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般每周去一次圖書館。除了自己借書,我去圖書館還有一項重要任務(wù),就是幫父親借閱期刊。
父親當(dāng)過兵,在軍分區(qū)艦艇大隊,是個船長。上世紀(jì)七十年代末從部隊轉(zhuǎn)業(yè),分配到地方機(jī)關(guān)單位工作,直到退休。十五年前,父親突發(fā)腦溢血,造成中度偏癱。父親本來就沉默寡言,中風(fēng)后更加孤僻,每天不聲不響過自己的日子,沒有言語溝通,沒有目光交流。他好像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個世界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沒有透射出一絲光亮,也不讓外面的風(fēng)進(jìn)來。
作為兒子,我也在他的世界之外。
但是,在從前記憶中,父親是個可親可愛的人。我小的時候是出了名的調(diào)皮搗蛋,常有鄰居怒氣沖沖地上門告狀。每次一有情況,我就躲得好好的,過很久才敢慢慢回家,但是從來沒有見過父親生氣的樣子。有段時間,我們家住在靠近東門株柏碼頭的集體宿舍。父親從部隊下班回來,一有空就拉住我講故事,講孫悟空的神通廣大和豬八戒的呆頭呆腦。有時講著講著,接不下去了,在一旁織毛衣的母親忍不住插話:“別聽他的,都是瞎編的?!比缓蟾赣H就笑嘻嘻起身走開。然而,過幾天又會卷土重來,抓著我一本正經(jīng)地繼續(xù)開講。父親只講《西游記》。后來我也懷疑他是不是真的看過《西游記》。雖然懷疑,還是愛聽。
父親常出差。父親一出差,我就在家盼。有時下班晚了,也盼。聽到門外拿鑰匙開鎖的聲音,就知道是父親回家了。那聲音熟,鑰匙串輕輕一抖就聽得出來。
小時候,家是黑夜里一盞泛著黃光的白熾燈,平淡而溫暖,簡單而快樂。父親,就是那個亮燈的人。
轉(zhuǎn)業(yè)到地方后,父親從事漁政管理,還是跟船打交道,不久就成為單位業(yè)務(wù)骨干,擔(dān)任主要科室負(fù)責(zé)人。那個時候,我們家是宿舍樓里的“接待中心”,每天都門庭若市,有親戚、朋友、同事或者轄區(qū)漁民等各色人物來訪,或談工作,或拉家常,或什么事也沒有,就只是過來看看。聊得高興了,便留下吃飯,和和睦睦,其樂融融。
父親的變化,是中年以后的事情。搞不清什么緣故,漸漸地不怎么和我們說話,臉上也缺少了笑容。母親老說他是更年期。到底是不是,我不知道。六十歲那年,父親腦中風(fēng)。由于搶救治療及時,加上母親精心照料,康復(fù)得還算理想,后來不僅能夠生活自理,還可以幫助做些家務(wù)。但是自此以后,父親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對事不聞,對人不問,仿佛他只是這個家和這個世界的看客——一個站得遠(yuǎn)遠(yuǎn)的看客。
大家猜想父親這樣的心理狀況,是否多少跟年老聽力不濟(jì)有關(guān)。征得他本人同意,特意帶他作耳科檢查和治療,并花幾千塊錢定制了一副西門子助聽器。不想助聽器拿過來后,卻鎖在抽屜里閑置。問他原因,只說戴著不舒服。因為擔(dān)憂父親腿腳不便,給他配了根金屬拐杖,并再三囑咐去屋外散步做操時一定帶上。結(jié)果同樣棄而不用,也不解釋。
春天去了,還會再來;但是我從前那個父親,那個可親可愛的父親,不會再回來了。
近年來父親極少出門,只在過年吃酒,或者戰(zhàn)友會、同學(xué)會,或者單位體檢時,才由家人陪著一起去、一起回。除此之外,父親與外界連接的渠道,就是看電視,看軍事和新聞頻道,每天固定時間、固定欄目,雷打不動。那天,我在圖書館四樓書架上偶爾看到一本新出版的《艦艇知識》,圖片精美,油墨飄香,心一動,就順手借了出來,帶回家悄悄擺到父親書桌中間位置。過一會兒再看,見父親戴上老花鏡、弓著背,正一頁一頁小心翼翼地在翻,那樣子就像是考古專家在研究一件剛出土的珍貴文物。
從此,去圖書館借閱雜志成了我的固定工作。每個星期,將父親已看過的送回去,再將新的借出來,如此循環(huán),年復(fù)一年,風(fēng)雨無阻。為了避免重復(fù)或遺漏,我制作了一張清單,用來分類登記借閱過的雜志名稱和期數(shù)。像《艦艇知識》、《世界軍事》、《鳳凰周刊》等,每期必借;而像《退休生活》、《老年健康》、《風(fēng)景名勝》之類,是我自作主張?zhí)砑舆M(jìn)去的,隨機(jī)擇取,看不看由他隨意。父親看得勤快,加之偶有供應(yīng)不及時,難免“斷糧”。后來家里又訂了一份《環(huán)球時報》,可以天天讀。
雖然父親仍舊是不聲不響地過自己的日子,但是他看他的電視,看他的雜志,看他的報紙,他的世界也有憂樂和關(guān)切,有我可能視而未見的色彩,或許還有我無法了解的秘密。
五年前,父母終于得以搬回九山湖邊的拆遷安置房居住。分開住后,如果有時間,節(jié)假日或周末我會帶上老婆孩子回父母家過上一兩天,吃吃飯,說說話,做做雜務(wù),順帶完成調(diào)換雜志的工作。有一回,因為兒子參加課外補(bǔ)習(xí),差不多間隔了半個月沒去,母親打電話過來說:“你爸念叨了?!?/p>
我有點意外。不知道父親是念叨他的雜志,還是念叨他的孫子。只要有念叨,不管是念叨什么,都好。
農(nóng)歷八月十五,中秋。父親和母親,我和老婆還有兒子,全家圍一桌子吃飯。大人們吃得差不多了,一邊說說笑笑,一邊看小家伙在狼吞虎咽。父親沒有像往常一樣吃完就起身離開,而是坐在背后默默注視著孫子,不說話。不經(jīng)意間,我突然發(fā)現(xiàn)父親嘴角竟然在微微地笑,笑容里的目光,清澈柔和如窗外明月。那是一種久違的、既陌生又熟悉的神情,雖然稍縱即逝,但是我確確實實又依稀看見了從前那個父親,那個可親可愛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