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眩６?。”

像鼓點，還帶著敲擊金屬的鳴聲，悅耳、賞心。沈義喜歡聽，這也是他學(xué)打鐵的原因。只是，傳出的地方不敢恭維。三間土坯房，透著滄桑。進(jìn)門，熱浪撲面。此時，可是仲秋，北方大地涼爽宜人。鐵匠鋪里，沈義光膀，戴著皮兜，對面，他師傅老韓頭同樣打扮。半人高的鐵砧上，鐵條通紅?！岸！?，小錘落下。像是得到指引，沈義手里的大錘也迅速落下，“哐”！鐵花四濺，鐵條變形。鐵鉗翻轉(zhuǎn)，“?！?，再次指引，“哐”再次砸下，鐵條成型。整個過程行云流水，賞心悅目。老韓頭放下小錘，夾起鐵簽，沈義掄起大錘，哐哐聲中，馬掌出爐。

鐵匠鋪中，灰塵滿天。案板，窗戶像擱置千年的物件，腐朽、陳舊。塔形爐矗立，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鐵砧前，火光掩映。沈義的胸膛與火一個顏色，油光閃亮。他不管，不擦，丟下大錘，抄起風(fēng)匣，推、拉。火苗竄起，炙熱奔放。老韓頭持鐵夾，對準(zhǔn)埋在碳火中的鐵條，翻轉(zhuǎn)。動作靈活瀟灑。鐵條從灰暗到泛紅再到紅得耀眼，兩人重復(fù)剛才的動作，于是，一個個馬蹄鐵被制作成型。

沈義郁悶，沈義憋屈。學(xué)藝兩年，基本流程清楚，操作卻差了點，啥是基本流程？無非就是拴馬蹄，削馬掌，掛馬蹄鐵。至于打農(nóng)具、捻鉆頭，很少，說十年九不遇都不為過。就是這么簡單的基本流程，沈義卻只能遠(yuǎn)觀。他能不郁悶？能不憋屈？要說是因為懶，沈義并不認(rèn)同。別的地方也許會懶，就學(xué)打鐵這塊，絕對勤快。鐵匠鋪開在集市旁邊，單獨三間房，離村里不遠(yuǎn)也不近，夏天好說，就是冬天，從溫暖的被窩突然鉆進(jìn)寒風(fēng)里，那滋味絕對不好受。即便如此，沈義五冬六夏，天蒙蒙亮，他就到了。生火、掃地，運鐵，再燒水泡茶。等好喝茶的師傅來了，一切準(zhǔn)備就緒。師傅往往先喝上一壺茶，對他做的一切不與評價，既不表揚也不批評。原指望借此討好師傅的沈義，最終只能眼睜睜看著師傅操作。有時候，他借著照顧師傅的名義想搶過來干，可師傅讓他靠邊。他要是還堅持，師傅慢吞吞地說，不到時候，先看。漸漸，沈義也品出味了，師傅不過是想讓他多干幾年，白干。他也想另起爐灶，可是，沒名沒姓，誰能信得著？憋屈！憋屈也得受著。不僅得受著，還不能表現(xiàn)出來。

中秋的北方，沒有節(jié)日的快樂，沒有燥熱后的愜意，只有忙碌。玉米成熟了，水稻成熟了，瓜瓜果果同樣成熟了，成熟并沒帶來喜悅，而是勞累。玉米得收，水稻也得收，瓜瓜果果同樣得收。收，沒有機(jī)械，只能靠手工，靠手工就得彎腰。彎腰一次，沒感覺；彎腰十次也沒感覺，但成千上萬，那帶來的只能是勞累。人，舒服了才能快樂，腰酸背痛，渾身難受，何談快樂？看吧！大田、家，到處都有人；大田到家的路上，同樣擠滿了人。彎腰撅腚，腳步匆匆。人累，騾馬更累。去時拉車，回來裝貨。四蹄翻飛，大汗淋漓。間雜吆騾喝馬，響鼻陣陣。路，不長，走得多了，人費鞋，騾馬費掌。鞋，可以各式各樣，騾馬只能掛掌。掛掌，鐵匠鋪就得忙。

