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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參與伯樂主題寫作之【孤勇】
本文參與【不一樣】之空間
.1.
把骨灰埋進祖墳,不是墨鋮最初的想法。最初她想把曹杰撒進長江,從此海角天涯,永世不見。這個想法令她興奮,趁著興頭她還把行走路線圖詳細規(guī)劃了出來:先坐火車到青海,然后從各拉丹冬雪山出發(fā),沿長江流域一路向前,經四川、云南、湖北、江蘇,終點是長江入???。她希望送別那天天氣晴和,風柔云淡,這樣她就可以穿白色沙灘裙,戴竹編遮陽帽了。為表示鄭重,她決定赤腳站在水里,迎著風來的方向,解開麻布口袋的紅繩,捏著底部的一角,揮出一道彩虹的形狀。骨灰入水,一半沉入水底,一半漂在水面,浪濤裹挾它們一路東流。感受那抹青灰從小腿邊滑過的刺癢,目送它沉浮起落,消失在水天交接處。
曹杰,一路走好!如有來生,不要遇見。
推拉門軌道相互摩擦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身穿藍色手術服的醫(yī)護人員立在門口。等待區(qū)的家屬潮水般涌上來,藍色手術服被吞沒。墨鋮后退兩步,把空間讓給他們。
但是,沒有患者被推出來。
“曹杰家屬!”藍色醫(yī)護服舉著一張A4紙,像拼命掙扎的溺水者。聽到名字與自己無關,患者家屬迅速撤回到墻邊,留下一臉愕然的墨鋮杵在原地,仿佛一尾擱淺的魚。
“你是曹杰家屬!?過來簽字!”手術過程中簽字意味著什么,不言自明。仿佛從炎炎夏日穿越到冰冷寒冬,墨鋮手腳冰涼,僵在原地。
黑。冷 。窒息。與七歲那年意外落水的感覺毫無二致。那年她與父親一起沉入努敏河,冰涼刺骨的河水涌入口鼻,世界陷入無盡的黑暗,那是她離死神最近的一次。但是死神沒有帶走她,卻帶走了父親。當她從昏迷中睜開雙眼,發(fā)現兩支利箭夾帶風聲直奔眉心,她大叫一聲坐起來。當然沒有利箭,她看見的是母親紅腫又陰冷的雙眸。
曹杰家屬,抱歉,我們盡力了。請穿上無菌服,進來見最后一面吧。海水退卻,黑暗消散。眼前逐漸清晰的不是母親紅腫的雙眼,而是醫(yī)生并不“抱歉”的臉,還有躺在手術床上被白布蓋住頭臉,沒有任何生命體征的曹杰。
一個小時前,曹杰在手術室門口深深注視她,欲言又止,如潭的雙眸里是墨鋮看不透的莫測。她等著他開口,但是他終是一句話也沒說,只向她揮了揮手,像告別又像驅趕。一個小時后,他們陰陽兩隔,他想說未說的話,她再也無從知曉了。
仿佛一只無形的大手穿胸而入,準確無誤地攥住她的心臟,越攥越緊、越攥越緊。絞痛,傳遍四肢百骸。墨鋮捂著胸口蹲了下去,細碎密集的嗡嗡聲在耳邊響起,仿佛蜜蜂傾巢而出,又像河水流入口鼻。
墨鋮曾不止一次設想過曹杰的死,以及他死后的種種,甚至為那“種種”編織過各種延伸的可能,但卻從未為他的死亡定義過時間和地點。即便今時今日,他在手術室內與死神抗爭,她在手術室外為他舉辦安葬儀式,內心深處,她并不相信也不希望他現在離開。
“我太爺爺活到八十九,我爺爺活到九十二,我爸如果不被凍死,活到八九十也沒問題。我不吸煙也不喝酒,一定比他們活長久。所以墨鋮,你一定會比我死得早。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一定風風光光地把你埋進曹家祖墳,下輩子我們還做夫妻?!辈芙軐λf這些話的時候,嘴角噙著玩味的笑意,仿佛一只身經百戰(zhàn)的老貓對剛出生不久的幼鼠的不屑。墨鋮從不懷疑曹杰的話,十九年來,他用握慣管鉗的手掌、長滿倒刺的毒舌以及永無盡頭的冷戰(zhàn),一次次向她證明他的能力和決心。
但是現在她活得好好的,他卻去了。
.2.
