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李給的故事

? ? ? ? 李給是抱著極度興奮的心情踏上火車的，那天火熱的太陽和發(fā)餿的車廂的景象至今記得清楚。謝過車廂口滿臉皺紋將自己的妝卡的直掉的檢票員大媽，李給幾乎是看著天花板走進車廂的。車上擠滿了開學的學生，李給機靈得很，他知道身邊有大人陪著的都是新生，其他的都是老油條碰不得。

? ? ? ? ? 窗外的風景都很熟悉，夾著鐵路的柳樹在烈日下垂著頭，火車發(fā)動前的轟隆聲像只剛吃飽的猛禽，慵懶而滿足，遠處傳來的鳴笛聲激起了李給一身的雞皮疙瘩，他望向柳樹枝頭，幾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雛鳥擅自地跳出巢穴，順著風撲愣著光禿的翅膀不知被吹到何方去了。

? ? ? ? ? 李龍是個老實人，上車后除了一陣局促慌張倒也沒有做什么讓旁人不舒服的事情，比如抽煙。48歲的他最大的驕傲就是李給，雖然他從來不說也從來不表現(xiàn)自己的情感，但李給一直都能很真實地感受到來自他父親的愛，他知道那天錄取通知書下來時，父親躲在廚房后面抽煙，一直沒說話。李給知道那一地的煙頭就是他能上大學的暗示，他也知道父親并不是在猶豫，只是對他來說，壓力太大了。

? ? ? ? 由于票買的晚，三個人只買到了一張坐票，一番推諉之后，李給惴惴不安地坐在座位上，父親李龍在他對面找了一個角落盤坐在蛇皮袋上面，小姑父躲在車廂間隙里抽煙去了。就這樣李給一路上和李龍面對面，兩父子雖不至于相看無言，但是一路上兩人基本上沒有任何有意義的交流。李給倒是個可以牛皮滿天飛的人，跟誰都能聊個熱火朝天，唯獨跟李龍，他這個憨厚寡言的父親，兩人基本沒有過單獨聊天的回憶。這也是李給第一次這么長時間盯著自己的父親看，他能看得出來父親現(xiàn)在的局促甚至歉意。李給明白父親在為什么而自責，這也是李給以后背負罪孽的原因。

? ? ? ? 李給身邊坐了一群年紀輕輕的姑娘，打扮的光鮮亮麗，一路囈叱連連，鈴聲笑語。換做平時，對李給來說都是一次絕妙的旅途，但是由于對面坐著如此裝束的父親，李給還是不由地感受到來自妙齡少女們的輕笑和議論，在火車即將到站的那幾十分鐘里李給的不安更甚于李龍，他不停的擺弄著長長的劉海，將新書包牢牢地抱在懷里，雙臂緊緊的環(huán)繞著胸前的書包，兩只黃色的籃球鞋時不時的互相碰撞發(fā)出“樸樸”的聲音。他對自己感受到了完全的不自信，在父親面前。以至于中途上了四次廁所，最后一次甚至忘了帶手紙。

? ? ? 李給是愛著李龍的，起碼到現(xiàn)在他能確定，自己一直以來都是愛著自己的父親的，只不過一邊愛著，一邊傷害。而他也知道李龍愛他更甚，一邊愛著，一邊卑微。在一個月前的某一天李給的日記里提到，他自己生長于一個貧窮而和諧幸福的家，家里唯一的矛盾就來自于生活的拮據(jù)，母親和奶奶之間的矛盾總是雞毛蒜皮白駒過隙，但爭吵永恒不變的主題都是錢，李給在家人面前從不提起自己幼稚的虛榮心，所有不如意的條件只要不被人所知，他都樂于接受，以至于賠上了自己年幼的夢想和追求。而李給也不負家人眾望在那個秋天抵達了南昌，抵達了家人共同的期許，除了他自己。

? ? 火車停穩(wěn)的那一刻，眼里冒出精光的，不是李給而是李龍。提著幾十斤的行李對李龍來說完全是毫無壓力的，雖然穿著不跟腳的破洞解放鞋，拎著一大堆行李，李龍還是健步如飛地走在最前面，若不是因為不認路，李龍絕計不會停下腳步回頭張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