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溫布沖出了房間，我緊緊跟著他，馬路上迎面過來一輛貨車，我推開他，兩個閃亮的車燈朝我射過來，我的身體突然騰起，什么也聽不到了……

遇到春笛的那一年我18歲，她十九歲。

來A大報道的第一天，我第一個到達(dá)宿舍，她第二個，穿一身潔白的長裙，鵝蛋臉，光潔的額頭，冷峻的神情，像一扇不愿開啟的門。進(jìn)門也不說話，坐在靠近窗戶的一張床上，靜靜地看向窗外。為了打破尷尬的局面，我只好率先遞出了橄欖枝:“你好，我叫甘凈。”

她的臉沒有表情，輕輕地說了一句:“我叫春笛?！?br>

她的雙親車禍去世，留下一筆不少的保險金，足夠她衣食無憂的生活一輩子。

春笛喜歡抽煙，宿舍里常常煙霧繚繞，其他舍友不免露出嫌棄的表情:“你是男生嗎？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地方?！?br>

她不狡辯，也不生氣，行為如常。也許是因為我從來不挑剔她，她愿意親近我。還沒有熄火的煙頭燙在手臂上，一個個鼓起的疤，每次看到她傷害自己，我便惡狠狠的警告她:“不許?！?br>

她笑的很徹底，眼睛瞇成一條線。

她希望得到別人的關(guān)心。

迎新晚會結(jié)束后，春笛便去了西藏，我目送她上了火車，隔著玻璃，她的口型在說:“回來給你帶酥油茶?！蔽覔]揮手:“不要把自己丟了?！?br>

我按部就班的上課，每天泡在圖書館，偶爾會收到美美的明信片，仿佛看到春笛站在羊卓雍措湖旁邊，風(fēng)吹亂了她的頭發(fā)，眼睛里是亮晶晶的光。她曾經(jīng)對我說:“你知道嗎，只有風(fēng)景才能治愈我?！?br>

春迪走后，我認(rèn)識了齊銘。有一天我站在中文系的布告欄下，尋找雜志的投稿信息。那天小風(fēng)微雨，朦朧的小雨籠在頭發(fā)絲上，異樣清爽。突然一個聲音走到我跟前:“同學(xué)，我有一些投稿渠道，如果你需要，可以提供給你?！?br>

我當(dāng)然喜不自勝，有點孩子氣地跳了一下，又不好意思地說:“好啊，你真是一個好人！”

他把筆記本遞給了我，洋洋灑灑的投稿郵箱是我從來沒接觸過的，不顧我狂喜的表情，毫不客氣的自我介紹:“我叫齊銘，計算機(jī)系大一的學(xué)生?！?br>

很奇怪的是，他沒問我叫什么。

我在猶豫要不要說，最后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只是目不轉(zhuǎn)睛的翻看眼前密密麻麻的字。

齊銘熱愛寫作，在一些雜志上發(fā)表過文章。他常常發(fā)信息問我近況，還好為人師的指導(dǎo)我寫作。沒過多久，我們倆人就“稱兄道弟”了。他拿上了稿費便請我吃火鍋，火鍋鬧著熱氣，我狼吞虎咽的吃，嘴里也不閑著，還要義憤填膺地挖苦他:“明著是吃火鍋，實際上是炫耀你又上稿了?！?br>

他一副壞心思被人猜中的得意模樣:“總有一天你也會上稿的，到時候就不是一頓火鍋這么簡單了?！?br>

我眼睛瞪得滾滾圓:“你肚子里攢著什么鬼主意？”