門前，兩個鐵架子，像雙杠，不過多了幾個橫管。車?yán)习灏羊咇R牽進(jìn)雙杠，老韓頭抄起短繩，套上馬腿，一拴一提，再固定，馬蹄就朝了上。鉗子取下舊掌、彎刀削平蹄甲，動作嫻熟，一氣呵成。沈義看，直勾勾地，看不要緊，手不自覺地跟著動，那架勢，就差工具了。老韓頭伸手，頭也不回；沈義遞上馬蹄鐵，一刻不耽誤，默契程度令人嘆服。釘馬掌，就像編筐收口，好壞全在這一下。老韓頭突然開口，“搬條凳子，倒碗水，沒看到車?yán)习暹€站著？一點眼力見都沒有！”馬掌共六個釘，等沈義匆忙回來，只剩一個了。老韓頭挪位，擋住沈義的視線。沈義急忙換位置，再看，馬掌已經(jīng)釘牢了。沈義憤怒，每次都這樣！

家，對沈義就是個旅館。吃飯回家，睡覺回家，剩下時間根本不在家。惹了一肚子氣的沈義，總想找個對象發(fā)泄。往常，要么踹狗要么訓(xùn)驢。今天巧了，午飯時間，院子里靜悄悄。驢不在家可以理解，農(nóng)忙季節(jié)嘛，可是，狗呢？難道狗也能幫忙？沈義踱到豆腐房，冷冷清清；又踱到廈屋，依然冷冷清清。“完了，午飯肯定沒著落了?！鄙蛄x打開外屋門，鍋是蓋著的，一絲熱氣冒出。心里一喜，隨手開鍋。鍋一開，西屋的門也開了，嫂子阿秀鉆了出來?！暗鶍屵€沒回，要不，等一會再吃？”

對嫂子，沈義沒覺得特別。所謂特別，就是嫁進(jìn)來和沒來一個樣，該干嘛還干嘛。至于話，更沒說上幾句。要是平時，哪怕嫂子數(shù)落幾句，他也不當(dāng)回事，但現(xiàn)在，肚子里的氣就像火遇到油，瞬間膨脹。他咬牙瞪眼，想罵?？墒?，嫂子那無辜又委屈的臉，讓他生生憋住了。不能罵，更不能打，但總得發(fā)泄吧？于是，他摔鍋蓋。聲音驚天動地，連自己都嚇一跳。他不敢看嫂子，只能奪門而出。

沈義走了，頭也不回。穿過院子，越過大門，來到街上。街上沒人，田里倒是人滿為患。玉米有的倒伏有的站立，無論倒伏還是站立，都整齊劃一。于是，天有了形狀。藍(lán)天白云，有白云，天更藍(lán)；有藍(lán)天，云更白。美，像畫。倒伏處，不用登高都能望遠(yuǎn)，敞亮！沈義的氣瞬間消失。氣消了，就騰出地方，沈義感到餓。餓，得吃，這是本能。家不能回，沈義絲毫不慌，秋天的田里啥沒有？還綠的只能是地瓜，在一片黃中格外顯眼。沈義最喜歡吃地瓜，尤其是小時候偷著吃的，甜！現(xiàn)在倒是不用偷，隨便找塊地瓜地，扒拉開藤蔓，挑鼓包最大的，一拔，碩大的地瓜跳出來，粉紅的外皮，看著就有食欲。沈義沒著急吃，找了個向陽坡躺下。

太陽有點毒，沈義昏昏欲睡。突然，胳膊癢，低頭一看，一只螞蟻正搬動地瓜渣。沈義來了興趣，仔細(xì)觀察。螞蟻頂，螞蟻拖，奈何地瓜渣太大，弄不動。它轉(zhuǎn)圈，然后離去。本來，到此該結(jié)束了，沈義也打算再瞇一會。突然又來了只稍大點的螞蟻，同樣圍著轉(zhuǎn)，沒見其他螞蟻，夾起就走。沈義樂了，這不是偷嗎？偷！沈義一激靈，螞蟻可以偷，自己為啥不能？對，就是偷。偷師，偷學(xué)。

老韓頭很疑惑，沈義學(xué)藝兩年，從沒這么勤快過。地面，不見鐵屑，干凈；工作臺，工具整齊；尤其玻璃，剛裝上去咋亮現(xiàn)在就咋亮，像沒玻璃。老韓頭點頭，嘴角壓不住。鐵匠鋪灰塵大，即便擦，三兩天又灰蒙蒙，但干凈一會兒是一會兒，看了心情舒暢。再打鐵，老韓頭生出許多力氣，腰不酸背不痛了。對沈義，也有了笑模樣。

