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前80回的《紅樓夢》。
那個時候黛玉還活著。她還在芙蓉花影中裊裊婷婷地走來,滿面含笑,夸贊寶玉祭晴雯的《芙蓉女兒誄》是“好新奇的祭文”。她還在與寶玉討論,“紅綃帳里”與“茜紗窗下”的雅俗。盡管那一語成讖的悲涼已彌漫于月下花前,我卻仍然可以告訴自己:黛玉已然成長了。
面對寶玉口無遮攔的“茜紗窗下,我本無緣;黃土壟中,卿本薄命”,她心中雖然對如此不祥之兆很是介懷,但是外面不肯露出,反連忙含笑點頭稱妙。這樣的黛玉,和以前那個多疑敏感,行動惱人的她相比,判若兩人。黛玉的成長,讓人欣喜又心疼。
湘云又何嘗不是呢?
曾經(jīng),湘云是寶釵的鐵桿粉絲。同吃同睡不說,把個寶姐姐直放在心坎上。甚至當(dāng)面挑釁黛玉不如寶釵。湘云與黛玉,曾經(jīng)那樣不對盤。
作為賈母的侄孫女,湘云與黛玉是親戚,與寶釵可就沒血緣關(guān)系了。最初湘云來了賈府也是與黛玉在一處的??墒悄菚r候湘云對黛玉,不是冷嘲就是熱諷,實在算不得友善。后來更是主動要求要跟寶釵同住蘅蕪苑,直到寶釵因抄檢大觀園事件迅速搬離,與她不辭而別。
湘云內(nèi)心是失落的:“可恨寶姐姐,平時說親道熱……今日棄了咱們,自己賞月去了”。我相信,在中秋這個闔家團圓的日子里,湘云和黛玉產(chǎn)生了同病相憐的惺惺相惜之情。 她關(guān)切起黛玉的身體,寬慰她的傷懷垂淚,甚至提議聯(lián)句作詩。她的英豪大氣寬宏量,果然名副其實。
黛玉不忍負(fù)她一片心意,于是和她去凹晶館賞月做詩。月夜景致之美,讓人神清氣凈。想象中,皓月當(dāng)空,水波粼粼,上下天光,一碧萬頃。
如此良辰美景,湘云卻有了想要坐船而不得的遺憾。黛玉笑言“事若求全何所樂”,此時的黛玉,儼然一個了悟豁達的女子了。湘云之得隴望蜀 ,黛玉的旅居客寄之嘆,并不哀傷,反覺通透。于是兩個女子的聯(lián)句就開始了。
我尤愛她們那一聯(lián)“幾處狂飛盞,誰家不啟軒”。意境很美,只有這樣的盛景才可襯“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詩魂”的悲涼。都說一語成讖,說這預(yù)示了湘云黛玉最終的悲劇命運,意料之外,這頹敗凄楚之辭卻被妙玉出來止住。
妙玉的出場真是神來之筆。湘云黛玉的聯(lián)句竟也是妙玉收尾,結(jié)成大觀園即景聯(lián)句三十五韻。于是,成就了這極清雅的一篇文字:字字珠璣,滿口余香。
妙玉亦成長了。她止住黛玉的“冷月葬詩魂”時那番話真誠中肯,全無當(dāng)初品茶的倨傲張揚。面對黛玉湘云的盛贊,她既不自謙,也不自傲,落落大方,彬彬有禮。送二位到門外,直到她倆遠(yuǎn)去的背影,才掩門進去——如此深情,實在至真至純。
這樣的妙玉,方不負(fù)“氣質(zhì)美如蘭,才華馥比仙”。更有一個細(xì)節(jié)讓我莞爾一笑,妙玉講詩時說:“若只管丟了真情真事 ,且去搜奇撿怪,一則失了咱們閨閣面目,二則……”好一個閨閣面目!妙玉不再以檻外人自居,而是像湘云黛玉一般以“閨閣面目”示人,該是多么讓人驚喜啊。
前80回的紅樓夢,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