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 子
“歡迎回到世界,夏時?!彼牭竭@句話,心像忽地浸入沸水中,驀地溫暖起來。
心態(tài)反意識
林間下起了細而密的雨,水汽連成一片淺淺的薄霧,霧不濃,卻籠罩了整片天空,一片片曼舞著的葉子讓事物變得更加隱約而朦朧。而她——夏時,正靜靜地躺在這樣一片叢林中,雨水浸透了她雪白的衣裙?!?/p>
“你說她還有多長時間?”環(huán)球科研中心首席教授懷特默默地看了一眼正不斷從沙漏中流下的沙子。助理小心翼翼地回答:“還有一個小時,心態(tài)反意識馬上要回到這個世界了。如果夏時無法完成任務……您知道的?!睉烟氐拿碱^蹙地更緊了,他很清楚,心態(tài)反意識——這個因人們的欲望而生、會使人墜入心湖的惡魔,正在讓人們把人性最丑惡的一面:貪婪、虛偽……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人類最后的希望——就只有夏時了。
夏時夏生
“阿時,哥哥回來了?!弊杂杏洃浧穑慨斚臅r聽到這句話都會興奮的奔向門口,與哥哥夏生陽光般的氣息撞個滿懷。無父無母的她,哥哥永遠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存在,她一直記得哥哥的眼睛,極漂亮。
后來,哥哥去當了警察,在執(zhí)行一次秘密任務之后,再也沒有回來過,誰都不知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有人告訴她,她哥哥已經不在了??伤刻於荚诘龋诘纫粋€人,等一個可能。
直到那一天,父母的老同事、老朋友懷特教授找到她,告訴她,她哥哥還活著。她還未來得及興奮,懷特教授又說:“但他已經心態(tài)反意識細胞將意識吞噬附體了。你愿意救救你哥、救救人類嗎?”
不諳世事的她含淚問:“心態(tài)反意識細胞是什么?那我哥哥呢?人類怎么了?”
懷特教授說:“心態(tài)反意識細胞本是一種寄生厭氧的意識細胞,二十年前在黑洞的邊緣被發(fā)現(xiàn)。由于它生長得奇快無比,于是人們就猜想是否能將它植入人體,促進人類的腦部意識細胞發(fā)育。你的父母作為科研中心的首席教授,自愿擔當人體實驗品。你的父親在注射細胞后,由于生長過快急速衰老而死。你的母親忍著悲痛并改良配方將意識細胞注入了自己的體內,而她當時正懷著你。實驗雖然成功了,卻因為有人泄密,不法分子為了盜取剩余的意識細胞在實驗室殺害了你的母親。被盜的意識細胞最后生長成了帶有意識的鏈接體,你哥哥不幸被它附體成為‘心態(tài)反意識’。一旦他催動人的潛意識并使之入夢,然后建立心湖國度,人類將面臨滅頂之災。只有你才能阻止他”
夏時重重地坐在沙發(fā)上,心像沉入了谷底?!盀槭裁词俏遥吭趺床拍苷雀绺??”
“因為只有你擁有控制意識細胞的基因,可以進入意識鏈接體并改造它。你需要在心湖中找到心態(tài)反意識的神經中樞并摧毀它”。
? 她不知道怎么辦?但她知道,哥哥在等她。她知道,媽媽留給她的責任不可抗拒。她亦明白,有的時候,責任是大于能力的。
心湖邊緣
進入實驗室,帶上意識鏈接器。夏時的心突然揪了一下,不知道為什么,她有種預感,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用眼睛觀察這個世界,用心真切地感受這個世界了。有人說,在心湖中死去會跌入意識洪荒,一輩子無法醒來。至于究竟,好像也沒人知道。
“準備進入意識鏈接體?!薄?、2、1……”。熟悉的響指聲響起。夏時閉眼前,恍惚之間好像看到了哥哥的眼睛。那一刻,從她明澈的眸子里,倒映出一雙極漂亮的眼。漂亮到仿佛可以看到日月星辰,山川河流,可以看到云卷云舒,葉生葉落;可以看到北國的風雪,河南國的花開,可以看到夢中的霧與故鄉(xiāng)的樹;可以看到大漠孤煙和小橋流水,可以看到長河落日圓和淺草沒馬蹄;可以看到白駒過隙星移斗轉;可以看到所有的深情與期待;可以盡收這個世界于眼底;可以看到她錯失掉的所有歲月。她最后一眼,看向這個世界。原本來時路上的連綿細雨,已經悄然退去。天晴,落日的余暉,將遠處的天連成一片金紫色,云卷了又舒。世界這么近,又這么遠。我還能再回到這里嗎?