有人來掛馬掌，老韓頭提起工具箱，哼著小曲，腳步輕快。沈義緊跟，老韓頭也沒攆。沈義偷樂，師傅感動了？打算教了？不管咋樣，讓跟總是好事。拴馬蹄，削馬掌，師傅沒攆。沈義激動。到了掛掌，老韓頭發(fā)話了，“去！把躺椅搬來，給車把式休息?！鄙蛄x氣啊，咬牙切齒，又不得不照做。進(jìn)屋，沈義并沒搬躺椅，迅速靠近窗前。真巧，師傅剛好背對他。沈義無奈，搬出躺椅；再回，端茶倒水。臨出門，不經(jīng)意一瞥，看到了！激動、興奮，但更納悶。在沈義眼里，沒啥難度，罵人話講，綁上餅子，狗都能干。師傅干嘛藏著掖著？一手扶釘，一手拿錘，咣咣兩下，砸進(jìn)去了。對，沈義沒看錯，就是砸進(jìn)去了，然后就沒有然后，結(jié)束了。

沈義賭氣，非得上手實操?？墒?，機(jī)會呢？師傅在，肯定不讓，那就等師傅不在。師傅啥時候不在？晚上！可晚上沒人來。再有，只能趁午休。中午都要回家吃飯，師傅飯后要小憩，不長，也就一個半小時，這成了他唯一可利用的時間。往后，沈義帶飯，死守。要不說老天餓不死瞎家雀兒，一天中午，師傅前腳走，掛馬掌后腳來。沈義格外熱情，端茶倒水，遞煙點火隨便說了情況。車把式猶豫，掛吧，不放心；不掛吧，至少得等一個小時。等，沒人愿意，哪怕等得再有價值。何況，一年中只有農(nóng)忙季節(jié)能掙點錢。一個小時啊，耽誤掙多少錢？權(quán)衡利弊，干了！

沈義興奮，心跳加速，手腳顫抖。他牽馬入樁，蹲下，一股刺鼻氣味熱烘烘直沖腦門，就像枯枝敗葉在糞水里漚了多年再加熱。沈義憋氣，忍了。拴馬蹄，手法熟練得讓人心疼?？墒牵R一掙扎，松了。居然松了！沈義驚訝。他回想，使勁回想，程序沒錯，手法也沒錯，咋就松了呢？車把式默默注視，沈義緊張，冷汗淋淋。再拴，又松。車把式懷疑，沈義無地自容。但箭在弦上，他再拴，結(jié)果一樣。無奈，他只能系個死扣，好歹拴住了。削馬掌也是同樣，看起來簡單，真上手做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怎么都削不平。車把式看不下去了，“要不，等你師傅回來？”懷疑的語氣像個巴掌狠狠打在沈義的臉上，讓他不得不接受失敗的事實。

沈義端茶倒水，殷勤伺候，生怕車把式一怒之下告他一狀。車把式倒是沒說啥，坐在椅子上喝茶吸煙，面色平靜。沈義心里卻不平靜。學(xué)藝兩年，拿師傅比親爹還親。逢年過節(jié)禮不少，雞鴨魚肉，家里舍不得吃都送了去；師傅家的農(nóng)活，無論劈柴挑水，哪樣不是搶著干？更別說鐵匠鋪里的活計，除了打鐵、掛馬掌，剩下的不都是自己收拾。就這樣，最后得到啥？藏著掖著，生怕他學(xué)了去。一股不平之氣充斥胸腔，沈義委屈、不憤，卻又無可奈何。

老韓頭很愜意。作為農(nóng)民中午可以小憩，能不愜意？想想兩年前，過得都是啥日子？忙完田里忙家里，還要兼顧鐵匠鋪，恨不能一人分成兩人用。自從沈義來了，情況完全變了。家里的活，沈義干；田里的活，沈義干；鐵匠鋪的活，自然不能全部沈義干，自己又不傻，全教給他，還上哪找這樣一個盡心盡力的免費勞力？不過，話又說回來，不完全教給他，也是規(guī)矩。這規(guī)矩不是自己定的，祖輩傳下來的、不成文的。他學(xué)徒那會兒，不也是熬了好幾年？有時候，看到沈義委屈，老韓頭嗤之以鼻。要想會，得跟師傅睡。他學(xué)徒可辛苦多了，學(xué)徒學(xué)徒，干打鐵是應(yīng)當(dāng)應(yīng)份，可學(xué)徒之外，由于和師傅說話在一起，還要照顧師傅的起居。做飯掃地、洗衣服，這些都能忍，無非多出點累，可打洗腳水，看著洗，洗完再倒，就像下人，他差點沒忍住。忍吧！他安慰自己，哪個學(xué)徒不是這么過來的？他熬啊熬，一直熬到師傅實在干不動了才教給他。

