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棗莊是美麗的，我家就在運河邊上 。母親來電，說著村莊某某又去世了，熟悉的老人一一離去，母親很是傷感。而我聽著母親慈愛的話，不禁想，我試著用筆將這些人和事記下來好不好呢？

（一）瘋大娘

大一那年瘋大娘去世了，聽到消息我難過了好長時間。瘋大娘準確來說我應該叫她大伯娘，去世的大伯是父親的從兄。瘋大娘從我記事起就是一個慈祥的長輩，她一生養(yǎng)活了五個孩子，大兒子考上大學畢業(yè)當了老師。二兒子因為一場病大腦損傷成了傻子，其他一個女兒兩個兒子后來都長大成家。

小時候隱約記得那個傻二哥，每天留著長長的鼻涕，每次見到他都躲著別人。瘋大娘娘家家傳的中醫(yī)，她們家住在老運河改道后干涸的河床上。院子里外都被瘋大娘種滿了不知名草藥，草藥很臭，我們這些小孩子們都躲得遠遠的。

母親說瘋大娘中草藥給傻二哥治病，縣城大醫(yī)院的大夫都說傻二哥治不好了，但瘋大娘不信，仍然每天堅持熬藥給他喝。大家都覺得她瘋了，縣城大醫(yī)院的大夫診斷就能活兩年的病，瘋大娘愣是用自己種的草藥讓傻二哥多活了八年！

傻二哥死后，瘋大娘不再種草藥。但瘋大娘有一手家傳的推拿按摩手藝，村莊里誰家孩子手腳扭了，都會去找她。瘋大娘用手捏呀揉啊，沒兩天就好了。她家里窮，但從來沒見她收過誰的診金。

瘋大娘院里靠墻有棵棗樹，每到陽歷九月中旬，滿樹的金絲小棗就成熟了。這時候就會引來一群群的小孩子，有那特皮的就撿石頭往樹上扔，就見天空“嘩嘩”下起了棗雨。然后孩子們一哄而上，爭搶地上的棗子。瘋大娘聽到動靜就會打開大門伸頭看看，這時孩子們就會迅速藏起來。瘋大娘看看滿地的金絲小棗，也不生氣，也不出門，搖搖頭就又關(guān)上大門。孩子們看瘋大娘不管，又都跑出來搶棗。

沒搶到的孩子找顆石頭接著砸，不出兩天，墻外伸出來的棗樹樹冠上就剩下棗樹葉了。瘋大娘把孩子們掉到院里的棗撿起來，留著周末大哥大姐放假回家吃。

外面沒棗了，有頑皮的孩子就爬上墻去摘，瘋大娘發(fā)現(xiàn)就讓孩子下來，記得那年有個叫六指的孩子一著急跳墻把腳扭了。瘋大娘出去，其他孩子都跑了，剩下六指一個人坐地上哭。

瘋大娘將六指抱回家，給他洗洗腳，等六指媽媽聽到消息急忙跑過來的時候，六指正坐凳子上吃著棗，瘋大娘在一邊給他捋腳脖子。六指媽媽罵六指一頓，又是道歉又是感謝，最后回家六指還揣上滿兜小棗！

對于生活的給予，瘋大娘始終溫柔以待；對于別人或善意或諷刺的眼神，她仍舊是溫柔以待。即使所有人都認為應該放棄傻二哥，但她認為自己的孩子是最好的，拼盡全力給自己的孩兒續(xù)命八年！

瘋大娘去世后，她的兒女們沒有一個繼承她的醫(yī)術(shù)。如今她的院子是她最小的兒子住在那里，那棵棗樹也砍掉賣了。

多年后，我似乎在夢里隱約聞到那股臭臭的草藥味，還有那甜甜的金絲小棗！當年偷棗的孩子們?nèi)缃穸既ツ膬毫四兀?/p>

（二）徐五

徐五兄弟排行老五，不記得徐家是哪一年來到村子，聽奶奶說最初是兄弟倆來到后一前一后蓋了兩排房子，結(jié)果不知道怎么就劃到了倆村莊。哥倆開枝散葉，我們村這個是哥哥，生了五個兒子，老幺就是徐五。

徐五大名叫徐向欽，閑著的時候也會給大家吹他的來歷——某開國元勛的堂弟，只不過從來沒有被證實過，所以大家都認為他在吹牛。

徐五自己不種地，把土地租給別人種，每年收租。他的賺錢方法就是倒賣糧食，去湖西低價收了大米，拉回來賣給大家；或者是收了大家種的玉米和黃豆，用驢車拉到湖西去賣。因為產(chǎn)米區(qū)是不種玉米黃豆的。

記得我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徐五被抓走，不知道什么罪名，聽人說判了五年。服刑地點就在縣城北邊的一個勞改礦，傳說他進去后不知道怎么得了做飯的差事，第三年就立功減刑出獄。

徐五出獄后，就有人找上門來，然后大家一年多沒見到他。再見的時候出獄第二年的除夕夜，回家過年的徐五又一次被抓走。這時候大家才知道他在獄中跟人學了偷盜的本事，出來后加入教他那個人所在的團伙，到處流竄作案，最終被一網(wǎng)打盡。