“別擔心,只是切掉幾個微不足道的息肉而已,幾乎沒有創(chuàng)傷。嚴格意義上說,這都不算手術?!贬t(yī)生讓她在《知情同意書》上簽字時,輕描淡寫說的話還在耳邊繚繞,自詡長壽的曹杰卻成了短命鬼。
不就是幾個息肉嗎?不是微不足道嗎?不是沒有創(chuàng)傷嗎?為什么人卻死了?
“曹杰家屬!息肉發(fā)生了癌變,且已經產生合并癥。這種情況雖然不多見,但是概率還是存在的,《知情同意書》上也有注明。”
原來《知情同意書》什么鍋都能背。
“曹杰家屬,尸體要送去太平間了。下一步需要尸檢,走法律程序?!蹦吿ь^,手術床和曹杰都不見了!面前是公事公辦的藍色醫(yī)護服?!斑@是《尸體檢驗協議書》,請你仔細閱讀再簽字?!?/p>
又是簽字!墨鋮怒目。“如果我不簽字呢?”
“這是程序。你可以不簽,但后果自負?!贬t(yī)生不為所動。
“后果?后果是讓死去的人活過來還是再死一次?”墨鋮冷冷地問。
“曹杰家屬,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很抱歉,這是程序?!?/p>
“我叫墨鋮,不叫曹杰家屬。”
“抱歉,墨鋮女士!”
墨鋮盯著醫(yī)護服的眼睛,那雙眼是夜幕籠罩下的努敏河,無欲無求又深不可測。墨鋮艱難地挪開雙眼,認命地說“開死亡證明吧?!?/p>
簽字、結賬,開死亡證明,通知殯儀館,銜接絲滑順暢。世界上再也沒有曹杰了,但她還要頂著曹杰妻子的頭銜繼續(xù)活下去。那份一蹴而就的離婚協議書和離婚起訴書,將永遠地沉寂在床頭柜的抽屜里。
.3.
運尸車來了。手續(xù)交接、驗明正身,曹杰被抬上運尸車。工作人員訓練有素,整個過程流水般絲滑順暢。墨鋮站在一邊,仿佛路人甲。運尸車開出大門,華麗左轉融入主干道的車流后,她才驀然想起自己應該跟上去。
殯儀館背依芒山,側臨黃水,與芒山公墓比鄰,在郊區(qū)的郊區(qū)。從市區(qū)到殯儀館大概四五十分鐘的車程,墨鋮轉了八九十分鐘才到。交驗死亡證明,辦理火化證、購買骨灰盒、繳費,哪個環(huán)節(jié)都有人引導。殯儀館的工作人員異常溫柔,也耐心,聲音低兩度。
挑選骨灰盒的時候,墨鋮被一款卷云紋圖案、外觀像皇宮、漆面烏黑圓潤的金絲楠木吸引。但是當兩萬的標價映入眼眸,墨鋮果斷移開目光。最后她選了一款外觀紫紅顏色、沒有任何修飾的骨灰盒。五百塊,不貴,配曹杰正好。
可能是一個人來火化親人的情況比較少見,尤其還是女人,當一個紫紅色骨灰盒出現在墨鋮眼前時,一句善意的提醒也傳到她的耳朵里:女士,殯儀館有寄存骨灰盒的項目,如果你還沒想好怎么安置,可以暫時寄存,價格也不高。
墨鋮仿若未聞,從工作人員手里接過骨灰盒,起身往外走去。殯儀館內風景清幽,曲徑蜿蜒。出安息堂向左是殯儀館大門,墨鋮卻茫然地轉向了右邊,等到她驚覺迷失了方向,已經沒法原路折返了。身后縱橫交錯的小路有四五條,每一條都很相像,墨鋮不能確認哪一條才是她剛走過的。偶爾有逝者親友路過,衣著莊重,神情肅穆。墨鋮不好找他們問路,只得停步張望。
“業(yè)務大廳”、“告別廳”、“安息堂”、“吊唁廳”、“火化間”.......各種功能性建筑林立在周圍,巍巍芒山是這些建筑的襯景。芒山在北,殯儀館的大門在南面。墨鋮轉身,與芒山背向而行。
暮冬初春天氣,山上草木依然蕭條,館內的垂柳卻已如煙,風涼而不冷。墨鋮孑孓而行,像一只離群的孤狼。
.4.