老韓頭愣了，就在踏入鐵匠鋪那一刻。有車來他知道，畢竟在外面停著，眼不瞎就能看到，問題是車把式昏昏欲睡是咋回事？好吧，大中午的，昏昏欲睡說得過去，咋沈義還蔫頭耷腦的，像霜打的茄子。兩人一動不動，時間像靜止了。老韓頭想發(fā)火，但車把式面前涼了的茶水讓他挑不出毛病?！罢α?？”

沈義知道瞞不住，還不如主動交代，或許能得到寬大處理?！拔?，我是怕車把式著急，想著，想著……”終究不是光彩的事，沈義實在說不下去。

“不怪他，不怪他?！避嚢咽綌[手，“的確是我著急了?！?/p>

老韓頭沒說啥，心里明鏡似的。沈義的心情，他理解，畢竟也是從學(xué)徒過來的，給他機(jī)會他也會那么做。只不過，角色換了，想法不同，他肯定不希望沈義這么早學(xué)會。他想訓(xùn)斥，但外人在前，多少還得給沈義留點面子，只能狠瞪一眼，操起家伙事去補(bǔ)救了。沈義猶豫，跟還是不跟？跟，沒臉；不跟，啥時能學(xué)會？猶豫再三，還是跟。要說動手的好處是有針對性的學(xué)習(xí)，這不，拴馬蹄他會，纏繩子他也會，就是最后固定他不會。他瞪大眼，盯，一眨不眨那種。師傅的手算不上靈巧，長年的體力勞動使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但熟能生巧，干得多了，就成了本能。最后一步，師傅把繩頭從前一個圈里穿過，再勒緊。沈義一琢磨，恍然大悟。有上一環(huán)壓著，繩子肯定越拽越緊?！叭グ?，把凳子、茶水搬出來?！甭曇艉軠厝?，聽在沈義的耳朵里卻如同晴天霹靂。到底還是不讓學(xué)。

車把式走了。余下的時間，掄大錘，打鐵。哪怕沈義揮汗如雨，依然發(fā)泄不了心里的郁悶。他生氣，很生氣，回到家也沒消。生氣嘛，看什么都不順眼，自然沒好臉色，更沒好口氣。農(nóng)忙時節(jié)，沈義本應(yīng)到師傅家?guī)兔?，但他故意不去。置氣，就置氣到底。家里忙，特別忙。每個人都沒閑著，連沈智都跟著干，嫂子和母親自然也不例外。忙起來當(dāng)然沒時間做飯，沈義火了，可沒人發(fā)。母親嗎？不敢；嫂子，不屑。但火就像被堵住的洪水，總得有個地方發(fā)泄。于是，他奔著驢去了。

夜晚的鐵匠鋪，安靜。下弦月朗照，如詩如畫。沈義無心欣賞，牽驢進(jìn)鐵架子。拴、綁，一氣呵成。他拍拍手上的灰，一絲微笑爬上嘴角。一天來，難得的好心情。開門進(jìn)屋，拿出刮刀，返回對著驢蹄子一刮，想象中的平整沒出現(xiàn)，反而因用力導(dǎo)致驢蹄子一彎，出現(xiàn)凹坑。沈義不信邪，再刮，依然如此。沈義還就杠上了，再刮，又一個凹坑；左刮，凹坑；右刮，凹坑，一會功夫，驢蹄子被刮得千瘡百孔。不過，他的氣好像也隨著撒了出去。他舒服了，驢不舒服，一聲連著一聲叫喚，在靜夜中傳出去很遠(yuǎn)很遠(yuǎn)。

人有目標(biāo)就很容易專注，沈義針對自己的不足特別留心，可是，老韓頭防他就像防賊，除了讓他白出力，一切有可能讓他學(xué)到東西的地方堅決不讓他看。本來，師徒間融洽的關(guān)系漸漸被取代，轉(zhuǎn)而形成了面上在笑，卻各懷心事。其實，對于自己的不足，沈義不止一次看過，只是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師傅的手法好像沒什么特別的，同樣刮，只不過師傅刮得平。他知道，這應(yīng)該就是行業(yè)中的關(guān)鍵點，可惜，對他就像一層窗戶紙，怎么也捅不破。

