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睡前聽首自己喜歡的音樂一直是我多年來保持的習慣,但是昨天深夜,我聽著周云蓬的《盲人影院》卻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入睡,我靠在床頭呆呆地望著眼前的窗簾被縫隙里的風吹得微微擺動,耳朵里一遍又一遍地循環(huán)著《盲人影院》,就這樣,在青島初春的深夜,我失眠了。勾起我思緒是《盲人影院》這首歌在中間的一句獨白:“我看見這一代最杰出的頭腦毀于瘋狂!”
這句話最初出自艾倫·金斯堡在《嚎叫》中的那句名言“我看見這一代最杰出的頭腦毀于瘋狂,挨著餓歇斯底里渾身赤裸,拖著自己走過黎明時分的黑人街巷尋找狠命的一劑……”,但這句話被人們熟知卻是在電影《沉默的證人》中,也不知道曾輾轉(zhuǎn)流離于多少文藝作品之間,現(xiàn)在這句振聾發(fā)聵的話出現(xiàn)在了這首民謠歌曲里,那嘶吼的聲音有著震撼人心的力量。
這句話的背景是“垮掉的一代”,那是美國文化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金斯堡那幫頹廢的搖滾詩人與吸毒者們,他們用自己的青春、熱誠、絕望、吶喊去對抗強有力的命運,他們瘋狂的舉動,風靡了整一代美國人。時過境遷,這種精神在今天已經(jīng)變得不合時宜,自啟蒙運動以來,理性精神統(tǒng)治了人類的精神世界,“垮掉的一代”就像是滾滾歷史長河中的一個小插曲,現(xiàn)實世界占據(jù)主導的仍然是理性精神。
理性精神被稱為人類精神世界里的明珠,我們當然有充足的理由為人類的理性精神而感到驕傲:理性精神讓人們破除對宗教的無意識崇拜,重新發(fā)現(xiàn)人的價值;理性精神帶領(lǐng)人類走出愚昧,步入現(xiàn)代文明;理性精神約束著我們生而為人的劣根性,使這個社會和諧運轉(zhuǎn)……可以說,人類現(xiàn)有的一切秩序都是建立在理性精神的基礎(chǔ)上的,理性一旦抽離,世界將會崩塌。
理性本來是一個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中性詞匯,但是隨著人們一次次地為理性加冕,理性精神仿佛天然具有了壓倒人類其他一切精神的優(yōu)勢,獲得了普世的認同。與理性向左的一切人類精神都被打入冷宮:直覺、感覺、感性、沖動、瘋狂、異想天開、白日夢……但問題是,理性真的就具有天然的正當性嗎?
如果說德國是世界上最具有理性精神的國家,大概沒有人會不同意吧,這個國家的人民向來以嚴謹理性著稱,這個國家的企業(yè)向來以精益求精、一絲不茍而聞名。但就是這樣一個具有強烈理性精神的民族,卻是兩次世界大戰(zhàn)的策源地,犯下了滔天罪行?,F(xiàn)代歷史學家認為,納粹主義正是理性主義在德國發(fā)展至極點時結(jié)出的一個惡果,理性如果失去控制,也會變成魔鬼的爪牙。
但納粹主義只是理性主義一個比較極端的變種,而實際上由理性主義還有諸多衍生品,在現(xiàn)代社會,理性主義的私生子更是多到滿地跑:實用主義、消費主義、商業(yè)主義……這些冷冰冰的詞匯構(gòu)成了現(xiàn)代社會人們的基本價值觀。價值觀對一個人的影響是潛移默化的,你也許你并未意識到它的存在,但你生活中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做出的每一個選擇都在受它的影響,這些由理性主義操縱的價值觀躲在你的身后,而你就像一個提線木偶。
