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真王朝·駿州·咆哮城
文/懷山若水
夫妻夜話
蕭荻笑著打發(fā)走姜震，獨(dú)自跨過國侯府的大門，兩邊軍士齊刷刷行禮問候，這使她頗為受用。
難道不是嗎？披堅執(zhí)銳的士兵對自己畢恭畢敬，還連吹帶捧，這種滿足感可不像一套華服一件珠寶那樣虛無縹緲，它是實(shí)實(shí)在在的，無比優(yōu)越的。每當(dāng)此時，她總會像個懷春少女般在心里偷笑幾聲，隨即又暗暗提醒自己要保持矜持。
國侯府是處理驍國大事的地方，而奔馬節(jié)堂則是其中的中樞要地。
七年北征，幾乎所有的命令都從這里發(fā)出。當(dāng)時，王朝的主人軒轅承業(yè)就是在這里和他的上百臣僚策劃了一場又一場的戰(zhàn)斗，決定了十?dāng)?shù)萬人的生與死。盡管如今戰(zhàn)火已經(jīng)熄滅，但那股威嚴(yán)肅殺的氣勢卻猶未散盡。望著眼前四蹄翻飛、鬃毛飛揚(yáng)的疾風(fēng)奔馬巨塑，蕭荻仿佛又聽到了人喊馬嘶、金鼓齊鳴的戰(zhàn)場之聲。那種碧血黃沙、血肉橫飛的景象隨之在腦海中不斷閃現(xiàn)，竟讓她不自覺地心跳加速起來。
快步繞過中庭，便是被沉沉夜幕裹挾著的幽深后院，眼前只有一點(diǎn)燭影，那可定是丈夫書房里還未熄滅的燈。
那里面的情形對于蕭荻來說是再熟悉不過了。
一張橡木大書桌是最氣派的家具，可惜十幾年鮮有刷新，漆面早已斑駁。左手墻邊有一排書架，但擺放在上面的永遠(yuǎn)不會是書籍，而是各種短刀、長劍和匕首，甚至還有幾把手弩。右手邊的大窗在白天會給室內(nèi)帶來充足的光線，同時也把陳列在窗邊的三具魚鱗鋼甲照得更為鮮亮。
唉，這哪里是什么書房啊，分明就是軍械庫嘛，蕭荻只要一想到這兒，就禁不住秀眉微戚。她一直都視刀劍為不祥之物，總覺得這些生殺予奪的東西即使擦得再干凈，也終究抹不掉鮮血的污染與死亡的氣息。
此時蕭荻悄悄站到虛掩的門前，循著縫隙朝里張望。
她看到丈夫正趴在書案上，手里提著筆，卻遲遲沒有落下去。明亮的燭光把他剛毅的臉映得輪廓分明，遠(yuǎn)遠(yuǎn)望去就像是一尊石刻的雕像。
怕是又遇到什么煩心事了吧，蕭荻暗自揣測，禁不住發(fā)出一聲嘆息。
“夫人，這么晚了你還來?。俊眹@息聲驚動了沉思的丈夫，他擱下筆，起身相迎。
“干嘛，我不能來嗎？”蕭荻推門而入，將食盒輕輕放在書案的一角，“懷珪讓你派去歸雁關(guān)巡邊，懷琥又沒跟你一起回來。現(xiàn)在連你也不著家，你說我一個人守著那么大個宅子跟鬼說話呀？早知道這樣，我就不送懷玦那丫頭去我二姐家了。你們幾個呀，一個都靠不?。 ?/p>
“嘿嘿……”丈夫撓著后腦勺笑了起來。
“笑、笑、笑，就知道笑，傻樣兒！”蕭荻沒好氣地丟了個白眼，“怎么樣，手上的傷好點(diǎn)沒？”
“哦，換了兩回藥，好多了?！闭煞蚋吒吲e起纏了紗布的右手，使勁甩了兩下。
“你呀，都是一州的守護(hù)大臣了，還什么事都沖在前頭，真不知道養(yǎng)那么多兵是干嘛用的！”蕭荻打開食盒。
“他們都還小，不知輕重，真出了什么事，沒法跟人家爹娘交待！”司馬世弋低下頭，開始收拾桌案上寫了一半的紙。
“郝路的事我心里也難受。可你別光顧著心疼別人，也心疼心疼自己啊。你要出了事，我和孩子們怎么辦？”蕭荻橫了丈夫一眼。
“怎么可能，如今都不打仗了，別總瞎擔(dān)心！”丈夫打起哈哈，望著食盒，“今天又帶什么好吃的來了？我還真餓了。”