“媽媽,你可曾記得,你送我的那頂草帽嗎?很久以前失落了......”一陣熟悉的音樂旋律從墨鋮的口袋傳來,是她專門為母親設置的來電鈴聲。墨鋮騰不出手,也不想接聽。她只想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個沒有人群,沒有聲音,沒有光亮的地方去。
“......媽媽,那頂草帽它在何方,你可知道......”鈴聲堅定而執(zhí)著。路邊有供人休息的長椅,墨鋮走到距自己最近的那條坐下。骨灰盒平放在腿上,她得以騰出了右手。
“媽,手術失敗,曹杰死了。”不等母親開口,墨鋮率先說話。她很滿意自己平靜淡漠的語氣,報復的快感在心里油然滋生。
聽筒在沉默。墨鋮也在沉默。她不急,她在等。等母親的驚呼、反問、質疑和詰責。但是,她卻等來一聲長長的嘆息,“哎——”仿佛背一百斤重物走了十里山路后,終于回到家的那份輕松?!班铮愕目嗳兆涌偹惆镜筋^了?!编锸悄叺男∶?,七歲之后母親再也沒有叫過。
墨鋮猝不及防,被攥住心臟的痛感再次襲來。她急急掛斷電話,同時深深吸氣,壓抑住奔騰而來的咆哮和哽咽。原來母親不是不明白她過得有多苦,不是不清楚她活得有多難,更不是不知道,拯救她于苦難的,除了離婚,沒有其他途徑。但是十九年來,她卻百般阻撓。
.5.
十八歲那年,墨鋮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六年后的秋十月,戀愛對象朱之龍從部隊復員?;槎Y如期舉行,場面隆重而又熱鬧,新娘卻不是她。
墨鋮曾經認為“等我回來娶你”與“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一樣浪漫而又深情,像努敏河里緩緩升起的月亮,溫潤皎潔,柔暖包容。它讓暗夜不再漫長,讓河水不再寒涼,讓墨鋮密不透風的生命,灑進一道微弱的光芒。
墨鋮把那道光芒深藏在心里,像母蚌裹住沙礫。用鮮血浸泡,用筋肉磨搓,期望它蛻變成一顆耀眼的珍珠,照亮她往后經年的每個日月。沙礫蟄伏六年,于朱之龍與民政局副局長外甥女訂婚那天,刺穿瓣膜和心肌,沿著血管和神經線,在胸口處爆漿破碎,暈染出一個碩大的血字。血字是朱之龍給墨鋮的專屬LOGO,是海絲特平移時空轉嫁給她的恥辱。
這份恥辱不是源自背叛,而是被背叛。在清水鎮(zhèn),男人背叛女人是本事,女人被男人背叛,則是難以洗刷的屈辱。時隔十七年,墨鋮再一次成為清水鎮(zhèn)人嘴角和牙縫邊的反面教材。恥辱是墨鋮的,母親和弟妹卻像見不得光的幽靈,只在夜深人靜悄悄出門再偷偷回返。墨鋮在意的不是恥辱,而是書信。在她房間大衣柜的角落里,有個帶鎖的樟木箱子,箱子里滿滿當當都是她和朱之龍六年往來的證據。墨鋮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拆信,拆一封讀一封,讀一封燒一封。二百多封信,墨鋮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足足燒了二天才燒完。
墨鋮把燒成灰燼的書信揚到風里那天,母親把曹杰帶到她面前。
“曹杰爹媽都不在了,沒那么多顧忌。不然,你跟他走吧?!蹦赣H邊說邊伸手拂去她額前的碎發(fā),動作輕柔而又溫情?!澳愕?、你妹也都到了結婚的年紀?!蹦菚r候,墨鋮還不懂什么叫破防,嚴格說來,她的破防不是從那刻起,卻是在那刻被具象化了。
