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我所欲。——珍妮·霍爾澤(Jenny Holzer)
當今世界已經逐漸走向精神政治時代。數(shù)字技術正從單純的監(jiān)控向主動的操控過渡,人們憑感覺做出的所謂“自由決定”將很快被操控。無所不在的大數(shù)據(jù)和新自由主義倫理觀造成了資本主義權力的轉移和擴張,破壞了個體自由,壓制了個體的空間和自主性。
《精神政治學》扣人心弦地描繪了新自由主義精神政治導致的種種危機。
在娜奧米·克萊恩(Naomi Klein)撰寫的有關陰謀論的《休克主義》(Die Schock-Strategie)一書中,第一位主角是休克醫(yī)生(Doktor Schock),即蒙特利爾精神病科醫(yī)生卡梅隆博士(Dr. Ewen Cameron)。他認為自己可以通過休克(Schock)的方法銷毀和清除人腦中不好的記憶,然后在空白石板上(Tabularasa)重建新的人格。
他用電擊的方式使受試病人處于一種混亂狀態(tài),這種狀態(tài)是健康的模范公民重生的基礎。
卡梅隆建立了一個有無數(shù)隔離空間的全景敞視監(jiān)獄,他在那里,進行殘忍的人體試驗。這無異于刑訓室。
病人首先被施以長達一個多月的強烈電擊,醫(yī)生以此抹去病人的記憶。同時,醫(yī)生給病人注射可以改變心智的藥劑,并以紙管套住他們的手和手臂,以免他們觸碰到自己的身體而產生對自我印象的關注。然后,卡梅隆借助藥物讓患者保持人為的睡眠狀態(tài),來清除他們意識中的印象。
他們只在吃東西和上廁所時被喚醒?;颊弑槐3衷谶@種狀態(tài)將近30天。醫(yī)院員工受指示不許患者說話,他的醫(yī)院是一所監(jiān)獄,并且比邊沁的全景監(jiān)獄更加滅絕人性。
卡梅隆作為休克醫(yī)生,自己卻是免疫時代的一個縮影。作為免疫干預手段的休克療法可以用在他人、陌生人或者敵人身上,讓他們消除戒備,這樣就可以達到用另一種意識形態(tài)和故事情節(jié)重新書寫其靈魂的目的。
娜奧米·克萊恩的第二位主角,也就是第二位休克醫(yī)生名叫米爾頓·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是新自由主義市場的神學家。
對于米爾頓·弗里德曼來說,社會在災難之后的休克狀態(tài)是一個機遇,是重塑新自由主義社會的最佳時機。
新自由主義政權因此采取了休克這種操控手段。休克抹去并清空了靈魂,使其無力防御,這樣,靈魂就可以心甘情愿地向殘暴的重新編程屈服。
當人們因災難而喪失行為能力、精神受創(chuàng)的時候,就會屈從于新自由主義對他們的重塑:“弗里德曼的使命和卡梅隆一樣,都是基于恢復自然健康狀態(tài)的夢想,在這種狀態(tài)下,所有的一切在人為干擾造成紊亂之前都保持平衡??仿』孟雽⑷说木褡兓匕装逡粯拥目瞻谞顟B(tài),而弗里德曼則幻想抹掉現(xiàn)有社會的一切,引導其回到純粹的資本主義狀態(tài),這樣就排除了國家規(guī)制、貿易壁壘、利益固化造成的干擾。像卡梅隆一樣,弗里德曼也認為,當經濟嚴重扭曲變形時,若想重現(xiàn)處女地的風貌,唯一的辦法就是使其陷入痛苦的休克。唯有苦藥才能祛除、治愈這種病癥和損傷。”
休克治療法本就是一種規(guī)訓技術。只有在規(guī)訓社會才會運用如此殘酷的精神病治療手段。這種治療屬于生物政治社會的強迫措施。從其特征上看,這些對精神進行規(guī)訓的手段是具有矯正性的。然而,新自由主義權力技術并不施加規(guī)訓式的強迫。
休克所達到的效果歸功于身體的癱瘓和對精神記憶的清除,其特征就是否定性。
相反,新自由主義精神政治學則具有確證性。它不受被否定的威脅,而是借助積極的刺激來運行。它不用“苦藥”,而是通過“點贊”(Like)去達到目的。它向靈魂示好,而不是對它進行打擊震撼,使其癱瘓。它誘導靈魂,走在靈魂之前,而不是處處與其針鋒相對。它認真地記錄靈魂的愿望、需求和期許,而不是將這些統(tǒng)統(tǒng)抹殺。它會對人的行為進行預判,疾走先得,而不是一味使人的行為落空。新自由主義精神政治是智能的政治,它不去壓迫而是去努力討好、成全。
書籍信息:
[德]韓炳哲.精神政治學[M].北京:中信出版集團,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