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輩子去恨一個人
再過一周就是父親節(jié)了，城市里到處都是慶祝節(jié)日的宣傳，商超里更是早早做起節(jié)日促銷活動，就連辦公室的同事也時不時在說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聽見別人說自己的老爸怎樣怎樣，我只能羨慕妒忌恨。
父親雖然離開了十年，但每每說起他，我總是熱淚盈眶。因此我不能跟別人談論這些事情。昨天偶然看到一邊文章《沒有父親的父親節(jié)》，眼淚不由自主的落下來。我竟然在公眾場合落淚實在太失禮了。對于爸爸的記憶我只停留在三歲前以及中學那兩年。大家都說爸爸酗酒，酒后會罵人打人，但我從來沒見過他酒后失態(tài)，反而是在他很清醒的狀態(tài)下打過姐姐，我不清楚什么原因，姐姐那天就是被打了一頓，而我卻從未遇到過這樣的事情。他很喜歡把我托在肩膀上帶我出去玩，去商店買東西。他扶著我的腿，吹著口哨，我抓著他的耳朵。我仿佛坐在巨人的肩膀上，前面的風景看得更加的清晰。每個月或者每兩個月爸爸回來了，我起床起得比晨雞還早，為的就是能坐上爸爸的自行車，跟他去喝早茶。瘦肉腸、生滾魚片粥是必點菜單，而且都是我吃的，爸爸呢，肯定是先來二兩白酒，至于他吃什么我都沒空去理會，因為我已經(jīng)自顧自己吃起來。他偶爾也會下廚，做的菜式很特別的，我們都沒見過，媽媽是做不出來的。青蔥炒魚泡，一大盤魚泡放在面前我還是頭一回見到，真讓人一次性滿足愿望。還有粉腸粥，粉腸這東西要弄干凈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情，家里就只有爸爸不厭其煩的做。粉腸嚼起來有點粉粉的口感，但又有嚼勁，咸鮮可口......
后來我到年齡上學了，開始忙于學習，爸爸仿佛在我的記憶的里消失了。直到我上中學，爸爸身體不舒服回家休養(yǎng)。
堂二叔跟爸爸關(guān)系很鐵，于是找他去廠里做門衛(wèi)，還說自己人做事放心多了。爸爸對堂二叔的提攜感激不盡。有一次廠里失火，爸爸奮不顧身救火，火倒是滅了，堂二叔的廠也保住了，爸爸卻受傷了。一條手臂夾上板子固定好長時間，他本來身體就已經(jīng)不舒服，一直吃著藥的，現(xiàn)在又受傷，真是雪上加霜。堂二叔一句問候都沒有，更別說醫(yī)藥費，反而說爸爸是來打工的，廠里出事肯定要幫忙的。自此之后，爸爸離開了堂二叔的工廠。爸爸說以前大家都是窮小子的時候誰有吃的穿的都拿出來，甘苦與共?，F(xiàn)在啊......
堂二叔固然可恨，但是爸爸也不見得好。他們家族的男人都是一個德行，他的臭脾氣估計只有媽媽受得了。我上初中后眼睛開始近視了，但是一直不敢配眼鏡。爸爸說，如果你敢戴一下眼鏡，我就把它砸碎，接著還說了一堆教訓的話。我看不清東西，上課完全看不到黑板寫什么，老師把我調(diào)到前排來坐還是無濟于事。騎車上學我也看不清對面的來車，實在太危險。于是媽媽瞞著爸爸，偷偷給我配了眼鏡。后來還是被發(fā)現(xiàn)了，爸爸沒說什么，反正我也不會在他面前戴就是。爸爸除了上班，每天的空余時間就是跟人家打牌搓麻將。常常玩得天昏地暗，我放學回來做好飯還要去叫他回來。學校的功課已經(jīng)夠讓我忙得不可開交，回到家里還要做飯，做家務，學校里中午還布置作業(yè)，下午上課前就得交。我只恨自己怎么不會分身術(shù)，這樣我就可以把事情做得更快了。媽媽上班也是很晚才回來，她回來了我才輕松一點。有一次我一直在想著學校的事情，特別煩躁，完全不在狀態(tài)，以至于下米煮飯時忘記加水，電飯煲沒一會兒就跳閘了。結(jié)果可想而知，我被爸爸臭罵了一頓，原以為就這樣過去了。但是在吃飯的時候又罵一次，還說我讀書讀成這個樣子，干脆不要讀了，浪費錢。言語特別難聽，果然是奶奶的兒子。從小我就學著媽媽凡事忍耐，這樣就可以減少很多爭吵，對于爸爸的脾氣我們一直都是敢怒不敢言。這次我依舊選擇沉默，但是眼淚簌簌而下，我拿起自己飯碗進了房間，我不想跟這個總是高高在上的人一起吃飯。難道爸爸你不知道嗎？你女兒我除了讀書學習之外，還能做什么嗎？我整天被圈養(yǎng)著，外面世界是怎樣的我不知道。只要你在家，電視機是我的絕緣體。平時只有你可以出去玩，我要是想出去連門都沒有，總是說要我在家看好家。有時候去同學家問問作業(yè)也被催促回來。逢年過節(jié)去外婆家也不能去太久了，跟表兄弟姐妹一起玩不能吵鬧，聲音大一點也不行。小孩子追逐打鬧很正常吧，但是不行。到點做飯了必須把桌面的課本收拾干凈再去做飯。我做事不夠干凈利落被說一頓。記得第一次吃螃蟹，我不會吃，我得到的反饋還是一樣。我是個人來的，不是你養(yǎng)的動物。你不讓我讀書，我偏要，我要證明你所有的做法都是錯的。那個時候我的學習也迎來了高峰，會考單科成績?nèi)昙壍谝?，綜合成績也在前十，寫的文章也獲獎了被登上?？欢血勂纺弥丶?。爸爸看到后笑了。