“深秋火大，給你做了碗去火補(bǔ)氣的羹，熬了一個時辰呢，快嘗嘗吧?！笔捿抖顺鰷?，掀掉碗蓋。
“呵呵，夫人做的一定好味道，沒放太多糖吧？”丈夫把蕭荻遞過來的勺子擱在一邊，直接就著湯盅喝了起來。
“知道你不吃甜，所以只放了一勺冰糖，怎么樣，好喝吧？”
“嗯，不錯，要是再來個囊餅夾上一塊豬頸肉，那就更好了！”丈夫說話間已把一盅甜羹全部飲盡。
“哼，要大餅找廚娘去，我可弄不來。就知道給你吃這種好東西是暴殄天物，下回不做了！”蕭荻有時候真是恨死了丈夫的不解風(fēng)情，一盅下肚，竟連個名字都不問，斂雪夜歸羹，多美的名字??！
“誒呀，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這個……還有嗎？”丈夫撓了撓頭皮。
唉，誰讓我偏偏嫁給了他呢，蕭荻沒好氣地瞧了一眼司馬世弋，“沒了，這斂雪夜歸羹是拿上等的血燕窩就著去年藏下的梅花雪水熬出來的，我還特意加了幾味性溫的補(bǔ)藥，哪經(jīng)得住你這般吃法。你要真餓，那就收拾東西回家，回去了我給你做。”
“這……算了，其實(shí)也沒那么餓，我手上還有事呢?！闭煞蚍钙痣y來，顯然是怕妻子不高興。
“還有事？南北和親都定了，你還有什么好忙的！不會是又要打仗了吧？”蕭荻猛地想起剛進(jìn)門時丈夫犯難的神情，心里不由一陣緊張。想想過往的七年，自己哪一天不是在驚惶中度過，別的不怕，就怕丈夫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那自己和孩子豈不就成孤兒寡母了！
“別瞎想，不是打仗的事兒?！闭煞虬参康?，但神色變得有些凝重。
“剛才進(jìn)來的時候，看你好像在為寫什么東西犯難，見我一來就急著收了。到底是什么事情，說出來，或許本夫人還能替你出出主意呢?！笔捿蹲穯?。
“呃……也罷，說就說吧，是王廷送親的事?！闭煞蜃聛恚〕鲆粡埦砥鸬挠图堖f給妻子，“這是傍晚時候剛收到的青鳥傳書，世治在信上說他已被王廷任命為此次和親的副使，馬上就要和善睦卿皇甫士林一起護(hù)送和順公主軒轅繼湫從王都出發(fā)，往我們駿州來。還說送親的交接地就定在雁州的歸雁關(guān)，王詔不日就會下達(dá)。他讓我早回雁州，盡快做好迎接巫屠汗國使節(jié)的準(zhǔn)備?！?/p>
“這不是好事嘛，有什么好犯難的？”蕭荻在丈夫身邊坐下，略略瞥了一眼紙條。
“好什么！”丈夫一敲書案，“我父親死在伴馬人的狐尾原上，如今連尸骨都還沒找到，世治卻幫著王廷要我在歸雁關(guān)前迎接他們的使節(jié)，你說這種事叫我怎么做??！”
“可這是王命，事關(guān)國家，別說是世治了，就是你大伯也沒辦法呀?！笔捿短嵝训馈?/p>
“可你知道那巫屠汗國派來的使節(jié)是誰嗎？”
“誰呀？”
“據(jù)說是雪狐部的大君烏亞·令狐啟！”
完了，真是冤家路窄，蕭荻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伴馬人的巫屠汗國名義上是個國，實(shí)際就是由幾百個氏族部落組成的聯(lián)盟，這個烏亞·令狐啟就是三年前在北征中向王朝詐降的那個雪狐部首領(lǐng)。就是因?yàn)樗?，自己的公公才被騙進(jìn)了狐尾原的凍湖，最后中伏身亡的。自古以來，殺父之仇不共戴天，現(xiàn)在王廷卻要讓丈夫去跟殺父仇人把酒言歡，這也的確是強(qiáng)人所難了。
“興許是搞錯了呢？”蕭荻一時不知該如何接口，只能找了句連她自己都不信的話來安慰丈夫。
