皚如山上雪，皎若云間月。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

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

凄凄復凄凄，嫁娶不須啼。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竹竿何裊裊，魚尾何簁簁！

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卓文君鋪開竹簡，手上的毛筆緩緩落下，她的眼前忽然起了一層水霧。當年她以為愛情當如白雪明月，皎潔純凈。

這世間女子想要的，無非是一人癡心，白首不移?？扇缃瘢抉R相如卻移情別戀，不復當初。君既無情，我亦決絕。于是卓文君寫下這首《白頭吟》，用作與司馬相如的訣別詩。

但淚水還是止不住，她想起自己與司馬相如的相遇……

卓文君的父親卓王孫是四川臨邛巨富，家中良田千頃，華堂綺院，光奴仆就有800余人。卓文君生得姿色嬌美，自小就是父親掌上明珠，過著錦衣玉食，久聞詩書的生活。在如此悉心培養(yǎng)下，文君成了精通音律，擅長文辭的才女。

17歲那年，卓王孫為她覓得良辰佳婿，沒想到對方福薄，婚后不久便去世了。從小未受過太多打擊的卓文君，還未能體會到愛情的甜蜜，就成為了喪偶歸家的寡婦，因此內(nèi)心一下就變得憂郁了起來。

直到有一天，卓王孫和另一位富豪大擺筵席，說要宴請一位大才子。以他的才學，連本縣的縣令都經(jīng)常去請教。

好奇的卓文君向下人打聽，才知道：客人名叫司馬相如，字長卿，原是梁孝王的門客。梁孝王去世后，司馬相如回故鄉(xiāng)成都，這才路過臨邛。卓文君還聽說：這司馬相如原名“司馬犬子”，口齒也不甚伶俐。這樣一個人，在卓文君這樣的才女面前，何德何能稱為才子？

那天夜里，她悄悄走到了宴會，在屏風后看著父親與客人觥籌交錯，談笑風生；她更想看看，這司馬相如是否浪得虛名。

誰知這一眼，讓卓文君再也忘不了。那是一個白衣勝雪的少年，儒雅隨和，在一眾唱和祝酒的賓客之間，竟是那樣的脫俗。每一次談吐，他總能引經(jīng)據(jù)典，說辭帶賦，引得眾人一陣叫好。說到精彩處，連卓文君心中都不禁小鹿亂撞。

司馬相如微笑著，他舉杯回應著眾人，顯得謙卑有禮。驀然間，他的視線掃到了屏風后的卓文君，恰恰與她的目光撞在一起。二人四目相對，卓文君此刻臉頰一抹飛紅，頓時間失了禮數(shù)，不知如何解圍。

幸好縣令舉酒上前，說到：聽說長卿不僅辭賦超絕，更精擅音律，何不為我們彈奏一曲，以祝雅興呢？司馬相如含笑點頭，撫琴彈奏起來。裊裊琴聲從他十指間飛舞而出，慢慢流轉開來。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

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

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

何日見許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攜手相將。

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這一曲《鳳求凰》，音色輕盈，如鳳鳥低鳴，婉轉而希冀，贏得滿堂喝彩。

唯獨從小精通音律的卓文君，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只有她聽懂了這首曲子，還有她所思的美人、佳人到底是誰。這哪里是唱歌助興，分明是大庭廣眾之下，借琴曲傾訴衷腸，急切熱烈的告白。

宴會結束，司馬相如派人以重金賞賜卓文君的侍從，這驗證了她的想法。這個未曾謀面的陌生人，居然這么輕易，就撥動了她久未萌動的心。

自己要接受他嗎？卓文君有些猶豫。但她想到司馬相如的曲子，“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若不能佳偶相伴，相濡以沫，錦衣玉食又有什么意義呢？

就在那天夜里，卓文君收拾細軟，潛出家門。她沒猜錯：在街道的盡頭，司馬相如在等著自己。卓文君一臉歡喜說到：“我就知道，你一定在這?！彼抉R相如也說到：“我也知道，你一定會來?！?br>

二人私奔到成都。卓文君到了司馬相如的家，才知道什么叫一貧如洗、家徒四壁。司馬相如也十分慚愧，反倒是卓文君打起精神，安慰司馬相如：以君之才華，他日定能出人頭地，光耀門楣?？伤抉R相如畢竟是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又懷才不遇，二人的日子愈發(fā)艱難。

卓文君也想過向父親求助，但卓王孫卻因為女兒私奔之事，而怒火中燒，早早就放出話來說：“我的女兒極不成材，我雖不忍心傷害她，但我從此以后，也不愿給她一文錢！”

