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回山
這兩個時辰之內(nèi)發(fā)生的事，讓昆侖虛老十五的心情經(jīng)歷了大起大落。剛剛還在與天地共主風(fēng)調(diào)雨順地同席飲茶，下一刻就聽聞魔族女君似乎要隨時挑起一場毀天滅地的戰(zhàn)亂。
十五自東華帝君口中得知，昆侖虛從他師父墨淵和大師兄疊風(fēng)開始已經(jīng)著手在備戰(zhàn)了。而他身為昆侖虛弟子之一，卻對這些事一無所知。十五在憂心之余又有些難過。連十七這樣的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子都曉得即將要發(fā)生些什么事，難道是因?yàn)樗约盒逓椴粔蚍ι袦\，所以大家都瞞著他不告訴他嗎？
十五剛想張嘴向白淺發(fā)發(fā)牢騷倒倒委屈，而看到她正郁悶地坐在一旁一杯接著一杯往死里灌酒，十五即將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在凡界的茶樓與東華帝君、鳳九二人分別后，白淺就一直情緒低落、心事重重的。十五尾隨著白淺尋了這家不起眼的酒肆，幾杯熱辣的烈酒就著沉甸甸的心事下了肚，沒一會兒功夫白淺的眼圈兒便紅了。
十五滿肚子的疑惑也不知該如何問出口。他總思量著十七是個藏不住心事的小孩兒心性，用不了一刻鐘就該忍不住主動開口跟他說說了。可他等著她喝完了一整壺酒依然不見她開口，不免心中有些急了。
“十七，到底要發(fā)生什么事，你也同我說說?！?/p>
白淺將壺底最后的半杯酒一口飲盡，閉著眼忍了忍那刀割喉嚨一般的辛辣，才開口說道：“十五師兄……我活了十四萬歲，這一生中我用了一半的時間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等師父回來。這七萬年，我把自己囚在青丘，活得像一棵枯木一樣。如果師父不曾醒過來，我想我遲早也會隨著他一起去了。”
十五蹙著眉微微發(fā)愣，被白淺一席話惹得滿心凄涼：“十七，你……你到底想說什么？”
白淺搖了搖酒壺，壺中已空空如也。白淺頹唐地將手中的酒杯擱下，嘆了口氣道：“毫無指望的等待會逐漸耗干一個神仙的生命，師兄，你懂嗎？……”
白淺搖搖晃晃的站起身，雙手杵著木桌說道：“即便拼了一死，我也再不過那樣的日子……我家小九也不會等他……你說，青丘的女子這都是什么命啊？”
十五料想著白淺這樣沒命灌酒不消半個時辰準(zhǔn)會醉，這樣的卦他一算一個準(zhǔn)。這個時候再想問她什么，也定會被她答得驢唇不對馬嘴。當(dāng)下十五在桌上放下一個金錠子，將白淺扛在肩膀走出了酒肆的門。
長街上人越來越多，耀眼的花燈將街市照得如同白晝一般，佛鈴與優(yōu)曇的花瓣懸于夜空中，整座城美得像一個夢境，引得全城的百姓都出來看熱鬧。東華帝君真可謂是個極有情趣的神仙，在凡世造出這樣一方幻境只為博佳人一笑，不知私下里要扛受多少反噬。
十五此時已無心看熱鬧賞美景，抄著人少的胡同七拐八拐地出了城門，招了朵云來扛著白淺往仙界飛去。
過了仙凡兩界紅塵濁濁的那處岔路口，從老遠(yuǎn)就能望見綿延數(shù)百里、巍峨磅礴的昆侖虛山脈。此時仙界也早已入夜，黑沉沉的云低低地壓在山頭上，看不見一絲星光。雪已經(jīng)停了，壓了厚厚一層積雪的山坡將暗夜映得很亮堂。凜冽的山風(fēng)刺骨寒冷，吹在身上凍得人直哆嗦。
白淺酒意沉沉，冷風(fēng)一吹當(dāng)下就清醒了七八分。被十五扛在肩上，腸胃被擠壓得難受，白淺掙扎著拍了拍十五，從十五肩頭上滑下來跌坐在云朵上。十五蹲下身目光有些憐憫地望著她嘆了口氣道：“有什么可想不開的，值得這樣難過?！?/p>
白淺抬眼瞧瞧十五，悶聲說道：“你不懂，心里堵得慌。我清修了七萬年，以為自己早已進(jìn)入了忘我無我，看世間事譬如看那天邊浮云的上乘之境，可每當(dāng)面對師父和生死抉擇的大事依然亂了陣腳?！?/p>
十五笑了笑，挨著白淺身邊坐下：“莫要說是你了，就連師父和東華帝君那樣的尊神都堪不破紅塵情關(guān)。若說生死抉擇的大事，必定關(guān)乎天下安危，不必說他們自當(dāng)是以大局為重。在這方面你青丘白淺也沒含糊過，三百年前你不是獨(dú)自一個人去封印了擎蒼嗎？那個時候你可曾顧及過生死？”
十五的一席話讓白淺有些啞口無言。十五斜著眼很不屑她這副大姑娘一樣沒出息扭捏樣子：“有什么好愁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天塌下來咱兄弟們一起扛著就是了。傻死了！我看你是女人當(dāng)久了，腦子都不好使了?！笔逄鸫謮训氖种冈诎诇\腦門上一彈，隨后站起身以法術(shù)驅(qū)使著腳下的云極速朝昆侖虛山門飛去。