特別害怕他說出有關(guān)東京、巴黎、巴塞羅那等地的旅游夢想，雖然我也幫他實現(xiàn)不了，畢竟口袋干癟。

吃貨齊銘一秒鐘上線:“帶我去動物園，我一直想在獅子面前吃漢堡?！?br>

我仰天長笑，辣椒嗆進(jìn)了喉嚨:“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2

春笛回來的那天，我為她接風(fēng)洗塵，地點在學(xué)校旁邊的鬧鬧吧。

她走進(jìn)來的那一瞬間，齊銘不由自主的看向她，像亞當(dāng)看到夏娃，是一個男人對漂亮女性的本能注視。我嘴里嘖嘖嘖:“就知道你喜歡這一款?！?br>

齊銘把桌上的餐巾紙盒甩過來:“去你的?！?br>

春笛走過來就是一個大大的擁抱，我打趣道:“去了一趟高原，果然漂亮了不少?！笔沽藗€眼色給齊銘，齊銘壞笑道:“可不是嘛，把高原上的靈氣全都吸收了?！?br>

春笛理會了我的意圖，齊銘是我準(zhǔn)備介紹給她的“朋友”，希望她遇到自己的愛情，有一個人能成為她的牽絆。

她凜冽的眼神落在我身上，隨即被臉上的笑容融化，化成一汪春水，興奮的通知我:“忘了告訴你，我有男朋友了?！?br>

說罷，她走出了座位，眼睛望向了獨自坐在窗邊喝咖啡的一個帥氣憂郁的男生，徑直朝他走去，把胳膊搭在他的肩上，向我們介紹:“這就是我未來的男朋友?！?br>

齊銘小聲問我:“他是誰？”

我面無血色的告訴他:“溫布?！?br>

溫布是中文系著名的才子，發(fā)表作品無數(shù)，屬于風(fēng)云人物。在中文系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除了常常不在校的春笛。

一個星期后，春笛每天天一亮，就從床上爬起來，興奮的喊著口號:“我要化最精致的妝，約這個學(xué)校最帥的崽?！币磺袦?zhǔn)備妥當(dāng)，揚長而去，一天都不見蹤影。

不出半個月，她正式宣布:“我熱戀了?！?br>

中文系炸了鍋，春笛成為了大家茶余飯后的談資，因為她拐跑了眾多女生心目中的夢中情人。底被大家翻了個底朝天，她孤兒的身份，她不菲的身家都暴露在陽光下。

她和溫布錄制了一個視頻，放到校園論壇里。視頻中，一對璧人，溫布用手卷成一個話筒，遞到春笛面前:“采訪一下你，為什么喜歡我？”

她甜蜜地看了他一眼，笑容從未有過的深邃:“那天看到你獨自一個人坐在窗前，一層薄薄的月光灑在臉上，我只覺得那個畫面很美，情不自禁走向你。向朋友謊稱你是我男朋友，只是不喜歡她給我安排“相親”。通過這段時間的接觸，你成為了我真正的男朋友。你熱烈，你憂郁，你敏感，你脆弱。你是另一個我，我愛你如同愛我自己。”

她的眼神如此清醒，仿佛要去做一件悲壯的事情。

他們完全沒有被流言蜚語影響，世界美好的如同只有他們兩個人。

戀愛后，他們兩個人搬到了校外，再也沒有在學(xué)校里出現(xiàn)，兩個不愁未來出路的人可以很放肆。

2

我每天忙著碼字，希望能夠上稿，也很少去看她。

到了圣誕節(jié)，到處是五顏六色的街燈，節(jié)日的氣氛總是讓人覺得溫暖又孤單。我生出了去看看春笛的想法，掏出手機(jī)給她打電話:“你在哪？”，電話那邊的聲音模糊不清、斷斷續(xù)續(xù)，我知道她喝酒了。

打車到她家，她喜歡把鑰匙放在門框最高處。開了門，窗簾拉著，屋內(nèi)一片漆黑，滿滿的酒味迎面撲來，走了幾步便被酒瓶子絆倒了。他們倆醉倒在地上。把兩個人收拾到沙發(fā)上，收拾了房間，我累癱了，竟睡著了。

聽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迷迷糊糊睜開了了眼睛，看到春笛在沖我微笑:“昨天高興，喝多了。”

我想要嚴(yán)肅最后卻軟化成憐愛的表情:“你們倆一起酗酒？”

