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分成三部分，前世今生未來，內(nèi)容如題，三生三世。

每一世都是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故事。

但是王嘉爾和段宜恩，是命定要相知相遇的。

【前世】君臣

01

那年除夕，燈火依舊。

王嘉爾恍惚記得那日天氣尤其晴好，到了夜里卻格外的涼了起來。

只因生在帝王家，那是他第一次被允許出宮來，身邊只帶了幾個隨從小廝，只著便服就混入了茫茫人海之中。

夜色像墨水暈染般洶涌而來，遠處靖安寺的燈火亮了起來。王嘉爾看著廟宇燭光，隨著人流走走停停。

廟里的千年古樹被燭火映的曄曄生輝，香火客都攜家?guī)Э趤碚堅钙砀?。王嘉爾看著那一排紅燭，愣愣地出了神。

“公子，要祈福嗎？不如請個全家福吧，愿您一生喜樂平安?！蓖跫螤柨粗吷系男⊙绢^，忽然想到自己是便裝出行。

也難怪，倘若知道自己是帝王之子，倘若知道為了帝位手足相殘也是常事，她又會不會讓自己請一份全家福呢？自己一生，又如何會喜樂平安……

可是王嘉爾還是請了，他多少仍有些奢望，至少在此刻，他與尋常人家并無不同。

手中是一根紅燭，和遠處排列點亮的燭火無二，他撩著袖袍學(xué)著別人點最上頭的一縷燭火，眸子中映著一片星火。

段宜恩不曾想到，世上會有這樣的一雙眸子，倒映萬千星火，卻又享著難捱的孤獨無望。

像是天上的一顆星芒。

隔著搖曳的燭火，王嘉爾抬眼對上了段宜恩的雙眸。仿佛跨越了一世繁華，只覺得安靜的像一潭清泉。他一時間恍了神，卻見那目光亦像自己投來，像是游魚入水，終究攪動起了泛泛漣漪。

王嘉爾突然想到自己曾經(jīng)看過的許多書，聽過的許多故事，紅塵是什么，又為何貪戀不舍，他始終弄不明白?？蓜倓偡置饔心敲匆粫海X得望穿紅塵也不過如此，安靜而漫長。

燭火搖曳，一滴蠟悄無聲息滴落。王嘉爾燙的縮手，卻又抬頭想在尋找。

可是此刻，隔著燈火的是挨挨擠擠的人群，再找不到那樣一雙眸子了。

那一刻，王嘉爾突然有了那么一點兒不切實際的奢望，不求自己一生喜樂平安，只愿終能有一日，能與那日的滿目燈火再次相遇……

02

大夢一場，段宜恩總是這樣恍惚的覺得。

那夜的星火像是一場迷夢，他轉(zhuǎn)身想去尋找那人，卻在擁擠的人群中迷失了方向。

明明只是一眼，何以如此心動？段宜恩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笠日原本要隨父親進宮拜見當(dāng)朝皇帝，卻不想因昨夜的冷風(fēng)感染了風(fēng)寒。

婆子好說歹說才哄著灌下一壺姜湯，澀的他皺緊了眉頭。

最后他到底還是拗不過父親，更拗不過皇上的一番好心，隨著父親一道進宮?！盎噬险f了，讓太醫(yī)給你看看?！倍我硕髦?，自己不過沾了父親的光。

作為封國大將軍的兒子，他或多或少也知道自己將來是要子承父業(yè)。更知道自己將來難免要牽扯到帝王子嗣之間的爭斗之中。

父親的心意如何，他也不知道。

一行人騎馬行過宮門，正遇上一乘轎攆，雍容華貴，帝王之家。

段宜恩不曾想到那轎攆里坐的，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雙眸子，亦不曾想自己與那雙眸子離的這么近，終究只是錯過，無人留心。甚至多年之后他仍在想，假如當(dāng)日他曾回頭，自己或許便不至如此。