他防，他偷，轉(zhuǎn)眼一年過去了。這一年都有收獲，老韓頭聲名遠(yuǎn)播，門庭若市；大哥沈仁喜得貴女，除了父母不滿意，其他人都當(dāng)成寶。唯獨沈義沒什么收獲，不懂的依然不懂，那股憋屈勁，無法言說。如果忙也算收獲，沈義收獲滿滿。腳不沾地，腳打后腦勺，要么打馬掌要么準(zhǔn)備材料。熟能生巧，打鐵，沈義聽聲辨位，眼不到手已經(jīng)到了。憋屈，水漲船高，意沒到氣已經(jīng)到了。尤其是面對師傅笑得像朵花似的臉，還有嘴里不間斷的小曲，更是氣炸了肺。沈義覺得不值。三年??！學(xué)藝三年，除了干活還是干活，到頭來全是為別人做了嫁衣。他想放棄，但事情總在這個時候有了轉(zhuǎn)變。

老韓頭病了，嚴(yán)重，不住院不行。起因很簡單，就是名聲鬧的。名聲這東西，有好處也有壞處。起先，名聲不顯，鐵匠鋪的日子雖累但也算怡然自得；后來，名聲顯了，隊伍從早排到晚，盡管錢掙得多了，可匆忙同樣令人上火。一次兩次沒啥，架不住天天日日。老韓頭起先還能笑得出來，后來沉默了，再后來唉聲嘆氣。因為掛馬掌這塊，他藏了個心眼，只能自己動手，導(dǎo)致他一刻不得閑。畢竟歲數(shù)大了，時間一長，他也熬不住了。開始，他只是肚子疼，滋滋啦啦的，他還能忍著，可越來越重，直到冷汗淋淋，直不起腰。他想休息，奈何排隊的不讓。無奈，他只好忍痛教沈義。

沈義興奮了。忘了憋屈，忘了疲憊，一門心思地學(xué)。很快，拴馬蹄，削馬掌，釘馬掌釘都學(xué)會了。并且，從生疏到熟練僅僅用了一下午功夫。老韓頭滿意，暗自點頭；車把式也滿意，合不攏嘴。沈義年輕，年輕意味著體力好，體力好干活自然快，沈義快，車把式就滿意，誰又愿意等呢？一個下午的強(qiáng)體力勞動，沈義累得手指頭都懶得動，可卻迎來了師傅的信任，放心把鐵匠鋪交給他住院去了。

夜晚，真是個好時候。告別了喧囂，告別了熱鬧，最主要的是告別了有的沒的勞作，身體放松，心理同樣放松。老韓頭卻放松不下來。醫(yī)院的病床，潔白；醫(yī)院的墻面，也潔白；甚至連吊瓶里滴下的水都是潔白的，但他的心卻是黑暗的。原打算再用沈義三兩年，可一場病卻打亂了全部計劃。起先，老韓頭并沒覺得自己的病有多嚴(yán)重，最多吃幾片止疼片就行，誰知越來越重，不得已到醫(yī)院檢查才發(fā)現(xiàn)得了闌尾炎，如果不手術(shù)有穿孔的風(fēng)險。當(dāng)生命有危險，其他一切都顯得不重要，所以他選擇住院?？墒?，住院并不是一天兩天。為此，他糾結(jié)。關(guān)了鐵匠鋪，影響收入不說，車把式還不得鬧翻天；不關(guān)，只有一個辦法，教會沈義。矛盾，深深地矛盾，深到無法取舍。老韓頭拖了兩天，最終不得不妥協(xié)。

吊瓶一滴滴落下，不快不慢，老韓頭著急。教會沈義的結(jié)果，他完全能想到，可他不甘心。想想當(dāng)年學(xué)徒，挨了多少罵，出了多少力才換來成手。雖然時代不同了，可師傅教徒弟的規(guī)矩不能丟。他恨不得把吊瓶像喝水那樣一口氣喝進(jìn)肚子，然后回去，畢竟沈義接觸的時間短，還有很多細(xì)節(jié)他不知道。人一著急就容易上火，一上火病就不愛好，尤其是像他這樣動過刀的人。于是，惡性循環(huán)，刀口怎么也長不好。

