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隨筆:在南方以南行走,城市以及草木恩情

(一)

?昨日入城市,歸來已忘言。

城市的“城”多指建筑、規(guī)劃、體貌、形制。城市的“市”多指人流、物流、集市、交易、權力與議事,管理和制度等?!俺恰弊钤缫彩怯小巴痢钡?,它和土地的“根性”聯(lián)在一起。它立于土之上,屯地以圍,筑土為基,壘石為廓,既為生存之堡,亦為大地之表。城,實乃人類走出深山老林之后,對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想像的一種具體落實。

? ? ? ?而“市”是一種聚集、散發(fā)、更密切的交際,關乎人與物,人和人。在現代詩歌中,城市大致是邪惡、糜爛、墮落的代名詞,如同罪惡的淵藪。詩人對城市生活是抗拒的、對立的、不見容的,充滿了質疑、嘲諷、審問。多數詩人視城市為它者,詩人也自況為城市的過客、清客、短暫者、流浪者、觀察者,不一而足。

詩人即便身處城市,也有著一顆“出逃”的心,在對城市的描述中,依然背對城市正在進行的一切,挑剔其腐朽、奢華,批評其等級與階層化,鄙視其冷酷與剝奪。詩人在與鄉(xiāng)村、自然的比對中,漸漸疏離城市,告別城市,退出城市。無論是浪漫主義、象征派、現代主義和自然主義,詩歌和城市,都是一對難以和解的冤家。

? ? ?我想說的是,從來沒有一個詩人是城市生活現場360度全能的指證人、有效的解釋者、正公的描述者和充分體認的書寫者。它是一個人為的“黑洞”,時間在這里消失。它是一個巨大的“胃”,情與欲、悲與喜早已被城市自身所消化和溶解。

城市在“前進”,日新月異,摧枯拉朽,但詩人在回望、徘徊、迷茫中佇立,他身不由己,多愁善感;他力不從心,心有旁鷺,隔山觀火;他言不及義、詞不及物,在一片混沌中顯示自己的焦慮與沉思,凌虛與高蹈。在它們中間,好像缺少一種媒介和新的調解人。

(二)

?????詩歌可以是城市公共事務的一部分,詩歌亦可以是城市的公共空間的默寫者和吟誦者,可以向公眾傳達自己的聲音和審美。

詩人可以是城市精神的塑型者、城市人口的生活導師、城市史記的審讀人。是這座城市語言的調劑師、心靈規(guī)則的導入者。

詩人可以是這座城市的每一個人、不同的職業(yè)人,不一定是專職專司的,他是切入的、沉潛的,也是行走的、流動的,它是從內發(fā)生的,也是向外逸出的,它可以是隱身的,但更是出席的。

幾乎可以說,每一座歷史文化名城的背后都矗立著一代代風姿卓灼的詩人的身影,他們在對事物、風情、志趣命名的同時,也為城市的文化命名,為城市的美學存名,更為城市的歷史傳名,為城市的發(fā)展正名。如果城市有所謂的高貴,它一定不是源自物質,而是詩意與浪漫。

(三)

我個人經歷過從鄉(xiāng)村少年到大學校園詩人、城市蝸居者的身份轉換,也經歷過從揣暫證的移民到中年少言者的角色調整,從外省人的探視到本城居民的從善如流,有過發(fā)聲,亦有過沉默,有過激越,亦有過和解,是“長期滯留”在城市的“散戶”。

?九十年代是我的底層寫作的重要時期,那時我是先行者、目擊者、故事的主角、旁白人;事過三十多年,現在我從局部進入到全身性地鑲嵌,我已成為城市的老磚,城市的父親,以及城市護城河邊步履從容的白發(fā)蒼蒼的散步家。我曾寫過海邊的心跳、工業(yè)區(qū)的蝴蝶、出租屋里的桃花、懷里的暫住證,也寫過打工紀念碑、機器的鄉(xiāng)愁和湖南的親戚,我的詩歌里有我制造的月亮和寫字樓,更多的勞動本記。我相信,沒有一種敘述比詩歌更具穿透力,歷史也因此而獲得永生。

(四)

相當一段時間,我嘗試轉身,在東莞的民間行走,寫城市古老的物什,如蠔崗文明積層中的紅陶、樹皮衣,寫可園里養(yǎng)了幾百年的梅、琴和蟲子,寫莞城的舊事和萬江的龍舟謠。我不寫“天上的事物”,寫運河邊我陪女兒義寫春聯(lián),寫周末劇場堅實的座椅,寫在市民藝術中心永遠活不完的戲劇比賽和永不落幕的演出,寫咖啡館片刻的寧靜和發(fā)呆。

在我的作品里,地方性是詩人面對身體與心靈的雙重境遇,它是詩人的傳統(tǒng)文化密碼、物像形器、語言方式、現代性思維等運用的總和。它既是對詩人進入詩歌的一種機緣和方式,更是詩人對世界的一種洞見和重命名。

重拾邊遠文化,是作為“現代沒有故鄉(xiāng)和根的人”運用現代性來對抗現代性話語的一種方式,雖然從一開始就充滿了悖論。

(五)

現在,我為地球上滅絕的鳥類寫傳,寫城市里日益茂盛的草木與森林,寫濕地公園夏夜的蟲鳴,為紅樹林里歸來的黑臉琵鷺和河水岸返回的蟛蜞們歡呼,更為海田沙島資源循環(huán)利用基地的新生態(tài)歌唱。而且,我還和孩子們一起夜觀,在大自然中讀詩和寫詩,學習大自然的心。

我常常提醒自己,既要“像大山一樣思考”,也要給自己取一個像某一種自然物一樣的名字,謹慎地克服以人類中心主義來理解和猜想這個“世界”,而是“我”亦是系統(tǒng)的一份子。所以,生態(tài)詩寫作不是一種題材的界定,它關涉人和世界的關聯(lián)性與整體性,只有我們以平等心和世界對話,生態(tài)詩才有可能站起來。但我們依然要強調對生態(tài)本身的深究和身體的實踐與體驗,將當下人與環(huán)境的現實張力、生態(tài)環(huán)境的自身的話語統(tǒng)一在詩歌的文本里。

否則,就像穿著繽紛的衣服走進大自然或對著公園里的鳥籠進行“自然觀察”一樣,是一種虛假的“自然教育”或“生態(tài)詩”寫作。

2022年7月3日改

(載《詩刊》2022年第9期“第13屆青春回眸詩會”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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