而再度遇見時，段宜恩卻已經(jīng)戎裝加身了。王嘉爾眼里依舊是孤獨與深沉，卻再找不到當(dāng)日的漫天星火。

曾經(jīng)稚嫩的面容有了棱角的鋒利，王嘉爾看著段宜恩，說不出話來。

如今太子之位的爭奪，全靠朝野關(guān)系的拉攏糾纏，他亦如此。只是他未曾想到，當(dāng)日靖安偶遇的一泉清澈，如今卻是承載他的一方波瀾。

沉默許久，最終還是段宜恩先開了口，不知怎的，他心中確信王嘉爾沒有忘記。否則那雙疲憊的眼神中，又如何容納下那一絲淡淡的光芒，迎風(fēng)搖曳呢？

“二皇子放心，有我在，定護你周全?！?/p>

王嘉爾突然想到了寺廟里的那支紅燭，還有當(dāng)日許下的心愿。

光陰如梭，白駒過隙。自己果真與那雙眉眼相遇，那是否，自己便也注定不能一生喜樂平安了呢……

后來有了段家扶持，再加之王嘉爾天資聰慧，奪嫡雖是辛苦，到底最后還是穿上了那身龍袍。

登基的那日，他穿著那身夢寐以求的龍袍，緩緩走入大殿。群臣俯首相迎，他卻在人群中顯眼的那一處看到了段宜恩。作為大將軍，段宜恩穿著一席袍甲迎候，可他微微抬著頭，看著王嘉爾慢慢走來。他自知這是大不敬，但是在對上目光的那一刻，他卻仍是笑了，意氣風(fēng)發(fā)，卻又溫潤如玉。

王嘉爾不惱，倒覺得似曾相識，終究還是那日一眼相望，看見的少年。

03

“近日蕃國頻頻進犯，邊疆不得安生?！蓖跫螤栕诔弥?，望著朝中眾人沉默。

自他登基以來，世人皆稱他年輕有為，開明善治。

他夜夜翻閱奏折至深夜，有時借著燭火假寐，卻又拍了拍臉讓自己清醒過來。

坊間亦有傳言，說是當(dāng)朝圣上從不入后宮。王嘉爾自然不是沒有耳聞，但卻也覺得沒什么不好。

“皇上，微臣愿率軍出征，平定邊疆。”

王嘉爾抬眼望去，段宜恩拱手而立。

當(dāng)日的少年如今也已是王嘉爾的左膀右臂，長著清秀俊美的面容，眉宇間卻是擋不住的英氣。王嘉爾恍惚看見段宜恩的眸子中，映著說不明的火光，像是那夜的燈火。

當(dāng)年的一眼相遇，如今少年卻以意氣風(fēng)發(fā)。王嘉爾在城門前送段宜恩出征，印著國號的旗幟愈飄愈遠。

“你只需立于朝堂之上，受萬人敬仰，至于這江山，我為你打?！?/p>

風(fēng)獵獵的刮過，遠處得勝的捷報傳來。王嘉爾懸置的心沒由來的松了，低低嘆了口氣，親自點亮了一盞燭火。

微弱卻明亮，映在王嘉爾的雙眸中，似乎是融化了一絲寒意。

后來那日他在大殿親自封賞段宜恩，亦將那柄寶劍親自遞到了他的手上。

“從此以后，你便是護國大將軍。”

“段宜恩，無論我是王嘉爾，還是當(dāng)朝皇帝，今生有幸遇見你，都是福分了?！?/p>

段宜恩不想那日王嘉爾的一句話，居然叫他念了一生也不忘?？v使蜂擁而至的阿諛奉承諂媚哄鬧，他的世界卻仍是安安靜靜的。

看不見，聽不到，手中的劍柄，仍有那人手心的溫度。

“段宜恩，此番出征，我祝你所向披靡?！蓖跫螤柨粗D了頓，“更盼你平安歸來。”

此后的每一次臨行，王嘉爾都是如是說到。

那次段宜恩去平定邊境內(nèi)亂，捷報未到，卻先有幾個朝中重臣聯(lián)手彈劾：“皇上，段家世代習(xí)武，被封為護國功臣?？墒悄挚芍Ω呱w主，他早不把您放在眼中啊皇上！”末了，也不知是誰輕聲說：“更何況現(xiàn)在四下風(fēng)言風(fēng)語，都說他段宜恩，對皇上您……這有違倫理啊皇上！”