可卓文君卻想出了一個辦法。有一天，她對司馬相如說：長卿，只要你同我一起回臨邛，請兄弟們資助也可以維持生活，何至于讓自己困苦到這樣！

于是兩人回到臨邛，把車馬賣掉，買下一家酒鋪，做起了賣酒生意。卓文君帶上荊釵，換下羅裙，放下了富家千金的體面，與販夫走卒在鬧市中高聲賣酒。

那一抹身影，成了往后多少才子心中的白月光。唐朝詩人李商隱曾在詩中感嘆：美酒成都堪送老，當壚仍是卓文君。身邊的親友勸說卓文君：為一個窮書生，幾句辭賦，就放棄榮華富貴，甘當一個市井貧婦，這值得嗎？卓文君搖投說到：長卿待我十分癡心，況且他富有才華，早有一日將飛黃騰達。

后來卓王孫聽聞女兒回鄉(xiāng)，又在鬧市中拋頭露面的當壚賣酒，這讓卓王孫感到很沒面子，干脆悶在家中，連家門都不愿出。所幸有家人勸諫：現(xiàn)在木已成舟，這司馬相如多少是個有名的才俊，卓文君許配給他，也不算辱沒家門。

卓王孫見卓文君這樣篤定，無可奈何，只好給卓文君送去奴仆百人，銅錢百萬，還有出嫁時的衣被財物。這也讓卓文君和司馬相如能夠有資本，一起回到成都，購置田宅，過上富足的生活。

對此，司馬相如非常感激，他握著卓文君的手說到：若有朝一日能“飛上枝頭”，定不負卿。

后來漢武帝登基，司馬相如的機遇終于到了。漢武帝讀了他的《子虛賦》，感嘆道：如果此文作者在世便好了，沒想到這正是司馬相如早年所寫，漢武帝急忙召見。兩人見面后，司馬相如又大筆一揮，寫下一篇氣勢恢宏的《上林賦》，徹底將漢武帝的心給征服了，順利成為天子近臣，一時間，風頭無兩。

司馬相如就此走向人生巔峰，讓天下的讀書人都感嘆不已。只有卓文君一如往常，因為她知道：長卿才華橫溢，早晚會有此一天。

可讓她沒想到的是，司馬相如登上高位，心態(tài)也發(fā)生變化。

曾經(jīng)他們患難與共、情深義厚，可如今司馬相如開始漫不經(jīng)心。他長時間離家，有時一連幾個月，都音信全無。卓文君只得安慰自己：也許是長卿太過繁忙，自己又無法在仕途上給他幫助。直到市井傳言：司馬相如與一茂陵女子感情甚好，兩人甚至開始出雙入對。卓文君才恍然大悟：原來，是司馬相如有了新歡，便忘卻了舊愛。

司馬相如的所作所為，讓卓文君感到很失望：她曾與司馬相如共患難，并為他付出了自己的一切，什么愛情、青春、家產(chǎn)等等，她都可以毫無保留的奉獻給他。即使所有人都不看好這個曾經(jīng)的“窮書生”，她也始終堅持，從沒有過半點動搖。

可為什么自己的癡心，卻換不來情深呢？還是說，從頭到尾，都是自己一廂情愿嗎？

這些都不重要了。因為司馬相如給卓文君寄了一封家書。信箋很短，不過十三個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萬?？勺课木蔚嚷敾?，一眼便看出了端倪：從一到萬，獨獨沒有“億”，說明司馬相如去意已決，要和卓文君分手。

而卓文君亦是一代才女，她也不屑于上演“一哭二鬧三上吊”的苦情戲碼，所以寫下那首《白頭吟》，希望司馬相如能有所醒悟。

只可惜《白頭吟》中不見白頭，滿是唏噓和離別，司馬相如沒有再回過卓文君的詩。

心灰意冷之際，卓文君給司馬相如送上《訣別書》。

春華競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聲代故！錦水有鴛，漢宮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

朱弦斷，明鏡缺，朝露晞，芳時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勿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

芳華已逝，紅顏易老，司馬相如也不能免俗，被財富和官爵左右了感情，變得流俗油膩。

也許一開始，卓文君愛上的就是那個才氣凌人的白衣少年。可人間煙火和官場風氣讓他慢慢變了樣，共患難者，未必能共富貴。

自那以后，卓文君和司馬相如不復相見。卓文君一人生活，在元狩二年去世，司馬相如亦在三年后離世。

不知曉風殘月、午夜夢回時，司馬相如會不會后悔，但人生總歸沒那么多破鏡重圓。多情自古空余恨，此恨綿綿無絕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