夜晚的農(nóng)村寧靜，偶有狗吠，更顯靜怡。本是睡覺的好時候，沈義雖累，卻睡不著。三年了，終于學(xué)會了，后路光明。他興奮，同時感到悲哀。削馬蹄、掛馬掌，說白了只有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技巧。削馬蹄，只需眼疾手快，趁蹄子未動迅速削下，等蹄子動時，已經(jīng)完成了；掛馬掌，更簡單，不過是把馬掌釘稍微傾斜，讓釘子順著馬蹄旁邊穿出來，再打上倒鉤使其牢固。不管是削馬掌還是掛馬掌，說白了都一錢不值，恰恰是這一錢不值的所謂技術(shù)卻困擾了他整整三年。三年??！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為師傅當(dāng)牛做馬，值嗎？不過，現(xiàn)在總算學(xué)會了，再也不用看他的臉色了。

沈義是真累，累必然貪睡，迷迷糊糊天就亮了。這一覺讓他無比舒服，只是渾身酸痛實在懶得起床。他又稍稍迷糊了會兒，不得不起來。等他磨磨蹭蹭到了鐵匠鋪，已經(jīng)有好幾輛馬車在等著。沒辦法，農(nóng)人是不會浪費哪怕一分一秒的時間。沈義二話沒說，一頭扎進(jìn)牛馬群里，忙活起來。這一忙就沒個時候，每次感覺快忙完，又來了其他車，他繼續(xù)。等他覺得餓，已經(jīng)中午了。他想吃口飯，更想休息下，可看著排隊的車又默默拿起工具。終于堅持到晚上，也終于送走了最后一輛車，沈義又累又餓。第二天如此，第三天依然如此，匆匆一個星期，迎來了師傅出院。

沈義像個孩子，對著師傅直想哭。他以為師傅回來就能恢復(fù)到以前，師傅干著他看著?？墒聦崊s是，師傅徹底放手，除了和他一起打馬蹄鐵，剩下的依然讓他干，美其名曰，鍛煉。沈義愿意嗎？當(dāng)然不愿意，可又有什么辦法？畢竟還在師傅手底下討生活。不過，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師傅同意給他開點工資，盡管不多，足以安慰。鐵匠鋪的日子，有忙有閑，這讓沈義有了口喘息。

日子忙碌而充實，轉(zhuǎn)眼又一年。沈義終于被大多數(shù)車把式的認(rèn)可。被認(rèn)可，沈義本該高興，但他咋都高興不起來，因為他知道自己付出了多少。別的不說，但說他從早忙到晚靠得是旺盛的精力，可這精力并不是憑空來的，而是以犧牲休息時間為代價。至于過硬的手藝肯定離不開辛勤勞作。隨著他被認(rèn)可，心越來越躁動不安。原因無非是自己的辛苦卻只為師傅增加了收入，而自己只有微薄的工資，放誰心里能平衡？不平衡咋辦？只能單干！單干了，所有收入都是自己的，多勞多得?？蓡胃烧f起來簡單，真實行難入登天。位置得有吧。這個位置可不是隨便找個地方就行，而是大有講究。首先，交通得便利?？偛荒荞R車進(jìn)去出不來；其次，不能靠近居民點，天天弄得烏煙瘴氣、騷臭連天，哪個鄰居能受了？說起來，師傅這個鐵匠鋪真是個好地方，稍微遠(yuǎn)離村莊，還靠近集市，這樣的地方真是可遇不可求。沈義愁啊！打鐵愁，掛馬掌愁，就連下工回家愁眉也沒展開。這一下，驚動了家里人。沈老爹默默掏出煙袋；老大沈仁僅僅口頭上支持；只有沈娘，給出了意見?！拔衣犝f大隊部的房子要賣，趕明我去問問?！?/p>

大隊部，五十多間房子組成四合院。房多，證明輝煌。只是，單干后光輝不在，留下一地破爛。房前的空地成了如今集市，而房后則是老韓頭的鐵匠鋪。要說地理位置，那肯定是得天獨厚的，畢竟有過人氣爆表、鑼鼓喧天。沈義的鐵匠鋪開張了，就在大隊部東側(cè)，靠近集市的位置。一掛小鞭算是唯一的儀式，在趕集人好奇且議論紛紛中開張了。嶄新的爐子，嶄新的鐵砧，眼能看手能摸，但就是感覺不真實，似夢如幻。沈義親手生起第一爐火，親手打出第一個馬掌。他興奮，還帶了點緊張。一天就這么過去了，除了忙沒別的感覺。