春笛若無其事地?fù)u頭:“沒你想的那么嚴(yán)重?！?br>

不知道該說什么，我有一點激動地問她:“春笛，你快樂嗎？”

她的臉抖動了一下，扭過頭懨懨地說:“沒有愛，哪來的快樂?！?br>

我驚訝的指了指睡在沙發(fā)上的溫布:“他不愛你嗎？”

她苦笑道:“他也是孤兒，沒有被父母愛過的人能給別人的愛是有限的?！?br>

春笛不愿再說了，我只能四處找熟人打聽，有人說看到他們倆在超市爭吵，有人說看到她一個人在偷偷哭。

3

那次后，我都沒臉再見齊銘。他主動來找我:“你的內(nèi)疚之心消解了嗎？”

我恨不得找個地鉆進(jìn)去:“只要您大人有大量，小的就心寬體胖了?！?br>

只聽他哈哈大笑:“你欠我的?！?br>

從那天起，齊銘賴上了我。早餐時間一到，他就來到我們宿舍樓前，用右手無名指在肚子上劃圈:“我餓了?！?br>

屁顛屁顛地跟在我身后，別人都以為他是我的跟班，只有我們倆心知肚明，他是我的債主。

到了餐廳，我豪氣地一指掛在窗口上的菜單:“想吃什么隨便點?！毕乱幻刖蜎]了底氣:“請齊大爺嘴下留情?！?br>

齊銘可沒有一點憐憫之心，他總是點最貴的飯菜，恨得我牙癢癢。

席間他問我:“春笛怎么樣了？”

我八卦的表情立馬上崗:“呦呦呦，你還沒死心嗎？”

齊銘沒有接我的玩笑，而是一臉鄭重其事地說:“我那天在醫(yī)院看到她了。”

我慌了，扔下他便跑了出去。

春笛一個人在家，看到我來了，硬擠出一絲笑容。還沒等我問溫布的下落，她先開了口:“我們分手了，是我甩的他。后來打聽到他出國了?！?br>

我滿臉問號:“為什么？”

她的淚水襲上了臉頰:“我得了癌癥?！?br>

天崩地裂，眼前的一切都沒有了形狀，我看不到它們，甚至看不到春笛。

還沒等我回過神來，春笛冷靜地說道:“從父母去世，我就很孤單。外表看起來和別人一樣，其實內(nèi)心千瘡百孔。遇到了溫布，他和我有相似的遭遇。兩個人都不知道該怎么愛對方，我們常常沒理由的爭吵，又沒理由的和好。但我心疼他，就像心疼我自己。”

突然停頓，沉默了許久，雙手環(huán)抱著腿，接著說了一句我沒辦法辯駁的話:“我知道你也喜歡他?！?br>

我沒有否認(rèn)，也沒有接話。她繼續(xù)說:“那天在鬧鬧吧，我看到你的眼睛無數(shù)次的落在他身上，我才注意到他。后來是他主動找我。”

我被驚到了，不用照鏡子都能看到自己驚愕的表情。

春笛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那天過后，他托人找到了我的電話號碼，一直給我寫情書。我知道你喜歡他，你知道嗎？甘凈，我很羨慕你，你很樂觀，你輕易就能交到朋友，你有夢想，世界在你眼里是棉花糖，但在我眼里是牢籠。我那時只有一個念頭，我要把他搶過來，那么起碼有一項你比不上我。后來，我真的愛上了他，我們都是孤兒這份遭遇使我們更懂彼此，再也分不開了?！?br>

她的最后一句話，也是最后一個要求才更令我手足無措:“我希望在我死后，你能陪在他身邊，如果你愿意整容，成為我的模樣?！?br>

“他一定受不了我不在這個世界上?！?br>

春笛的要求太過分，我轉(zhuǎn)過身走了。只是每天去看她，照顧她的飲食。每次見到我，她都要重復(fù)提一次要求:“如此一來，你就可以和他在一起了，這不是你的愿望嗎？”

