能力不足，那你這是啥呀，你這是給自己找借口，畫地為牢，自己還沒有做就說做不到。
所以每一個人在這種情況下，別推脫說自己的能力不足，做不了。孔子早已經(jīng)在2000多年前就遇到過這種情況，所以他說，“我未見力不足者。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孔子在這里已經(jīng)用輕松的表達(dá)方式來回答了你的問題。
李零講解
前兩句，“好仁者”和“惡不仁者”是名詞性的并列關(guān)系，一般都以逗號為隔，我點頓號?？鬃诱f，這種好惡分明的人，我沒見過，很悲觀，真是“洪洞縣里無好人”。
中間一段，“好仁者”，“好”是正面表達(dá)，“仁”最好，無以復(fù)加，一定要玩命追求；“惡不仁”，“惡”是負(fù)面表達(dá)，“不仁”最壞，一定要深惡痛絕，不讓它加于己。這是講心。
下面講力。他說，有人會說，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孔子說，他沒見過，有誰心中追求仁，只因力不足而做不到，哪怕只花一天的力氣；也許真有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人吧？反正我沒看見。參看《雍也》6.12：“冉求曰：‘非不說（悅）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汝）畫?！边@話也許就是批評冉求。
“文革”時期，是非顛倒，積重難返，大家總是說，什么是好，什么是壞，我知道，但好事絕對不能干。我和孔子有相同的感受。（有心求仁，別說力不足）
華杉講解
孔子說，我沒有見過喜好仁德的人，和厭惡不仁德的人。
“好仁者，無以尚之?！毕埠萌实碌娜?，那是再好沒有了。他真知道仁德之美好，天下之物無以加之。
“惡不仁者，其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眳拹翰蝗实碌娜?，必能絕去不仁之事。因為有一點不仁在他身上，他就渾身難受，自己受不了，必欲去之，才能心安。
所以仁德是一種好惡，如王陽明說，“如好好色，如惡惡臭”。見到美女，自然就喜歡，至少也多看兩眼。聞到臭狗屎，馬上掩鼻而過。成為好惡，就能成為生理反射。
當(dāng)然孔子也說：“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在好色這一點，每個人都一致，但在好德上，喜好的人就不多了。
王陽明又說了，一樣的，人們都是像好色一樣好德的，每個人都有良知。比如一個賊，被抓住了，你罵他是賊，他卻不會愛聽，不會覺得很自豪，他不愿意被罵作賊，這就是良知未泯，他也是好德的。
就像我們?nèi)タ措娪埃恳粋€觀眾都是站在好人一方的，沒誰看電影希望大結(jié)局是壞人獲勝的吧？所以每個人都有正義之心。
那為什么仁德之人那么少呢？是因為私欲所蔽，做不到。
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
孔子又說了，做不到？那有人肯花工夫用一天的時間來行仁德嗎？你下功夫試試看，我沒見過說下功夫去做，還力有不足做不到的。
善惡是全世界哲學(xué)家永恒的話題。這里插播一下榮格的觀點。
榮格還在少年時代，就懷疑伊甸園的故事，那個蛇的問題，亞當(dāng)和夏娃受了蛇的引誘，犯下了原罪。榮格說，那上帝不知道蛇嗎？上帝不知道蛇會引誘他嗎？上帝既然是創(chuàng)始者，安排一切，顯然那蛇的存在，和蛇要干什么，都是上帝安排的！上帝就是要人行惡！上帝是贊成惡的！
榮格很激動，他認(rèn)為他真正懂得了上帝，可以和上帝單獨對話了。
這有點像《浮士德》，上帝同意魔鬼來和浮士德交易，歌德說上帝讓魔鬼來攪和攪和，讓人精神精神，惡的引誘刺激，也成為一種體驗、一種訓(xùn)練、一種修行。
榮格到了晚年，八十多歲了，他又討論到善惡的問題。他說：“倫理的標(biāo)準(zhǔn)存在一種簡單的看法，即善具有一種絕對命令的力量，而所謂惡則可以堅決地加以避免。善惡首先是一種判斷，但所有人的判斷都難免有謬誤，因此我們無法相信我們的判斷是正確的，但我們?nèi)匀恍枰S時做出倫理上的決定。
“道德信條總是假裝精確地知道何為善何為惡的樣子，但我們一旦知道這種基礎(chǔ)是何等不確定，倫理上的決定，就變成一種主觀、創(chuàng)造性的行為了。
“所以個人首先要有‘自知之明’，亦即需要最大限度地懂得他自己的完整性，他必須無情地知道自己能為善到什么程度，又能做些什么惡，并且小心地加以提防。這二者都是他天性中的成分，而且這二者都肯定能在他身上顯露出來，要是他想——像他所應(yīng)該的那樣——不自欺欺人或異想天開地生活的話?！?/p>
榮格能有這些看法，一方面他自己的私德不算太“好”，他放縱了自己的欲。另一方面，他是精神病醫(yī)生，見到了太多病人，都是被善惡標(biāo)準(zhǔn)的壓力逼瘋的。而治療首先就是要接受自己，接受了，病就好了。
榮格的觀點是，降低一下道德標(biāo)準(zhǔn)，更“人性化”一點。
