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安靜的午后,我批改著一年級的寫字練習本。窗外的梧桐葉子一片片往下掉,落在窗臺上,發(fā)出極輕的聲響。翻到王小雨的本子時,我停了下來。
她交上來的不是一頁,而是三頁。每一頁都寫滿了“大”和“小”,從最初的歪歪扭扭,到最后的工工整整——尤其那個“小”字,右邊的一點總是稍稍偏高,像踮起腳尖張望的樣子。
我的記憶被拉回到三個月前。也是這樣的午后,我第一次注意到這個總是坐在角落的女孩。她寫字時握筆太緊,指節(jié)發(fā)白,寫出來的字卻總是怯生生的,縮在田字格的右下角,好像隨時準備逃走。
那天我走到她身邊,看著那個與眾不同的“小”字,脫口而出:“這個點寫得真有意思。”她像受驚的小動物,猛地抬頭看我,鉛筆“啪嗒”掉在桌上?!澳憧?,”我指著那個字,“右邊這個點站得高一些,讓整個字都活起來了?!彼哪樎t了,但眼睛里有光一閃而過。
從那天起,王小雨的作業(yè)本總是放在最上面。她的字漸漸舒展,不再蜷縮在角落里。更讓我驚訝的是她的眼睛——開始在課堂上尋找我的目光,找到了,便飛快地笑一下,又低下頭去。
我把她三個月來的寫字練習本攤在桌上,從第一頁翻到最后一頁。那些筆畫的變化如此清晰:從顫抖到平穩(wěn),從怯懦到舒展,從模仿到有了自己的模樣。而在每一頁的右上角,我都畫著一顆小小的五角星——那是我們班最普通的表揚方式。
窗外的梧桐又落下一片葉子。我忽然想起教育心理學課本上的一句話:“兒童是通過他人的眼睛認識自己的?!碑敃r只覺得是句漂亮的理論,此刻卻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原來,一句具體的表揚不是技巧,而是看見。是看見那個“小”字右邊稍高的點,是看見蝸牛伸出觸角時的那份勇氣,是看見每一處細微的、與眾不同的努力。
而這種看見,會成為孩子內(nèi)心的第一面鏡子。她從中看見的不是完美的“小”,而是“我的小”——那個有點特別、有點可愛、值得被注意的小。
我繼續(xù)批改作業(yè),在又一本作業(yè)本上畫下星星。但這一次,我畫得很慢,很認真。因為我知道,這顆星星落進某個孩子的世界里時,可能會成為她心中永遠不落的小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