今年暑期回家，才知道徐五又一次出獄了。這次沒有減刑，足足在里面改造了十年，我小學時候他進去，我都大學畢業(yè)了他才再一次刑滿釋放。

見到他的時候我大吃一驚，記得上次見面的時候徐五還是很帥氣的，這次已經(jīng)兩鬢斑白了！他雖然進去了兩次，但村莊人們并沒有怎么嫌棄他，大約跟他外形好人緣不錯有關(guān)，還有他出去偷盜，并沒有動過附近人家吧！

這次回來后，徐五把自己的地撿起來，開始種地。獄里十年，不知道他跟誰學了一手毛筆字。從那以后，他常幫村里人寫春聯(lián)，村莊紅白喜事也都請他去幫忙記個帳。

村子里有人幫他介紹了個鄰村的寡婦，倆人結(jié)婚后生了倆男孩。由于他的能干，在村莊的威信越來越高，現(xiàn)在不論是哪家里有紅白喜事都會請他幫忙，一手漂亮的毛筆字專負責登記來往賬目。

前兩天母親來電說起徐五，大兒子初中畢業(yè)去了深圳打工，二兒子小學就要畢業(yè)，一家人和和美美過日子。浪子回頭金不換，真心希望他余下的人生能過得堂堂正正。

（三）放映員老張

老張并不老，才二十七八歲，大名張廣福，是鎮(zhèn)電影放映隊的放映員。老張也是個復員軍人，在部隊上考了放映登記證，退伍回到鎮(zhèn)上就成了流動放映隊一員。

小時候，每周一次的露天電影是我們小孩子的節(jié)日。每逢老張來到村里，我們這些小孩子就如同拴了幾月的小狗突然放開，歡快地圍著老張的放映設備跑啊跳啊，高興得不行。

老張很有勁，從車上搬下一個個大箱子，首先打開一個，是個三腳架，支起來；打開第二個，是手提放映機，接到三腳架上；接著把幕布掛起來，掛上音箱。

這時候我們小孩子不再跑跳，早就把從家里拿來的馬扎凳子擺好，自己占好有利地形，也替家里大人占個位置。

這會兒老張看看天已黑了，才接上電源，打開放映機，先放上一段宣傳片試試效果。

這時候放映燈一亮，場上頓時也亮起來。熒幕旁掛著的音箱聲音一出來，全村都能聽見。大家聽到動靜，都紛紛走出家門，來到場上。

我們這些小孩子這會兒就發(fā)現(xiàn)老張身邊多了個人。穿著花格子襯衫，后面兩個大辮子，那不是劉寡婦的姑娘嗎？

劉寡婦的姑娘叫花妮，人長得標致，初中畢業(yè)后在鎮(zhèn)上面粉廠上班。今天剛下班，還沒來得及吃晚飯，就跑過來。

小伙伴們都相視一笑，鎮(zhèn)上十三個村，老張每月要轉(zhuǎn)兩圈，平均每個村莊放兩次。但是我們村因為有花妮在，卻能每周放一次電影。不管村干部歡不歡迎，我們這些小孩子卻是歡迎的。

老張一邊跟花妮聊著天，知道她沒吃晚飯，就從包里掏出一包蠶豆?；萁舆^蠶豆坐在村里為放映員準備的椅子上，看著老張搬來幾個鐵盒子，她愜意地往嘴里扔了一顆蠶豆。

老張看看場上黑壓壓一片人頭，就打開鐵盒子，拿出影片拷貝換下宣傳片。
“廣福哥，今天演什么？”花妮問老張，其實她根本不在意老張放什么片。
“《自古英雄出少年》，挺好看！”老張搖了搖搖把，讓片子繃緊些。
“嗯！”花妮溫柔地看著老張，又往嘴里扔了顆蠶豆。

電影開始，是個武打片，這是我們小孩子喜歡的。頑皮的“大丈夫”，武藝高強的“小媳婦”，機智勇敢的少年們，這些鮮活的形象無不吸引著大家緊緊盯著熒幕，心也隨著故事的發(fā)展上上下下。

中間偶爾一回頭，發(fā)現(xiàn)老張花妮已經(jīng)并肩坐在一起。我用手捅捅小伙伴，朝老張倆努努嘴，小伙伴們都笑了。

其實大家都很看好他們一對，不說別的，就沖著每月多看兩場電影。但聽說劉寡婦要的彩禮很高，不知道老張什么時候能湊齊。

不知不覺間電影到了結(jié)尾，幾個孩子得救，壞人都被消滅，轉(zhuǎn)頭看到老張花妮倆人已經(jīng)分開。花妮還坐在椅子上，老張已站到機器旁，準備關(guān)停放映機。

直到熒幕上打出“再見”兩個大字，人們紛紛站起，拿著凳子回家。小孩子們都跑去圍著花妮，問下次電影什么時候放。花妮看看老張，老張比個手勢，花妮就笑著告訴大家下周五晚上。

幾年過去了，老張花妮倆人已經(jīng)有了一個大胖小子。老張仍然每月四場電影來村里放映，這時候花妮就會抱著孩子跟著回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