屋后，老韓頭無心掛馬掌。他又不聾，鞭炮聲他聽到了。按理，他該去祝賀，畢竟自己一手教出來的徒弟另起爐灶了，可他就是拉不下臉。教會徒弟餓死師傅，一點不錯，終于還是走到了這一步，這讓他情何以堪？其實，從答應(yīng)沈義當(dāng)徒弟那一天，他就知道早晚有這么一天，只是他沒想到來得那么早。去？不去？他猶豫，他徘徊。往前院走兩步又拐回來，想想又走兩步，又拐回來。整個白天，他就在這樣的徘徊中度過。

第二天，興奮依舊。沈義早早開門，早早打掃衛(wèi)生，早早生爐，期間，小曲一直沒斷過。第一根鐵條燒紅，沈義甩開膀子，開打。一錘子下去，鐵花四濺，像煙火，絢麗多彩。今天的鐵像面條，咋擺弄咋是。他不覺累，更多的是陶醉。他沉浸，舍不得停。不覺中，上午過去了，馬蹄鐵攢了一堆。沈義口干舌燥。茶水有，沈義狠灌兩口。要是有個地方靠靠就完美了。此時，他終于知道師傅弄個躺椅的初衷了。那躺椅一不是顯擺二不是享受，僅僅為了緩解肌肉緊張?！暗扔袝r間高低弄一張?！鄙蛄x半蹲半坐解決了午飯，還想繼續(xù)打鐵，猛然感覺太安靜了，這才想起，一輛車都沒來。開門做生意自然為了賺錢，沒人，咋賺？沈義坐不住了。他跑到屋后，偷望。師傅的鐵匠鋪靜悄悄，靜悄悄預(yù)示著沒人。沒人，不但指師傅不在，連車把式也不在。于是，不患多寡而患不均的心理占了上風(fēng)，沈義樂呵呵回去了。沒了打鐵聲，屋里也靜，瘆人。打鐵吧，沒心情；不打，又無事可做，兩難中焦慮慢慢滋生。于是，沈義決定出去走走。

不趕集，路上很靜。迎面有風(fēng)，有落葉飄過。沈義伸手，沒抓著。他發(fā)了狠，順著落葉追去。那落葉也頑皮，眼看落下了，等沈義趕到又飄起來。幾次三番，沈義徹底惱了，正要再追，熟悉的聲音飄來，“喔喔——駕！”沈義迅速站直，尋聲望去，一輛馬車駛來，慢慢悠悠。沈義著急，迎過去。走兩步又停下，眼巴巴瞅著。馬車慢慢悠悠，慢慢悠悠，到眼前了，沒停。沈義的臉?biāo)查g垮下來，但還是眼巴巴瞅著。經(jīng)過師傅的鐵匠鋪，依然沒停。沈義如釋重負(fù)?！叭缃袷堑??！鄙蛄x安慰自己。整個下午，連個人影都沒有。期間，他又偷去看了幾次，師傅的鐵匠鋪一共就來了一輛車，這讓他多多少少得到些許慰藉。

第三天，沈義同樣早早開門，只不過沒了打鐵的興趣。他搬了個馬扎坐在門口，傻望。眼睛看似有焦距，實際上什么都沒看。時間流逝，太陽從東邊爬到頭頂，沈義如同雕塑，一動不動。飯，當(dāng)然沒心思吃。沒心思吃飯肯定不愿意別人打擾，偏偏嫂子找來了?！皨屪屛医o你帶飯?！鄙蛄x回過神，煩躁像潮水漫過心頭?！澳米吣米摺！睋]舞的手滿是不耐。阿秀愣住，淚光浮現(xiàn)。見沈義沒啥反應(yīng)，丟下飯盒走了。沈義像剛睡醒，望著抱孩子的嫂子，愧疚涌上心頭。愧疚了，自然就想彌補(bǔ)。沈義嘴張開了，手也舉起來了，但終究沒發(fā)出聲音。對于內(nèi)向的人，說一句“對不起”何其困難。最終，手只是打開飯盒，嘴只是塞滿了飯。

