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鈴”，下課鈴聲無比刺耳，直直刺透馬驍紛擾復雜的思想，驚得他心底一跳，似乎一次沒意義的鈴聲硬是打破了馬驍思考的意義，就是這么奇怪。

秋天的夜晚不像白天那樣矮促，茫茫的星斗在浩淼無垠的太空里發(fā)著隱約寒冷的光。光禿禿的樹干黑黢黢指向天空，冬青樹圓潤的葉子發(fā)著一層蠟質的寒光，蟋蟀和蛐蛐在潮濕的墻角報怨生活中的不如意。燈火通明的教學樓，像一座漂浮的燈塔，搖蕩在無盡的暗夜中。

同學們沒等老師宣布下課，便“嘩啦”一下涌出教室，奔向操場角落那一排低矮的建筑。這是一種原始的反抗，一種身體壓抑不住的抵抗。

這種抵抗，恰恰顯示了本能的力量。

馬驍夾雜在人群中，一路忍著肚子的沉重分量，跑向近在眼前的自由之地。

兩分鐘后，馬驍在水管下抹了把臉，不緊不慢的踱到樓前高舉著一只路燈的電線桿旁邊。

教室和操場連接的墻角開始堆起一小堆、一小堆的少男少女，小布正在其中一堆，手舞足蹈得逗女生笑。個別調皮的男生跳起來抓著松樹粗糙的橫枝，一上一下的蕩來蕩去。一些好動的同學繞著操場散布，一些好學的同學圍擠在講臺上老師身邊，還有一些同學則把自己死死釘在座位上，抓緊每一分每一秒學習。

馬驍盯著電燈泡看了兩秒，然后背靠電線桿，將身體放松下來，目光移到遙遠的太空，追蹤閃爍不定的星星。大耳悄悄站在馬驍身后，一手勾上馬驍?shù)募绨?，腦袋歪出去，順著馬驍眼睛遠望的方向往上看。

“馬驍，你在看什么？”

“嗯，看天空……”

“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看星星，你就看到了……”

“星星有那么好看嗎？”

“為什么你總是晚上在這里看星星？”

“嗯，好看吧……我是覺得好看，……”

“比書本好看，比看別人玩鬧好看，比白天的紛繁復雜好看，比刺眼的電燈泡好看……”

馬驍說起來，就有點止不住。

“那你在看他們做什么？看出了什么意思？”

大耳不懂馬驍?shù)囊馑迹膊欢葱切堑囊馑?，想要問得清楚一點。

“首先，天空是高原遼闊的?？諘缱阋允谷诵陌察o……然后，星星是隱約朦朧的，世間美好的事不都是朦朧不可言說的嗎？”

“最主要的，我只是在排遣自己的無聊而已。因為我覺得跟女生說笑打鬧沒意義，我覺得抓著樹干打秋千沒意義，我覺得在操場散布沒意義，我也融入不了他們，……所以我是在排遣、在消磨、在打發(fā)時間、在逃避自己的孤獨，以使自己看起來不那么同眾人格格不入而已”

“你為什么會有這種感覺？……大家都覺得你神秘莫測，傲氣高冷，都覺得你像身懷絕技的高人，想親近你，但是……不敢靠近你……”

“沒想到，你的心里剛好相反”

“其實，沒有人特意要孤立你。或許是你自己放不下自己，放不下自己的身段和面子，放不下心中的意義和追求。不是大家回避你，是你自己刻意回避了大家，回避了一切在你看來沒有意義的事情……是嗎？”大耳小心翼翼的揭露馬驍?shù)膫獭?/p>

“……嗯，你說的對！……”，馬驍毫不掩飾，似乎反為被揭穿長出了一口氣。

“知人不易，有你們幾個朋友，值了……”馬驍發(fā)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感嘆，這種感嘆就像是在交代余生。

馬驍實在算不上是一個情商過關的少年。雖然他考試可以科科第一，但是在情商這關，他還猶如三歲的孩子，在幼兒園門口咿呀學語，遠未摸到其中的門道。

“那你看星星的時候，都在想些什么？”大耳看馬驍情緒不對，趕緊調整了談話的方向。

“我啊，我想的多了。想家，想考試，想學習，想分數(shù)，想退學，想意義，想融入生活，想和過去說再見……”

“太多了，多到我甚至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你怎么會是一無是處呢？什么叫一無是處？”大耳打斷馬驍?shù)母锌?/p>

“一無是處啊，一無是處就是沒有什么是好的，沒有什么是滿意……”馬驍天真的解釋著一無是處。

“我知道一無是處，不是讓你來做成語翻譯，你要是一無是處，是不是我們更一無是處？”大耳再次打斷馬驍，拋出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

馬驍愣了愣，繼續(xù)盯著北斗星的湯勺，張了張嘴，不知道如何回答小布的質問。

“你學習那么好？你的特立獨行吸引了多少女生？你憑什么說自己一無是處？”大耳似乎沒想要馬驍?shù)幕卮?，只是為了來敲醒他過度思考、過于迷惘的頭腦。

“你知道我們有多羨慕你嗎？”

“不知道”

“反正是……我自己不羨慕自己”

“相反，我甚至……厭惡自己，我自己看不起自己，就是……就是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也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和想法吧？無論是對于自己還是對于他人，總是那么多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看法……所以，也許要站在好的角度看問題。老是站在自己悲觀的立場，自我放棄，一路下來就變成了現(xiàn)在的問題……難受呀……”馬驍發(fā)出一聲長嘆，顯示了無盡的焦慮。

大耳沉默不言，繼續(xù)回過頭仰望星空。

夜晚愈深，夜色愈是寧靜，幼稚的星星越是清澈明亮，還不停地眨著眼睛，像是知道馬驍在全心全意關注著它們。

片刻，大耳將手從馬驍?shù)牟鳖i上拿下來。

“也許，你說得對。從來就沒有完美，從來就沒有什么可以讓所有人滿意，也從來沒有什么可以讓自己的內心全部滿意……只有內化于外，只有放眼外界的美，也許，才可能昂頭面對內心的丑……”

大耳說起來有些動情，像是完全陷于自己的過去和自己的內心。

馬驍抬起胳膊，環(huán)在大耳肩膀上，右手輕輕拍了拍大耳的后背，輕輕嘆了口氣，“今晚的星星真美麗……”。眼睛卻一刻也沒離開漆黑的夜空，一刻也沒離開那些高懸頭頂閃爍不停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