我不想理她，不接話。

三個月過后，春笛的病越來越嚴(yán)重，頭發(fā)掉光了，戴著一頂我給她織的帽子。最后的最后她使勁了全力:“有人來到這世界上沒有片刻的歡愉，父母的愛才是最珍貴的。下次來的時候，我要有個家?！?br>

春笛走了。

她的那句“他一定受不了我不在這個世界上”一直縈繞在我耳邊，揮之不去。

我第一次見到溫布是在圖書館，他在書架前走動，偶爾翻出一本書，玻璃窗外的陽光打在他臉上，襯著他的臉龐亮晶晶的，整個人多了一層神秘感。后來我看到他的文章，一個個溫暖的故事，就像一個人經(jīng)歷了漫長漆黑的夜蘇醒后看到滿天陽光的那份驚喜與希望之感。

我喜歡上了他。

有人不是說，喜歡上一個人很簡單，只因他那天穿了一件白襯衫，臉上一個燦爛的微笑。

不難知道他的名字，他太出名了。我便下定決心，我的文章一定要和他的文章出現(xiàn)在同一本雜志上，讓他注意到我。

于是我瘋狂的碼字，到處尋找投稿信息，無數(shù)次投稿又無數(shù)次石沉大海。

他和春笛交往后，我一度很傷心。

但她是春笛，最需要幸福的人。

我約了齊銘在市里最最昂貴的飯店吃飯，他不改往日的調(diào)侃本色:“你是不是傍上大款了？”

我當(dāng)然不甘示弱:“不是傍上大款，而是成了大款，一個親戚給我留了一筆遺產(chǎn)，我要出國了?！?br>

齊銘以為我在開玩笑，狠狠地夾了一筷子菜:“別了吧，你是不是現(xiàn)在還沒有上稿氣急敗壞做起了白日夢?！?br>

他不信。

我露出了他從未見過的嚴(yán)肅表情，靜靜地看著他，沒說話。

他有點被嚇到了:“真的？”

“真的！”

春笛走了，我變成了她，替她守護(hù)在溫布身旁，也是替曾經(jīng)在圖書館經(jīng)過他身旁的我自己。

我出了國，在春笛的社交軟件上更新了一發(fā)了一張她和溫布的合照，地址顯示美國。溫布便來找我。一見到我，他便把我擁在懷里，嘴里念念有詞:“我就知道你忘不掉我，我們要一輩子在一起。”

我學(xué)春笛的神態(tài)，說話方式，很累很努力。春笛把他們之間的一切一切都告訴了我，但唯獨忘了一件事。

她左手腕上紋著“溫布”兩個字，小小的字。

來不及了。

那天我在做飯，他在看電視。不小心切菜切到了手，我尖叫了一聲。他聞聲趕過來，把我安頓在沙發(fā)上，馬上去拿創(chuàng)可貼。

他看到我左手腕上沒有那兩個字。

溫布開始咆哮:“你是誰？”

我小聲回答:“她派來照顧你的人。”

他聲嘶力竭的叫喊:“她在哪？”

好像要把滿腔的痛苦和遺憾都釋放出來。

他沖出了房間，要去找她，我追了出去。

我以為自己很愛溫布，后來才發(fā)現(xiàn)是一種迷戀。他脾氣很差，很悲觀，對很多事情都提不起興趣，和他筆下的人物完全不同。

我的溫布只存在在雜志上。

但我答應(yīng)春笛要照顧好他，不讓他孤單。

汽車的閃光燈朝我射過來的時候，我想到了齊銘。

他后來給我寫了一封信。

“我早早就喜歡上你，開學(xué)第一天我們倆的行李箱撞在一起，你只顧低頭說對不起，然后頭也不回的走了。在布告欄下再次見到你我欣喜萬分，整晚都興奮地沒辦法睡覺。你也喜歡寫作，我迷信地把它當(dāng)成我們之間的緣分。我努力產(chǎn)出，努力上稿，就是希望你能依賴我。你說要帶我去見一個人，她確實驚艷了我，但我不愛她。好久都沒有你的消息?！?br>

“你回來吧?！?br>

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