善惡是一種標(biāo)準(zhǔn)，是一種好惡，也是認(rèn)識自己，自己要求自己，又能接受自己。
今天我們的社會好用道德的標(biāo)準(zhǔn)來攻擊他人，這是最大的惡！你自己愿意怎么要求自己，自己想明白，別去要求別人。
孫中興詳解
孔子在這一章鼓勵大家行仁，不要畫地自限，拿自己能力不足當(dāng)借口。
孔子說：“我沒見過喜好仁德的人和討厭不仁德的人。喜好仁德的人，已經(jīng)是沒人比得上的了；討厭不仁德的人只是不想沾惹上沒有仁德的事情。如果大家都發(fā)愿努力行使仁德的話，應(yīng)該都是自己能力做得到的。我沒看過沒有能力行使仁德的人。大概總是有這樣的人吧，只是我沒見過?！?/p>
“無以尚之”的“尚”，何晏說是“復(fù)加”，皇侃說是“加勝”，邢昺說是“上”，戴望說是“陵”，就是“以非禮相陵犯”，劉寶楠說是“施”，簡單說，就是“超越”。
這里的“好仁者”和“惡不仁者”有兩種不同的“人我”解釋：皇侃認(rèn)為這是“我未見有一人見他人行仁而好之者”及“我亦不見一人雖不能自行仁者，若見他人不仁而己憎惡之者也”。這是“我”對“人”的評價。邢昺的解釋是“反求諸己”：“言性好仁者，為德之最上，他行無以更上之，言難復(fù)加也。能疾惡不仁者，亦得為仁。但其行少劣，故曰其為仁矣也，為能不使不仁者加乎非義于己身也，不如好仁者無以尚之為優(yōu)也?！敝熳拥慕忉寷]作這樣的區(qū)分：“蓋好仁者真知仁之可好，故天下之物無以加之。惡不仁者真知不仁之可惡，故其所以為仁者必能絕去不仁之事而不使少有及于其身。此皆成德之事，故難得而見之也。”從現(xiàn)在觀點來看，“好仁者”是正面積極地行仁，“惡不仁者”，自己未必行仁，卻消極負(fù)面憎惡“不仁者”。
接下來孔子勉勵大家“行仁”。希望大家至少“一日”用力于仁，這里的“一日”不是指實際的一天，是指“開始”。“力不足”就是“做不到”?？鬃痈艺f“我未見力不足者”，應(yīng)該指的不是“能力不足所以做不到”，而是“沒有意愿所以做不到”?？鬃拥难韵轮鈶?yīng)該是：如果有意愿立志行仁，哪有做不到的道理？所以后來孔子再補(bǔ)上一句說：“大概真有做不到行仁的人吧，只是我沒見過罷了！”孔子也說過“仁遠(yuǎn)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述而篇》7.30）。問題在自己有沒有意愿，其他都是借口。
其實孔子講這話應(yīng)該是氣話。因為他就贊賞過顏回“其心三月不違仁”，其他弟子雖不如顏回，但是也能“日月至焉而已矣”（《雍也篇》6.7）。顏回就是“好仁者”，其他弟子應(yīng)該也有“惡不仁者”。只是這里說的“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原來是鼓勵弟子行仁，別找借口，可是后來就被弟子的一句話“打臉”：有一次，應(yīng)該是在孔子講完這句話之后，弟子冉有（排行“政事”第一，還在子路之前）跟老師坦承說：“老師您教的都很好，是我能力太差做不到?！笨鬃託獾昧R他：“哪是你做不到！是你自己畫地自限，不愿意去做！還找什么借口！”（《雍也篇》6.12）
齊宣王有一次詢問孟子齊桓公和晉文公稱霸的道理，孟子恭敬地回答說，孔門弟子沒人討論“霸道”的事情，孔門講的都是“王道”的事情，孟子就順便說了保民的王道才是稱霸的硬道理。齊宣王懷疑自己做不到這樣的事情。孟子也鼓勵他能發(fā)揮自己本有的“仁術(shù)”，并提起當(dāng)初齊宣王因為看到一頭牛要被抓去殺了當(dāng)祭品時的恐懼表情而產(chǎn)生了同情之心為例，認(rèn)為他只要能將愛動物之心推廣到愛百姓就是行王道了。孟子還進(jìn)一步說，齊宣王所以不能稱王，是“不為也，非不能也”（自己沒有意愿做，而不是做不到）。他還舉例說：“挾泰山以超北?！保▋杀壑聮吨┥絻赡_越過北海）這樣的事情才是“不能也”，“為長者折枝”（替老年人摘一朵花）這樣的事情就是“不為也”。最后孟子提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于掌”（《孟子·梁惠王上》）。孟子的說法除了呼應(yīng)此章之外，也承傳了孔子“三志”中的前后兩部分：“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公冶長篇》5.26）這也正是《禮記·禮運》中的“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ǎng)”。這個流傳千古的理想，不也正是現(xiàn)代社會的需要嗎？
回頭來說，孔子既然哀嘆沒見到“好仁者”和“惡不仁者”兩種人，那么孔子見到的又都是什么人呢？既不是“好仁者”，也不是“惡不仁者”，那就是一幫是非不明、善惡不分的鄉(xiāng)愿了。是嗎？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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