夏時是被一場細雨澆醒的。隱隱感覺心口的位置有些痛。有個聲音告訴他,要向前走,一直走……偌大的叢林,仿佛一座巨大的迷宮,每一個分岔路口都會出現(xiàn)困在心湖中絕望的人們。每當此時,她總會利用自身的意識鏈接體進入,解開他們的心結,將他們推出心湖回到世界,然后繼續(xù)在意識迷宮中趕路。
直到那個路口。沒有人?!皡墙淌?,您的科研成果真的太偉大了,但已經引起了極端分子的高度關注,如果泄露出去,人類世界將萬劫不復。只要你把研究成果和剩余的意識細胞交給我,我負責保證你和孩子們的安全,并讓你們過上有錢人的生活?!?/p>
夏時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看著母親——那個在記憶中從未謀面,被叫做吳教授的女子,親切、溫柔、睿智而美麗。母親跪在嬰兒床旁邊抽噎著:“我只想完成孩子父親的夙愿,只想讓我的孩子平安長大,實驗的結果還不穩(wěn)定,研究報告還不能給你”。
“你不考慮自己,也不考慮你的孩子特別是你這個才幾個月的女兒——人類最成功的試驗品的安全嗎?”那個冷漠到不可一世的男人說,夏時認得他,他是懷特——那個求他拯救世界、拯救人類的男人,那個父母推心置腹的老同事、老朋友。
夏時仿佛一個透明人,旁觀這這一切的發(fā)生。她看著母親將她緊緊抱在懷里,看著懷特把年幼的自己從母親懷中生硬地撕拽著過來?!澳阕约簛恚€是我來”,一把手槍仍在了母親面前。此時,房間外傳來夏生稚嫩的童聲:“放開我妹妹,別動我媽媽,快開門放我進去……”
“嘣?!币宦暻宕嗟臉岉憽7块g里陷入了一片寂靜。夏時清楚地看見母親舉槍時的絕望眼神。她多想阻止這一切,可是她能嗎?。夏時捂住嘴,努力告訴自己這只是心湖??伤齾s依然明了,心湖不過是潛意識的記憶?!拔也攀鞘紫淌凇?,懷特猙獰的冷笑結束了這一切。
翌日,新聞標題:發(fā)現(xiàn)并實驗意識細胞的吳教授昨日自殺于醫(yī)院!夏時自嘲地笑了笑:“自殺?”她看見夏生坐在沙發(fā)上空洞地望著一切?!皨?,我一定照顧好妹妹的,我以后要當一名警察,這樣我就能保護正真的好人了?!笨粗@一切,夏時忽地哽咽,一大顆淚出猝不及防地落下。
忽然,心湖場景崩塌,夏時跌入了意識的漩渦,然后場景又開始重塑。
這是一間教室,兒時的她坐在最中央,周圍一群孩子,肆意地冷嘲熱諷著:“哈哈哈,連爸爸媽媽都沒有的孩子?!彼劭艏t紅的,想站起來離開,卻又被幾個高個子的同學按下去?!白岄_!全都讓開!”這么好聽的聲音,只有哥哥有。“以后你們誰再欺負我妹妹,等我當了警察把你們通通都抓起來。”
場景又一次崩塌,又重塑。
“各隊進入樓層救助被困人員,然后迅速撤出火災現(xiàn)場。開始?!薄懊靼??!彼匆娚碇母绺缃邮苊钪鬀_入火樓。但不一會有聽到有人在下達命令,“心態(tài)反意識出現(xiàn),所有人員,立即撤離!立即撤離!”警員們一個個撤出,她唯獨沒有看見哥哥的身影?!跋纳兀俊苯M長問。“報告,我的耳麥壞了,夏生把他的給我了?!蹦敲瘑T低聲地說?!皝聿患暗人?,立即疏散人群,抓緊撤離?!毕臅r努力地眨了眨眼睛,她似乎找到了哥哥失蹤的原因……
場景再次崩塌,重塑。
一陣寒意涌上她心頭,哥哥明明那么善良,媽媽明明什么都沒有做錯,可為什么從未有人感激過他們的善良和善意呢?那一刻,她想放棄,憑什么?憑什么她要去救深深傷害她的那些人?她要去救對她毫無善意的世界?