幾年前,我曾讀過北大王也學長的一篇文章,那篇文章帶給了我巨大的沖擊,讓我從此重新審視理性的價值:
理性和靈魂如同一對雙生兒,二者的糾纏與爭斗,貫穿了人類的整部歷史。在昆德拉筆下,它們被稱為重和輕;而在尼采那里,則被叫做日神和酒神。理性的缺席通向迷信和瘋癲,而靈魂的失落則導致冷漠和虛無。在這個科技主宰的時代里,我們太容易相信理性的力量,從而沉迷于功利的計算,以致忘記了靈魂的存在。然而,符號、機械和邏輯終究不能代替情感、體溫和信仰。在通往幸福之門的航程中,理性是路燈,是船槳,是橋梁;然而,只有靈魂,才是那可以揭示最后謎團的金色鑰匙。
有些事情是無法用理性解決的,比如愛情。父母給你安排了一個完美的相親對象:他高大帥氣,他門當戶對,他風趣幽默……就算他是個完美的男人,你對他沒感覺又能怎樣?我曾聽身邊好多朋友描述自己的夢中情人:身高多少,三圍多少,黑長直,大長腿……可是如果一個女生完全符合這些條件,你就真的能愛上她?真正的愛情往往是那個對的人出現(xiàn)的時候,你之前定的所有標準都拋在了腦后,即使那看起來有多么不理性。
有些事情是無法用理性衡量的,比如讀文學。前兩天我在簡書發(fā)布了一篇文章:讀書不一定有用,認知迭代和系統(tǒng)升級才是最終目的 - 簡書,在這篇文章中我以認知迭代和系統(tǒng)升級為標準來衡量讀書,并且提出能夠起到這樣作用的一般是非虛構(gòu)圖書,這里就是以理性主義來衡量讀書的價值。有人在評論中問我,那讀文學書有什么作用呢?有一個讀者的評論說出了我的答案:無用之用有大用。在我的理解中,目的性的閱讀應(yīng)該占據(jù)大部分,但文學名著的閱讀也必不可少,因為如果一個人完全只是從實用主義的角度出發(fā)去讀書,只想要所謂的干貨,那早晚會便秘而死,我們不要變成一個沒有靈魂的機器。
有些人物是不會被理性束縛的,比如馬斯克。羅永浩曾極力推薦關(guān)于馬斯克的一本傳記《Elon Musk:Tesla,SpaceX,and the Quest for a Fantastic Future》,并評論道:這本書再次證明,推動時代進步的確實不是人民,而是人民眼中的精神病。馬斯克,特斯拉電動汽車的創(chuàng)始人,太空探索計劃的發(fā)起人,在他剛開始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所有的人都認為他瘋了,是不理性的。其實這個世界有時候需要一些瘋子、精神病、偏執(zhí)狂,他們在正常人眼中是不理性的典型代表,但正是這些人推動了歷史的進步:達爾文提出進化論時有多少人認為他是瘋子?愛因斯坦提出相對論時有多少人不理解?布魯諾為何被活活燒死?
谷歌創(chuàng)始人拉里?佩奇在2014年的TED大會上說,如果他故去,可能會把百億美元身家交給新能源汽車公司特斯拉的CEO埃隆?馬斯克,這讓很多人大惑不解,又是一個不理性的代表,人們認為理性的做法應(yīng)該是像比爾蓋茨那樣做慈善,那才是政治正確的。但佩奇認為,一個成功運轉(zhuǎn)的企業(yè)對社會的價值非常大,尤其是科技企業(yè),它們往往擁有巨大變革的目標,提供就業(yè),并給社會整體帶來巨大的福利,而馬斯克就是這樣的人。
讓我們回到文章開頭那首歌,民謠或許和搖滾有著不一樣的訴求,當民謠歌手呼喊“我看見這一代最杰出的頭腦毀于瘋狂!”的時候,敢于批判的搖滾歌手也許會憤怒地嘶吼:我看見,這一代最杰出的頭腦毀于理性!
在這個時代,人人都在擔心娛樂至死,卻很少有人意識到理性至死的危險,所以,請對你引以為傲的理性精神保持警惕吧,它其實沒那么好,當然也不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