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名:《老子道德經注》
作者:王弼(注),樓宇烈(校釋)
出版信息:中華書局,2011年第1版
前面兩文,我們講“無為”,講“德”,一些儒家的思想作為了對比分析法的參照,講“無名”,我們同樣從借由儒家開始。
在孔子們的思想體系當中,“秩序”非常重要,“秩序”之建立,“名分”是必要的前提。所謂“名分”,先要有“名”,而后好做區(qū)分,有了區(qū)分,秩序才能建立。我們看中國社會中的親疏尊卑,所謂的“差序格局”,這些“規(guī)則”的建立都有賴于“名分”的提前確立。叔叔和舅舅,他們的名稱先確立下來,然后在整個社會運轉過程中,接受差異化的安排。我們一般說“名不正則言不順”,由此而來。
反觀道家,卻提出“無名”,并稱其為“天地之始”,如何理解?
首先,《道德經》中的“無名”,直接的翻譯,就是沒有名字,無法稱呼。之所以稱其為“天地之始”,我們聯(lián)想到關于“道”的解釋:“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因為“無名”,所以“不分”,而呈現(xiàn)出一種“惟恍惟惚”(第二十一章)的“混沌”。盤古的利斧劈開了這混沌,于是天地有“分”,從那兒開始,萬物漸漸有了自己的名字,所謂“有名,萬物之母”。
道家,崇尚回歸自然、返璞歸真,就是要通過修行,常常能回到那“一混”的天地未生時之狀態(tài),在那里,去尋找“眾妙之門”,那最純真的“道”。這也就是為什么用“無名”,來形容那個初始之狀態(tài)。
當然,《道德經》并非是要一味地追求那個“無名”,而否定“有名”?!暗馈惫倘幻烂?,但從無(名)到有(名),乃客觀規(guī)律,老子給出他的應對之道。
書中三十二章:“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可以不殆?!泵鎸@個因“名”而起,紛繁復雜,乃至讓人“心發(fā)狂”的花花世界,“知止”,便是老子給我們開出的藥方。
“知止”的妙處,或者說它發(fā)揮作用的原理,《道德經》中沒有直接的解釋,但我們看《大學》,那里面給了很多啟發(fā):“知止而后能定,定而后能靜……”,“為人君,止于仁,為人臣,止于敬……”
另外,“知止”的前提,也就是說我們要能夠“知其所止”,先要清楚其界限所在,這也就是《道德經》中第一章說的“常有欲,以觀其徼”。
最后,來說說這個“有名”可能帶來的兩個問題。
其一,我們說“君子不器”?!捌鳌蹦似魑铮兜赖陆洝分姓f:“樸散則為器”(第二十八章)。萬物自從有了“名、分”之后,原本混沌一體的“樸”(“道”的本初狀態(tài))分化、離散,進而生成了“萬物”(器)。
萬物自從有了自己的名字,便陷入了具體的形器、名分,而遠離了那個“真”(樸)?!熬硬黄鳌?,就是提醒我們不能因為萬物有了名分,我們的認知就被諸多“相”所蒙蔽,從而使得我們的認知有所偏漏。作為君子,不能像某一具體的器物那樣,拘泥在某些特定功能,或某種特定范圍內,而要追求那些更為廣大,更為本質的智慧(也可以說“道”)。
其二,如同前文中,我們討論《道德經》對于“禮”的否定,它所反對的是那種只看外飾而拋棄了內在的“異化的禮制”,同樣,對于“有名”,我們也要看到它可能的“異化”——因為那許多個“名”,而為諸多表面的假象所迷惑。日常生活當中,因為執(zhí)著于標簽、品牌、分數(shù)等等,不經意間,我們被表面差異使了“障眼法”,而忽略了背后的本真。
因為有了“名、分”,讓我們失去了對于“真”的把握。這同佛家所講的“不二”,“無分別心”的思想內涵也是想通的。
完
202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