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艾月（原創(chuàng)）

回家的路有一千八百里，因為有楊梅相伴，郭明的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急切。

從窗玻璃上，郭明不止一次看到四年前母親車站送他的那一幕：花白的頭發(fā)在颯颯秋風(fēng)中像雜草一樣飄揚，淚花兒一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笑容始終綻放在臉上，揮動的手臂隨著班車加速，揮舞的越來越快。

“你咋啦？”

一雙明亮的眼睛關(guān)切地望著他。

“想我媽了！”郭明沖那雙明亮的眼睛笑了笑。

一只溫柔的手為他抹去臉上的濕潤。

郭明摟緊楊梅的肩膀，楊梅的臉埋進郭明寬厚的胸膛。郭明聞到了頭發(fā)的清香，感覺比任何花都香；他的臉貼在柔軟的發(fā)絲上，股股芳香，沁入肺腑，融入血脈。

他的眼眶再次被淚水充盈。

“不知道我媽這會兒干嘛呢？”楊梅的聲音從水中浮上來，把他的眼幕洗的透亮。

“你也想媽啦？”郭明摸索著楊梅的臉，手掌沾上了晶瑩的露珠。

“從我們家回來，我們就去你們家?！惫魇直奂哟罅猓氚褩蠲返纳眢w擠進他的烈焰般燃燒的胸膛。

“我有女朋友了，她的性格和你一樣善良！你一定會喜歡她！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郭明心里反復(fù)念叨著。

郭明八歲那年，父親突然從眼前消失。隨即，母親在一個月內(nèi)，從一個胖子，瞬間變成瘦骨嶙峋。郭明問母親為什么老不吃飯，母親平靜地告訴他：“我在減肥?！惫鲉柛赣H上哪去了，母親告訴他：“出差了。”

父親出差一年后，郭明再問母親。母親說：“你爸出差到很遠的地方工作，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你要好好學(xué)習(xí)，長本事，長大了，去把你爸找回來?！?/p>

十三歲那年，郭明從別人口中知道了父親的去處。他沒告訴母親，而是悄悄藏匿在了心里。

郭明八歲以后，為了不讓母親為他操心努力學(xué)習(xí)。郭明十三歲以后，為了心中那個有關(guān)父親的秘密，更加努力學(xué)習(xí)。

郭明小學(xué)中學(xué)得回許多獎狀。每一張獎狀都被母親小心翼翼地貼在墻上，整整貼了一面墻。母親常站在那面墻前，一看就是老半天。

母親是一家企業(yè)的職工，企業(yè)倒閉下崗后，就在外面做零活兒。送過牛奶，做過飯店服務(wù)員，幫工地的工人做過飯，在一些單位當過清潔工，幫人賣過服裝，最后，在街邊擺了個水果灘。

盡管家里錢很緊，母親從沒讓郭明欠過學(xué)費。郭明讀大學(xué)的錢多半兒是母親辛辛苦苦掙來的。只有很少一部分是郭明利用空閑做家教掙的。

他們住的那個北方小縣，夏天很熱，冬天很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母親幾乎天天都出灘，大年初一也不例外。

常年風(fēng)吹日曬，四十多歲的母親看上去有六十多。特別是她幾乎全白的頭發(fā)，深深的抬頭紋，看上去甚至比許多六十歲的老婦還滄桑。而且，多年高血壓，老胃病，近年又查出了冠心病。

從大一結(jié)束，要上大二那個暑假開始，每次回家，母親都會問郭明：“你在學(xué)校談女朋友了嗎？什么時候談了，就領(lǐng)回來讓媽看看?！?/p>

郭明有時問母親：“你喜歡什么樣的兒媳婦？”母親笑著說：“傻兒子，是你和人家過日子，又不是我，挑你喜歡的就行，你喜歡的，媽就喜歡?！?/p>

盡管母親在挑兒媳婦上沒發(fā)表自己的意見，但郭明還是刻意按照母親可能喜歡的標準來尋找女朋友。

回家的路還有九百里，郭明對楊梅說：“我該給我媽打個電話了，讓她有個心里準備?！?/p>

“你還一直沒打電話？”

“沒，我本想給她一個驚喜！可我現(xiàn)在實在忍不住了！我要提前把你和我一起回家的事告訴她?！惫魃钋榈乜粗鴹蠲贰?/p>

楊梅抓緊郭明的胳膊，把頭枕上他的肩，擔(dān)心地問：“你媽會喜歡我嗎？”

“一定會喜歡的！我媽是個很隨和的人，不是電視里演的那種惡婆婆?！?/p>

郭明的臉在楊梅的頭發(fā)上貼了貼，深吸了一口氣，讓楊梅頭發(fā)的芬芳，再次淌進他的肺腑。

拔通母親的電話，郭明聽到了風(fēng)聲，他的心立刻被針刺了一下，眼前隨之出現(xiàn)母親在瑟瑟北風(fēng)中，裹緊棉衣，戴著棉手套，系著棉帽子，不停跺腳的情景。

他瞬間就感覺到了吹在母親臉上那股刺骨的寒風(fēng)。

聽到郭明是帶女朋友回家，母親立刻高興的叮囑：“人家姑娘嬌貴，你一路上要照顧好人家??！吃的喝的多買點兒，別為了省錢，餓著人家?！?/p>

郭明把手機對在楊梅嘴上，讓她說話。楊梅剛叫了一聲姨，郭明的母親馬上說：“姑娘，這么遠和郭明一塊來家里，辛苦你了，路上想吃什么，喝什么，盡管讓郭明給你買，衣服穿的厚實吧，別凍著了，我們這兒可冷了?！?/p>

……

打完電話，楊梅的頭又靠在郭明的肩頭，郭明的手臂重新?lián)ё蠲返纳碜?。四目相對，火花四濺，微微一笑，情意綿綿。

倆人到家時，已是晚上七點半。走進院子，郭明發(fā)現(xiàn)屋里沒有燈，疑惑地說：“我媽上哪兒去了？屋里咋沒開燈！”

“院門還開著，出去也肯定沒走遠?！睏蠲方釉挼?。

“媽！我們回來了！”郭明叫了一聲，緊走幾步，推開屋門，“門也沒鎖?！笔衷陂T邊兒墻上摸到開關(guān)，按亮燈，看到母親半靠著床歪倒在地，一只手抓著胸膛，一只手緊緊攥著抹布，兩眼緊閉。

郭明馬上撲過去：“媽！你怎么啦？媽-----”母親一聲也沒答應(yīng)，手臉冰涼，沒有呼吸和脈搏，竟然已經(jīng)死了。

抱著母親尸體痛哭時，郭明又想起了他的父親。如果父親在母親身邊，母親也許不會這么輕易的走了。郭明的父親是在郭明八歲那年，拋下母親，跟另一個女人私奔的。母親從沒跟郭明說起過，他是在十三歲那年，無意中從一個外人口里知道的。

母親死于心肌梗塞，年僅四十七歲！

[作者：艾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