曹杰,臉似豬肚,身似陀螺。塌鼻厚唇腫眼泡,說話木訥為人溫吞,而且生性涼薄。清水鎮(zhèn)人很少叫他大名,人前人后都用“曹娘子”稱呼他。曹娘子六歲那年,母親失蹤。曹娘子十六歲那年,父親去世。傳言說,曹杰母親不是失蹤,而是受不了他父親沒完沒了的家暴,自己跑掉了;傳言還說曹杰父親不是自然死亡,而是喝醉酒后睡在雪地里凍死的。父親去世后,孑然一身的曹杰背上行李南下打工去了,這一去便是十四年。十四年來,他只在每年祭祖時回來一次清水鎮(zhèn),每次只住三到五天,其間從不與任何人來往。
曹杰這次回來,與朱之龍訂婚、墨鋮被拋棄的時間不謀而合。母親這么短時間找到曹杰并說動他,墨鋮不能不佩服母親的效率。
“朱之龍不要你,我要!”那是曹杰對墨鋮說的第一句話,語氣和神態(tài)讓墨鋮錯以為他是拯救蒼生的救世主。墨鋮想笑,余光掃見母親和弟妹期待的眼神,墨鋮就真的笑了。
“我跟你走?!睆那逅?zhèn)消失,是她給母親和弟妹的最后補償,也是給九泉下的父親一個徹底的交代。但是曹杰不是她的救世主,而是磨難制造者。當墨鋮明白這個道理的時候,她已經身處煉獄了。
墨鋮和曹杰的婚禮,在民政局婚姻登記處辦事員遞過來結婚證的那一刻便完成了,第二天他們便離開了清水鎮(zhèn)。母親、弟弟和妹妹都來送她。“?;貋戆?!”他們說。墨鋮沒有回答,跟著曹杰上了長途汽車。這一走,便是十九年。
墨鋮走后,“清水鎮(zhèn)最丑男人與最美的女人”的多個版本的故事,流傳了很久。
客車越開越快,熟悉的景物也越來越少,瀟灑和決絕變成愁緒在心頭縈繞,揮之不去。背井離鄉(xiāng)的傷感,令她心頭黯然。不過墨鋮不怪朱之龍,畢竟她沒有幫他解決就業(yè)問題的當局長的舅舅;她也不怪母親,細算起來,確實是她害她孤寡多年,這么多年她的難處她也看得見;她也不怪曹杰,一家女百家求,他沒錯;她只怪自己出生的時辰不好,占了個孤辰寡宿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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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女八字占亥、未,是孤辰寡宿之命?!备赣H離世后,母親尋來個游方道士。道士用“孤辰寡宿”四個字給父親的離奇溺亡定義了性質,給母親的悲苦和弟妹的思念圈定了宿主,給墨鋮的命運套上克父克母克至親的枷鎖。
墨鋮不懂命也不懂運,她只記得意外發(fā)生那天是個再平常不過的夏日中午,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香味。她像那個年代其他普通七歲小孩一樣,獨自跑去一邊玩耍。如果硬要說有什么不一樣的地方,努敏河應該是最明顯的一條。畢竟,不是每個小孩的生命里都有一條努敏河。
那天,墨鋮一個人在努敏河邊玩泥巴。她捏了泥巴碗、泥巴筷子、泥巴紅燒肉、泥巴餐桌和餐凳。餐凳上坐著父親、母親、弟弟和妹妹。父親遠遠尋來的時候,她正在捏自己。她已經捏完了頭臉、身體和胳膊,再捏兩條腿就可以爬上餐凳,和家人一起共進午飯了。
她知道父親來了,從鞋后跟先落地的腳步聲和風里的煙草氣味就知道了。正因為父親來了,她才急于給她宏大的工程收尾,這樣她就可以向父親炫耀戰(zhàn)績了。墨鋮仿佛已經看見父親只見牙齒不見眼的笑臉,看見他伸長胳膊把自己抱在懷里,用胡茬子蹭她的額頭和臉蛋。她還看見自己極力擰扯躲避,在父親懷里笑成麻花情景。
但是墨鋮終究沒來得及讓泥捏的自己融入家庭,災難就降臨了。煙草味裹挾著她沉入努敏河底,黑暗、寒涼和窒息一起襲來。墨鋮醒來第一眼,看見的是母親紅腫的雙眼,和雙眼中射出的“利劍”。第二眼看見的是后跟明顯薄于腳掌的千層底布鞋,鞋底上還垂掛著兩根鮮嫩的水草,只是布鞋的主人卻是千喚不回了。