十五這幾句話如一陣大風(fēng)一般登時吹開了這些天以來一直蒙在她心中的一團(tuán)迷霧，讓她心里豁然開朗起來。寒風(fēng)刺骨如刀，在白淺周身劃過，混沌的腦子也從未有過的清醒。白淺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胸膛里激蕩著的是剛剛被十五點(diǎn)燃的一團(tuán)豪情萬丈。
她的十五師兄看起來敦厚憨直，實(shí)則在她一眾師兄里是個大智若愚的人物。這一點(diǎn)白淺從少年時就知道，到此時依舊深信不疑。
二人落下云頭進(jìn)了山門，匆匆爬上那高聳入云的九千九百九十九級石階，還未跨入前院的大門，白淺就見著大殿前蒼靈池畔煙波浩渺之中佇立著一個墨藍(lán)色的身影。白淺心中怦怦直跳，丟下身邊的十五徑直朝那身影跑去。
暗夜中大殿的燭火不足以照得清他的面容，但白淺心里知道只有墨淵一個人會以這樣的姿態(tài)站在門口處等她，如同年少時她偷溜出山門玩耍忘記了回山的時辰一樣，墨淵總會站在那里等她回家。那個墨藍(lán)色的身影迎著山風(fēng)衣袂翻飛，高大的身形偉韌修長，松柏之質(zhì)，經(jīng)霜彌茂——這個身影早已烙印在了她心里生了根。
白淺奔至圍欄處小心翼翼地走近他身前細(xì)細(xì)地打量著些許時日未曾見過的墨淵。一切安好，唯獨(dú)那灼灼的目光中蘊(yùn)含著太多濃重化不開的思念。
白淺將手遞到他手里與他交握著，眼睛絲毫移不開他的臉：“師父……怎么這個時候出來了？外面風(fēng)冷。”
墨淵將她被風(fēng)吹亂的發(fā)絲撫順，順勢將她緊緊地抱在懷里：“我很想你……”墨淵溫?zé)岬捏w溫、沉穩(wěn)的呼吸和心跳聲熨帖著白淺慌亂的心，只有在這個懷抱中可以讓她安下心來。
“十七也一樣想念師父，日日不得安寢。”白淺將臉埋在墨淵頸窩里，依順地貼在他懷里：“師父的法器可是大功告成了嗎？”
“還沒有。只是想你了，趁著回爐淬煉的這個把時辰的功夫趕著出來見你一面。誰知你卻不在山上，讓我空等了好一陣。”墨淵有些無奈的低笑一聲：“又拉著十五下山了？”
十五也在進(jìn)前院大門的時候看到了墨淵，一時之間怕墨淵怪罪他又領(lǐng)著十七亂跑，趁著二人攜手相看兩不厭之時悄悄從側(cè)門溜回了自己的院子。墨淵自然將一切看在了眼里，只是懶得計較罷了。
“什么都瞞不過師父的法眼?！卑诇\輕笑一聲，一只手摩挲著墨淵的臉說道：“我們本是去凡世里找樂子，卻偏巧遇上了東華帝君和我家小九，看樣子他二人好事將近，我們青丘可以熱鬧地辦一回喜事了?！?/p>
“嗯……”墨淵略一沉吟，將白淺那只在他臉上亂摸的小手抓住，放在唇邊吻了吻，說道：“看來我也要抓緊時間，將這些繁瑣之事料理清楚，趕在他們之前將你娶進(jìn)門才行?！?/p>
白淺抬起頭，唇角含著盈盈笑意：“你們二位尊神暗中較勁了幾十萬年，連這種事也要一爭先后嗎？”
墨淵抵著白淺的額頭，在她唇角輕啄了下，沉聲笑道：“給東華當(dāng)姑父，婚禮若是被他落在后面，你這個當(dāng)姑姑的豈不是很沒顏面？”
白淺被墨淵逗笑，將臉埋在他的脖頸間拉開他衣領(lǐng)在他脖子上輕咬了一下權(quán)作懲罰：“師父越來越會為自己找借口，是你自己想著盡快辦婚禮吧？”
墨淵將環(huán)在白淺腰間的手臂收緊，大手輕輕撫著她的脊背，心頭的火焰被她撩撥得幾成燎原之勢：“你這女人愈發(fā)膽大包天了，真是幾日不立規(guī)矩就要翻天……”墨淵隱忍的閉了閉眼：“可惜今日為師只有這片刻的閑暇，見你一面還要趕著回去繼續(xù)閉關(guān)?！?/p>
白淺忍著笑應(yīng)了一聲。墨淵頗為無奈，低聲哄著她：“你先回去，早些安寢。用不了幾日法器便可完成，屆時我天天陪著你?！?/p>
“好?！卑诇\乖順的點(diǎn)頭，又撲在墨淵懷里抱了抱他，輕聲說道：“師父，若是四海八荒再起戰(zhàn)事，師父切不可再拋下我一個人，讓我孤單無望地等。十七情愿與師父一同赴死也不愿意獨(dú)留一個人在這世上?！?/p>
墨淵緊緊地?fù)碜∷谒呧溃骸拔医^不會再拋下你。你放心，我還要與你成親，還要與你過一輩子。我從來不說謊。”
白淺有些動容，眼眶酸澀。透過眼中的薄霧，白淺再一次深深地將他俊美無儔的容顏用目光描摹一遍，隨后緩緩放開墨淵，溫柔地說道：“師父快去吧，外面冷，我們以后有的是時間，不急于一時?！?/p>
墨淵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身走了兩步又停住，回身一把抱住白淺，用寬大的袖子遮住懷中的白淺，在她唇上印上深深的一吻，才放開她：“你要乖一些，等我?！?/p>
白淺捂著燒紅的臉頰佇立在夜風(fēng)中呆呆地望著墨淵身影消失的地方心中無限甜蜜。白淺許久才回過神來，想起剛剛這一幕會不會讓巡夜的師兄瞅見，要是被瞅見，明天定是要沒臉見人了……
首發(fā)于2018-07-02
修改于2018-06-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