果然，丈夫?qū)Υ肃椭员恰?/p>
“那你打算怎么辦呢？看你剛才犯難的樣子，不會打算上表拒絕吧？”蕭荻忽然從丈夫的眼神中意識到了些什么。
“不錯，我正有此意！”
“什么不錯，你這根本就是大錯特錯！”蕭荻猛地提高音量，把丈夫驚得一愣。
“我的意思是……”望著丈夫錯愕的眼神，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tài)，便笑了笑把聲音壓低道，“我的意思是，你和令狐啟的殺父之仇固然不共戴天，但迎送和親這件事可是王廷定下來的。你想想，當(dāng)今王上雖然好點(diǎn)色、也愛喝點(diǎn)酒，可從沒聽說過他是個傻子呀。明知道你們?nèi)覜]一個會樂意，卻還非要你們來辦這趟差，難道王朝那么多諸侯封臣都是擺設(shè)嗎？可見這里頭是有些說道的。你呀，千萬別意氣用事，免得做出什么傻事來，白讓自己后悔?！?/p>
“后悔？我有什么可后悔的！”司馬世弋冷哼著站起來，一把推開桌邊的窗戶，一股冷冽的空氣頓時涌了進(jìn)來。
“我好好勸你，你發(fā)什么脾氣?。 笔捿兑贿吢裨怪贿吰鹕砝洗皯?，“深更半夜的，你也不怕隔墻有耳。你好好想想，別的不去說，就你大伯跟你爹那感情，他對伴馬人的恨會比你少嗎？可這回世治當(dāng)了和親特使，怎么就沒見他吭一聲呢？如今連人都待在王都不回來，這里面的原因你怎么就不推敲一下呢？”
“原因？這還能有什么原因？”丈夫朝她望了望，不耐煩地坐下去又站起來，“世治信上不說了嘛，大伯打從報國嶺祭完我爹回去就一病不起，連王上的廷議都沒參加。這事情肯定是世治沒經(jīng)過大伯同意就先應(yīng)承下來的，他那個人你還不知道嗎？哼，敢想不敢說，敢說不敢做，敢做又不敢當(dāng)，他徹頭徹尾就是個慫蛋！”
“他再慫也總比你犯糊涂要好！”蕭荻瞪了丈夫一眼。
“你……”司馬世弋一時語塞，憤憤地背起手開始來回踱步。
他真的犯糊涂了嗎？怎么可能！蕭荻太了解她的丈夫了。他雖然倔，卻一點(diǎn)也不傻。如果他真的決定上表推掉王命，那就不會跟她提這件事了。他肯定是內(nèi)心掙扎得厲害，既不想因?yàn)橐患褐鸲c王廷結(jié)怨，又不想為了屈從王廷而讓自己身負(fù)不孝之名。他現(xiàn)在需要有一個人把他無法面對的理由說出來，這樣才好讓他自己對自己有個交待。
“夫君啊，我雖然是個女人，也不懂什么國家大事，但有個道理我是明白的，那就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啊。你雖然身為人子，想替父報仇無可厚非，可你還身為人臣呢，王命不可違的道理我想就不用說了吧。最重要的是，你還身為人夫、身為人父呢，做什么事，總也得為我和孩子們想想吧？”
“你是王廷敕命的雁州守護(hù)大臣，手里又有兵權(quán)，要是在和親這件大事上讓王上看出你跟他不是一條心，那這會惹來多大的麻煩，我想你應(yīng)該比我更清楚。我估計你大伯還有你嘴里的那個慫蛋，他們應(yīng)該也是出于這個原因才會屈從認(rèn)命的吧。既然如此，咱們何不先忍了這口氣？俗話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有了王上的信任，就憑你的本事，還怕將來沒機(jī)會報仇嗎？”
說完這些，蕭荻坐回椅子上，靜靜地等待著丈夫的回應(yī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