父親去世那天,左鄰右居、七姑八奶、警察記者,無數人詰問她是怎么落水的,為什么他們會同時落水,為什么諳習水性的父親溺亡水底,而她卻安然無恙。墨鋮無言以對。后來無數個無法入眠的夜晚,墨鋮瞪著空洞得如同努敏河底的天棚,搜腸刮肚追憶意外發(fā)生那天的所有細節(jié)。但是除了被一雙千層底布鞋還原成泥巴的餐桌、餐椅、父母弟妹,和半聲驚呼外,就只剩下黑暗、寒涼和窒息了。
墨鋮在黑暗、寒涼和窒息中長大。長成弟妹的陌路、母親的仇敵、戀人前途的絆腳石。清水鎮(zhèn)于她而言,似乎沒什么值得留戀的,除了山坡旁邊的荒甸子里,那一抔長滿青草的墳包。清水鎮(zhèn)漸行漸遠,“孤星寡宿”四個字仿佛車輪下的塵土,彌漫了墨鋮身心,她也終于從中品出了之前無法品味的含義:雖然鐐銬加身不是她的原罪,孑孓而行卻是她的宿命。沒有“孤星寡宿”承擔所有,母親的痛苦,弟妹的孤寂、戀人的背叛和鎮(zhèn)民的正義就沒有了承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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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清水鎮(zhèn)那年,墨鋮二十四歲。二十五歲那年春天,曹杰就給她解鎖了兩項認知:一是在外人面前唯唯諾諾的男人,大多喜歡用拳頭在自己老婆身上找自尊;二是單憑蠻力,女人永遠打不過男人。當曹杰第N次給墨鋮鞏固那份認知后,墨鋮帶著滿身傷痕走進派出所,報了警,做了筆錄。回到出租屋,墨鋮對仿佛什么事也沒發(fā)生的曹杰說,離婚吧!曹杰冷哼一聲說,離婚,等下輩子吧!便摔門而去。母親的第一通電話就在墨鋮收拾隨身物品準備離開出租屋的時候打進來的,“墨鋮,你要是敢離婚,就回來給我收尸吧。”放下電話,墨鋮看見站在門口一臉得意的曹杰。
墨鋮二十六歲那年春天,兒子曹天野出生。墨鋮被曹杰打成八級傷殘,就發(fā)生在曹天野出生的第二十天。那天曹杰下班后,迎接他的不是干凈利落的房間、熱乎可口的飯菜,而是冷鍋冷灶和一盆沒有清洗的尿布,以及滿屋的尿騷味。墨鋮抱著曹天野躺在床上睡得正香,臉頰紅得如同沉沉下落的夕陽。
開門聲驚醒了墨鋮,她半抬起身,帶著濃重的鼻音對曹杰說,你去把尿布洗出來吧,然后頭一歪又躺了下去。真是給她臉了,居然敢對他指手畫腳了。這才剛一年多,求嫁時的卑微就忘干凈了嗎?曹杰氣沖腦門,上前一步薅住墨鋮的頭發(fā),把她摜在地上,沾著油污的拳頭沒有絲毫猶豫地招呼上來。七八分鐘后,曹杰累了,罵一句別給我裝死,就氣咻咻地爬上床。
墨鋮不是裝死,她是真的想死。但是兒子微弱、無助的哭聲,又令她生出強烈的生存欲望。
她想用胸膛保護兒子,用乳汁溫飽兒子,用臂膀承托兒子,可惜刀劈斧砍的腰疼讓她的幾次嘗試都失敗了。萬幸的是胳膊還能動,萬幸的是雙手還能按鍵,更萬幸的手機就在觸手可及的位置。墨鋮忍著疼痛撥通了120,五分鐘后,急救人員把墨鋮和曹天野一起抬上救護車。檢查結果,一是呼吸道感染引起的三十九點七度的高燒,二是外傷所致的腰椎間盤突出、腰椎滑脫。外傷傷殘夠八級,醫(yī)生問墨鋮要報警嗎,墨鋮搖頭。曹杰是她兒子的父親,她不想他吃官司。她只想離開他,越快越好,越遠越好。只是兒子需要哺乳和照顧,她自己又沒有經濟來源。想來想去,除了回清水鎮(zhèn)娘家,她無路可走。第二天一早,墨鋮主動撥通了母親的電話。她堅信母子連心、母愛無私這樣的成語不是無的放矢。尤其生了兒子之后,她對母與子的血緣親情更是篤信不疑。但是恰恰是這通電話,徹底粉碎了她對母愛的幻想。