不知道是不是人年紀大了就會變得越來越固執(zhí)，爸爸明知自己身體不好，還依舊天天喝酒抽煙，完全不聽勸的。好言好語跟他說，他卻兇回來，說要我戒煙戒酒還不如讓我去死吧。那好吧，你去死好了，我心想。爸爸之前檢查只是肺部有點問題，吃藥可以控制住的，但是后來因為腹部疼痛才發(fā)現(xiàn)是肝癌，已經(jīng)晚期了?，F(xiàn)在才來戒煙酒還有意義嗎？自此，他好像開竅了一樣，很自覺地戒掉煙酒，還到處尋醫(yī)問藥。我想問這些還有用嗎，只能靠吃藥維持生命，能延長一天是一天。堂哥是醫(yī)生來的，那天陽光明媚，哥來看望爸爸，從他的表情里我大概也知道什么情況了。看著爸爸一天天消瘦，我不想理他。有時在百忙之中想到爸爸的情況，我心里竟然覺得高興，我以后再也不用見到他了，不用看他臉色，受他的氣。有時我覺得自己怎么會變得如此冷漠，再怎么樣那個也是自己父親。我是不是瘋了？
還沒幾天就到新年了，過完年很快我就上高三了，以后的學習就更緊張了，但是我的夢想也很快要實現(xiàn)，我要沖出牢籠，得到解放。那天，天氣挺暖和的，爸爸穿著軍大衣從醫(yī)院回來。現(xiàn)在的軍大衣變得很不合身，看起來好像是小孩穿了大人的衣服一樣。前幾天他精神狀態(tài)不怎么好住院了。今天看爸狀態(tài)很好，走路有勁，哪里像病危的人。大家正高興著，覺得這個新年大家可以開開心心地度過。親戚朋友聽說爸爸出院回來也都過來看望。但是好景轉(zhuǎn)眼即逝，才第二天，爸爸又不舒服了。恰好姐姐們也都放假回來，正說著要不送爸爸去醫(yī)院吸氧。臨出門前，爸爸特別多事，既要換件衣服又要去一下洗手間，磨磨蹭蹭的。最后姨丈把爸爸從洗手間抱了出來，那時爸爸已經(jīng)奄奄一息了。同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暖和的冬陽照進屋里，爸爸躺在他喜愛的“大食懶”上，望著身邊的人，慢慢合上了眼睛。醫(yī)生趕到做了檢查就走了。后來聽大人們說爸爸從洗手間出來時瞳孔已經(jīng)散開了，他估計感到自己就要走了才如此磨磨蹭蹭，為的是等大家的到來，看看大家最后一面。真的是這樣的嗎，我眼睛不好，看不清，我只感覺自己頓時如釋重負。那天晚上很多親戚朋友都趕來守夜，那個哭喪的老女人雖然哭了一整晚，但是她是假哭的，即使她臉上蓋著白毛巾遮住我也聽得出來，她不過是在做儀式罷了。我一滴眼淚都沒有，我根本不想哭。媽媽故作堅強，安排這安排那的，讓爸爸的后事有條不紊地進行。爸爸第二天出殯，媽媽還擔心我狀態(tài)不好，會哭暈在路上，特意吩咐小姨在旁邊照顧我。我心想，媽媽真是瞎操心。在這出殯的過程里，我偷偷觀察了周圍的人，沒有幾個人是真的傷心的，很多人更像是做任務走流程。他們最多也就是感到唏噓，爸爸這么年輕就走了。
我經(jīng)常在想，爸爸怎么變了呢，變得高高在上，專制，自己怎樣都可以，我們就得唯唯諾諾，唯命是從，以前那個經(jīng)常帶我出去玩，帶我喝早茶的爸爸哪兒去了。細細想來，他也許本來就是這樣的，我們本來就不生活在一起。十幾年后突然要一起生活，當然會有摩擦，或者那時是我叛逆期，又或者是......爸爸走了幾年后，我突然做了個夢，夢見他活過來了，我放學推開門看見他在家，我頓時被嚇醒了。這么多年過去了，我不再為爸爸的離去而竊喜，但是每每想起他我都熱淚盈眶，然而我仍然不想見到他，哪怕是在夢里。我恨他，我這輩子都恨他，恨他走得這么早，丟下我們，爸爸你沒聽到嗎，媽媽夜里躲在被窩里偷偷地哭。如果你還在，媽媽就可以安心在家生活，不用跟著姐姐過日子。你能不能好好聽別人說說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