時光快速閃回,一米陽光穿過巨大的落地窗,飄渺的落在嬰兒床邊。一個眉眼溫柔的女人,對著睡得香甜的嬰兒說:“愿我的阿時,有幸被這個世界溫柔相待;如果不幸,那也希望你成為不幸中的萬幸,終抱以溫柔,對這個世界?!彼ζ饋硎悄敲礈嘏诨吮?,也融化了夏時的心。
她的腦海中再次閃現(xiàn)出夏生的身影。他蹲在地上,撕扯著自己的頭發(fā),眼神是那樣的痛苦和無助,他還在堅持,堅持與“心態(tài)反意識”意識的斗爭,堅持回到世界去。她決定去找他。
逢夏
夏時低頭看了一眼手表,還有一個小時。
她又飛奔起來,荊棘遍地的叢林中,一道白色的影子飛快地掠過,她的黑發(fā),隨風散漫,在空氣中激起了漣漪。
叢林深處,樹木枯萎,火光沖天,處處破敗。人們機械地聽著心態(tài)反意識“夏生”的指揮,相互撕打,相互殘殺。整個世界充斥著黑暗、暴力、血腥、病毒……
環(huán)球科研中心?!敖淌?,只有七分鐘了?!睉烟乜戳丝匆琅f在流動的沙子,他的臉上閃過一絲絕望,但很快又堅定起來。耳畔響起吳教授溫暖的聲音:“希望她夏盡時亡,不忘初心、永不放棄。”一滴淚珠打在地板上。
夏時還在奔跑,她已被荊棘刺得遍體鱗傷,但眼神還是那樣的清澈、純凈,倒映著淡紫色天空交織著余暉的世界、那個深深傷害她、卻始終讓她念念不忘的世界。
看到那樣破敗的世界。她在迷宮的出口處頓住了。“哥!”她用盡全力喊。她看見站在世界中央的那個人,眼中流露出一絲未曾察覺的神色,忽地明澈起來,向她高喊“殺了我!”那是哥哥的聲音、夏生自己的聲音??呻S后那雙眼睛又開始迷離,對著世界狂嘯:“這個世界的主宰只會是我!”
夏時暮地上去抱住了那個世界中央的人,身體中控制意識細胞的基因快速進入“心態(tài)反意識”的神經中樞,抽離著夏生體內的意識細胞……夏時知道,只有她才能這么做,只有她的體內,有另一部分的意識細胞。夏生忽然睜大了眼睛,他真切而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被禁錮的意識漸漸恢復,看著妹妹帶走了自己體內的意識細胞,然后用盡全力將他推出了心湖,他什么都來不及做?!鞍r……”聲音由大到小,最后變得縹緲。
夏時笑了,還好,沒有晚。帶著最后自己的意識撿起廢墟中的碎石,不假思索地劃向手腕。鮮血染紅了整個世界。她成功了,她將所有的意識細胞,帶入了意識洪荒?!靶膽B(tài)反意識”和她將一同消失在這個世界。
她的身體開始透明,周圍縈繞著白色的光,倒在身后的湖泊中,樹木開始生長,火光漸漸消失,人們漸漸消失于心湖,夏時知道,他們都回到那個世界去了。她的嘴角帶上了一絲微笑,與此同時,手表的指針停在了還有三秒鐘結束的位置,沙漏也停住了……
到世界去
“教授,夏時她好像成功了?!薄班拧!睉烟剌p輕地點了點頭,可他卻很明了,躺在實驗室里的夏時,可能一輩子都無法醒來了。
夏時一直在向前走,意識洪荒中天地混沌、寸草不生?!跋臅r。”溫暖而動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媽媽永遠相信你,善良從來就不是天賦,而是選擇,意識細胞的存在,既可以是深淵也可以是救贖。夏盡時亡,愿你能救贖自己,亦能救贖別人?!?/p>
眼淚簌簌地落在意識洪荒的荒地中。一股力量帶她脫離了這一切,金色的光芒明亮了意識洪荒的每個角落。
夏時,歡迎回到世界。
那是一張字跡娟秀的卡片,署名:吳楠安。
淚水浸透了卡片,在紙張上漫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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