墨鋮在打給母親的電話里表明了三層意思:一是她要和曹杰離婚;二是離婚后她必須帶著孩子回清水鎮(zhèn);三是希望母親收留她們母子十天半個月,她找到房子和工作立刻搬出去。但是母親沒等她說完,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失聲尖叫:墨鋮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孩子都生了,怎么還把離婚掛嘴邊上?還嫌不夠丟人嗎?墨鋮我告訴你,你弟剛訂婚,你別回來給我添堵!
那之后,墨鋮再也沒動過回娘家的念頭,也再沒主動給母親打過一次電話。反倒是母親像生了千里眼順風耳一般,每次曹杰和她吵過打過之后,她都會打來電話訓斥。母親當然沒有千里眼和順風耳,她的千里眼和順風耳是曹杰。一個是給了她生命的母親,一個是本該相伴過余生的丈夫,墨鋮的軟肋他們門兒清得很,一捏一個準。
“墨鋮你又鬧騰啥?發(fā)個燒感個冒又不要命,你跑曹杰公司鬧,還讓他怎么做人?”曹天野三歲那年得了支氣管炎,醫(yī)生開了住院單,曹杰卻不肯拿錢出來??粗煌?人?,臉被憋得青紫的兒子,墨鋮直接找去了曹杰單位。單位領導預支了曹杰的下個月工資,墨鋮才交上了住院費。
“你當是小時候過家家呢,說走就走,說搬就搬!你不嫌丟人,總得替孩子想想吧。”曹天野上幼兒園,墨鋮決定出去工作,曹杰堅決不同意,墨鋮帶著兒子搬出了曹杰的出租屋,住進了剛入職的公司職工宿舍。母親這通電話就是墨鋮和兒子擠在九十公分單人床上鋪準備休息的時候打進來的。
“左右逃不過命去,誰還不是這么過來的呢,將就吧!忍忍就過去了?!辈芴煲俺醵悄辏厡⒁患堧x婚訴狀遞到法院。曹杰收到法院的訴狀副本和材料后,先去酒館喝了半斤白酒,回家后直奔廚房,然后墨鋮就看見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架在曹天野脖子上?!俺坊卦V狀,墨鋮,不然誰也別好過!”曹天野臉色慘白、渾身戰(zhàn)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墨鋮也被曹杰舉動嚇到了,注意力都集中在菜刀上,不知如何回應。曹杰見墨鋮遲遲不出聲,拿出手機劃開撥了一串電話號碼?!澳悴皇潜WC墨鋮不會離婚嗎,你不是說無論我如何打罵都沒事兒嗎?現在她起訴了,法院傳票都來了?!闭f到最后,曹杰居然哽咽了。墨鋮的電話隨后響起來,母親這次難得地沒有指責和教訓,很溫和很無奈地說出上面的話。只是此時此刻的墨鋮,早已經不在意她的態(tài)度了。
那次事件后,曹天野的學習成績直線下滑,精神狀態(tài)也越來越糟糕。嘈雜的聲響和金屬物件都會令他渾身戰(zhàn)栗,緊張到不能自已。
兒子是墨鋮最脆弱的一根軟肋,她不能讓他有任何閃失。于是她撤了訴,辭了職,給天野辦了休學。并在三個月內看遍市內大小醫(yī)院,吃了各種中西藥,做了多次心理干預和疏導。三個月后,治療初見成效,半年后曹天野就復學了。這次事件令曹杰和墨鋮的婚姻似乎出現了轉機;曹杰收斂了暴躁和不可一世,墨鋮也絕口不提離婚。只有墨鋮自己清楚,她不但沒有放棄,更沒有認命,她只是在等。等曹天野畢業(yè),等曹天野長大,等曹天野的翅膀足夠支撐他飛躍千山萬水。