王嘉爾不信段宜恩有心謀反，可是也終究知道自己能保他一時卻保不了他一世。可是予他而言，他又相信段宜恩對自己卻有那么一絲不同，哪怕是有違倫常，他仍是滿足的。

那夜燈火下相遇，王嘉爾不是皇孫貴族，段宜恩不是將軍世胄。只是一眼罷了，只是遇見了滿目星火，從此糾纏不休……

04

苦苦鏖戰(zhàn)數(shù)月，段宜恩帶著一眾部下回朝。

夕陽余暉下，王嘉爾立在城門前，看著那人騎著高頭大馬，傷痕累累卻仍是意氣風(fēng)發(fā)。

那張清秀的面容上，因疲乏而長出了青色的胡茬，一道結(jié)了痂的刀疤自鬢發(fā)落到嘴角，笑也費力。

王嘉爾終是忍住了抬起的手，哽咽良久，也只是淡淡說了句辛苦了。

可是段宜恩仍是滿足的，哪怕只是眼神中的片刻疼惜，也足以讓他有了所向披靡的勇氣。

那夜他被召進宮里，大殿上王嘉爾依舊一如往日般沉穩(wěn)凝重。

段宜恩站在堂下看著他緩緩走來，最后一雙冰涼的手落在那道傷疤上。

“疼嗎？”

“疼也好，不疼也罷，為了你，在所不惜。”

王嘉爾慎慎的說不出話，那一刻，他不是君王，段宜恩也不是臣子，滿室點亮的燭火，宛若當(dāng)日的繁星香火，星星點點，讓兩人眼中重新亮起了星芒。

可是王嘉爾眼中分明有溫?zé)岬乃?，段宜恩抬手輕輕替他拭著眼角。

“你走吧段宜恩?！蓖跫螤柕拖骂^不再看他。那只手停在自己臉龐處的動作突然頓了頓，段宜恩無可奈何。

朝堂之上何來秘密，更何況他知道自己如今受到重用又不與他人來往，注定是要被排擠的。世界上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哪怕遠在前線，風(fēng)言風(fēng)語也從未停止。

“每次出征，我都愿你平安歸來。”

“那么這次也一樣，我愿你平安，但別再回來?！?/p>

段宜恩突然笑了，牽扯著那道傷疤，看的王嘉爾心里生疼。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知道你為我好，所以我也沒有奢望再留下來?！?/p>

“只是我當(dāng)初許諾，定會護你周全。再有一個月臨國新皇就要登基，他們早對我們虎視眈眈多時，免不了有一戰(zhàn)?！?/p>

“再讓我為你最后做這么一件事?！?/p>

段宜恩笑著看著眼前的人，是他忠誠了一輩子的君王。

05

臨國新皇登基不出一月，果真公然宣戰(zhàn)。

此番對方幾乎押上了全部兵力，注定是一場惡戰(zhàn)。

朝野之上一片安靜，先前彈劾的重臣也找不到對策。想了再想，終究只有讓當(dāng)朝的護國大將軍段宜恩帶兵出征。

王嘉爾從未如此，在過去每一次臨行，他都信他會得勝歸來。

可是這一次呢，他卻不確定了。

“段將軍，”他接過侍婢遞來的杯子，雙手遞給了眼前一身盔甲的人，“我祝你得勝，一生喜樂平安……”

段宜恩終究沒說話，一口飲下杯中的瓊漿，甜的發(fā)苦。

后來那仗終是勝了，可是段宜恩卻回不去了。

當(dāng)日他廝殺在兵戎中，手中執(zhí)著那把長劍無人能擋。但最終不知從何處刺來的一把匕首，刺破了胄甲。

再后來的刀光劍影，他聽見遠處吹響了勝利的號角，他知道自己贏了，可是也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有我在，定護你周全?！?/p>

他終于還是做到了。

06

世人都說，人在將死之際，一生會如走馬燈浮現(xiàn)于眼前。或是懺悔、或是懊惱，至幸不過無愧于這一世。

段宜恩低著頭，滿身是血的人撐著那把磨盡蒼涼的長劍，跪在地上再無力起身。

一切都結(jié)束了，終究還是要歸于虛無，包括自己那點可憐的記憶，還有那不算漫長的一生。

段宜恩想到了太多太多，從他隨父親入宮習(xí)武，到成年第一次穿上戎裝，畫面最后定格在他受封之日，那個年輕有為的皇帝把手中的長劍遞給了自己。

可是或許是太過安靜，或者是他本就不在意那些阿諛奉承，段宜恩突然覺得自己的一生也不過如此，不然怎么到頭來想到的，只有那個人的眉眼呢？

每一次他派自己出去征戰(zhàn)，每一次他在城門為自己送行，每一次得勝歸來他來親自迎接。

段宜恩所想到的，最終只有自己忠于一生的帝王罷了。

“段將軍，無論我是王嘉爾，亦或是當(dāng)朝皇帝，今生有幸遇見你，都是福分了?！?/p>

他就這么無輕無重一句話，竟是叫自己到死也記得了。

那日王嘉爾，終究沒能再迎到段將軍的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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