終于曹天野十八歲了,終于高考結束了,終于錄取通知書送達了,終于快開學了。距開學還有十天時間,曹天野就打點好行裝出發(fā)了。太早了吧,墨鋮說。曹天野給出的解釋是,先去學校熟悉情況,然后找份兼職賺生活費。
兒子背著行囊走出視線的那一刻,墨鋮知道她的計劃可以實施了。誰知上天不遂人意,曹天野前腳剛離開,曹杰后腳就進了醫(yī)院。母親最后一次打電話給她,是曹杰住院的當晚,“有病的人都心焦,你不興使脾氣,好好照顧他,別讓人笑話。”
“媽,就算爸爸的死與我有關,該還的我也都還了。既然孤辰寡宿是我的命,我不能違背命運吧。通知你一聲,如果曹杰不死,等他出院我們就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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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鋮不希望曹杰長命百歲,卻也不想他死于非命。起碼再活半年。半年后,即便他缺席那場判決,即便他不能在判決書上簽字,她和他也沒有任何關系了。從此她只做墨鋮,只做曹天野的母親。不是誰的兒女,不是誰的姐姐,也不是誰的妻子。但是曹杰卻不早不晚,死在她起訴他的前期,讓床頭抽屜里一蹴而就起訴書,變成一堆廢紙。
這一紙起訴書,她寫了十九年。十九年來,她像一個夜行者,生命不見路也不見光。十九年來,她把自己想象成鐐銬加身的囚犯,把曹杰想象成殘暴冷血的獄卒,婚姻則是束縛她的牢房。獄卒鞭撻囚犯理所應當,囚犯被獄卒凌辱也司空見慣。墨鋮依靠這種自虐式的虛構和想象,挨過一個又一個春夏秋冬。服刑之路雖然漫長,但終究有盡頭,盡頭有光,光芒下有無限風景和自由。
如今她已經走到盡頭,站在光芒之下。但是看管她的獄卒卻死于她刑滿前夜,囚禁她的牢房也傾塌為一堆灰燼,而她卻只能捧著手銬拖著腳鐐,茫然站在廢墟上。沒人拿出鑰匙替她打開枷鎖,也沒人展開文書宣判她無罪。她被永久囚困于命運的樊籠,寸步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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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在思緒中流逝,墨鋮在長椅上把自己坐成一尊塑像。如果不是一陣驚呼把她喚回現實,墨鋮不知自己會在飄渺的虛空游蕩到什么時候。
驚呼聲就在左近,墨鋮循聲抬頭。芒山巍然矗立在遠方,太陽隱在它的后面,余暉卻把山頂染成金色。柔光漫散,芒山公墓和殯儀館都籠罩其中,包括墨鋮左近十幾個送葬的逝者親友,以及被十幾個親友環(huán)繞的、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那一陣驚呼就是那十幾個親友發(fā)出的,原因應該是男人突然跪地的舉動引起的。如果不是那些人胸前的白花刺眼,如果不是他們神情過于肅穆,如果不是跪在地上男人懷里抱著一方骨灰盒,墨鋮真有一種歲月靜好的錯覺。
男人一身藏青色西服,頭顱沉沉地抵在骨灰盒上,隆起的肩背無聲起伏??吹贸鏊龢O力壓抑心中洶涌的情緒。親友中一個精瘦的老者走到男人身邊,伸手在他后背拍了拍。跪地男人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然后突然慟哭出聲??蘼暠瘣砥鄾鲇猪б獍蹴?,像奔瀉而下洪水,一發(fā)難收。樹上棲息的麻雀被驚起,撲棱棱飛向半空,往芒山去了。
老者并不勸阻,同行者更沒人出聲。待男人哭聲漸弱,老者再次抬手拍男人的后背。男人漸漸止住悲聲,微微抬頭,用衣袖仔細擦拭骨灰盒上的污痕,反反復復直到光亮如新才默默起身,帶著親友繼續(xù)向前去了。墨鋮沒有避讓,愣怔地看著他們走近。錯身而過時,墨鋮發(fā)現男人懷抱的骨灰盒赫然是標價兩萬的金絲楠木。能買兩萬塊骨灰盒的,非富即貴。這個非富即貴的男人卻在大庭廣眾之下,哭得肆無忌憚,毫無形象。
人群消失在道路的轉角處,墨鋮的眼前卻出現了另外一幅畫面:鉛云低垂,落葉紛紛,一片荒涼的墓地出現在遠景鏡頭里。鏡頭拉近,是一個有人名有遺像的墓碑特寫,墓碑下跪著傷心欲絕男人或女人。此時音樂融入,由遠及近。秋雨也在此時前來應景,先淅瀝后滂沱,雨水混合著淚水在人物的臉上橫流。
這是大多苦情戲中都有的“哭墓”情節(jié):當劇中人孤苦無依、走投無路時,基本都會被編劇和導演安排到親人墓地或者荒冢前痛哭。聲淚俱下,肝腸寸斷之后,劇中人滿血復活,重新踏上征程,去做未盡之事。
曹天野終有一天將獨自面對社會,社會也終會把他虐得遍體鱗傷。曹天野也終有一天會孤苦無依,有無法對人言的錐心刺骨。那些情緒淤積太久就像河水泛濫,如果得不到疏通,終會憋出內傷。到親人墓前或放聲嚎哭或默默流淚,也許是他唯一可以釋放情緒的途徑了。
成人的痛不需要安慰,只需一個發(fā)泄的通道,至親的墓地便是最佳選擇,墨鋮得給兒子留一條這樣的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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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鋮找到殯儀館出口的時候,暮色已經漫上來了。周圍的景物變得模糊而朦朧。兒子的電話就在路燈亮起來的時候打進來的。
媽,我到學校了,一切都好。我還找了兩份家教的工作,您不用操心我的生活費了。
剛到學校?路上走了十天?
媽,對不起!你別生氣!我沒有直接來學校,而是先去清水鎮(zhèn)祭祖后,才來學校報到的。車票是爸爸買的,他還囑咐我去外公墳前磕頭。
一絲悲涼從心底升起,墨鋮沉默半晌才說:“你們還瞞了我什么?”
“媽,我看見你抽屜里的離婚協議書和離婚起訴書了。爸爸,也看見了,他在上面簽字了。”
一片去歲的枯葉從眼前飄過,悠悠墮入塵埃?!皟鹤樱阆嘈琶\嗎?”墨鋮覺得這句話就像那片像枯葉,毫無根基?!叭绻沂钦f如果爸爸不在了,你能接受嗎?”
曹天野在電話那頭沉默,墨鋮突然后悔自己的直接。畢竟,曹杰是他的父親。
好在,曹天野沒有讓墨鋮擔心太久,只是接下來話里帶著明顯的鼻音,“媽,這次回清水鎮(zhèn),我聽到了一點你小時候的故事。有些事的確沒法控制,就像外公的去世;有些事,努力爭取也許就是不一樣的結果,就像我初二那年的抑郁癥。所以命運應該是矛盾的也是統(tǒng)一的:長久是它,短暫也是它。堅強是它,脆弱也是它。繁華是它,蕭條還是它。一半上天握著,一半自己握著。如果,爸爸真的不在了,也許是他自己放棄了手里的那一半也說不定.......”
淚水在墨鋮眼里流淌成一條蜿蜒的努敏河,她笑著說:“兒子,以后每年你都要回清水鎮(zhèn)祭祖,記住了嗎?”
一個碧空如洗、萬里無云的日子,墨鋮白衣素裙,抱著曹杰的骨灰,登上了開往清水鎮(zhèn)的客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