下午照舊。沈義也不抱啥希望，反正年輕，也不怕跌倒。沈義釋然。準(zhǔn)備最后把鐵匠鋪打掃一遍?！坝酢贝巴獾穆曇魢樍松蛄x一跳。“哎呀呀，小伙子，讓我好找。”聲音有些熟悉，沈一時想不起來。聲到人到，見面那一刻，沈義終于想起來，是他第一次掛馬掌的那位車把式。沈義激動。讓座，倒水。都要收拾不干了，哪里還有熱水？現(xiàn)在來人了，只能現(xiàn)燒。一頓手忙腳亂，車把式發(fā)話了，“別弄了，別弄了。我來掛掌，又不是來喝水的?！鄙蛄x放下水壺，操起工具，緊著掛掌。好在，掛掌的手藝沒生疏，很快弄好了。車把式滿意，點頭付錢。“小伙子，有前途?！鄙蛄x目送，信心又回來了。

事情怕傳，有時候好事能傳成壞事；有時候壞事也能傳成好事。沈義的鐵匠鋪就是壞事傳成了好事。按理，一個鐵匠鋪跟好壞沾不上邊，好也好孬也罷，需要了能來看一眼，不需要，讓人來人家都懶得來。主要是人，人有好壞之分，而另起爐灶的沈義就成了壞人——搶老韓頭生意。出于好奇，聽到的人都想見見這個“忘恩負(fù)義”的人。于是，一傳十，十傳百，沈義的生意居然一點點好起來。再回頭說說沈義“忘恩負(fù)義”的事。單干后，人們大干特干，釋放出少有的熱情。但畢竟人力有限，稍微有點條件的家庭開始養(yǎng)牛養(yǎng)馬，短時間農(nóng)村騾馬成群。騾馬多了，鐵匠鋪只有一個，可想而知會忙到啥樣，常常，從早忙到晚，飯都顧不上吃。即便如此依然忙不過來。沈義開了鐵匠鋪后，本來擠在一起的騾馬被一分為二，兩人都能掙到錢還不用忙得腳打后腦勺。值得一提的是，車?yán)习逶僖膊挥门抨?，所以，他的鐵匠鋪一開算是雙贏。

一年，兩年，三年，時間總在不經(jīng)意間溜走。三年里，沈義的鐵匠鋪越來越紅火，老韓頭的鐵匠鋪也沒閑著，算是實現(xiàn)了共贏?？墒?，一個問題逐漸顯露出來。凡養(yǎng)牛養(yǎng)馬的都是奔六的人，而再往下基本沒有。用時髦的話說就是，斷茬了。究其原因，無外兩點。其一，四十歲往下的農(nóng)村人大多都讀了些書，對于種地并不那么熱衷，尤其是二十來歲的，基本都在大城市打工，對種地更是一竅不通。其二，現(xiàn)代化機(jī)械的普及，大型機(jī)械就不說了，但說適合個人家使用的手扶拖拉機(jī)便宜得不像話。這里有個最大的好處，手扶拖拉機(jī)既不吃糧也不吃草，更不用起五更爬半夜地照顧。于是，后繼無人。后繼無人的最大壞處，別的地方或許沒體會，但鐵匠鋪卻深有體會，最直觀的表現(xiàn)就是掛馬掌的人越來越少。

沈義無所事事，蔫頭耷腦，就像塔爐里的火，半死不活。連續(xù)幾天都這樣，沈義有點坐不住了。他想去師傅那里看看，可又不好意思。正在屋里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一聲呼喊傳來，“老二?！便等换仡^，師傅來了。沈義急忙讓坐，端茶倒水。老韓頭并沒阻止，默默看著他忙碌，就像當(dāng)年一樣。茶水備好，兩人相對而坐，無言，只有熱氣升騰。對師傅，三年來，沈義基本繞著走，即便迎面撞上了，他也是打聲招呼，匆匆離開。如今再看，師傅的確老了。臉上的皺紋深且密，帶著常年烤出來的古銅色?！昂炔??！鄙蛄x把茶杯往師傅面前推推。師傅端茶，那手像老樹根。愧疚、自責(zé)，沈義覺得自己不是人，學(xué)成后置師傅于不顧。這些年，錢的確賺了一些，可這點錢比起感情卻顯得那么蒼白。他嘴唇動了動，吐出來的卻只有兩個字——喝茶。

老韓頭本不想來，打鐵雖讓人瞧不起，但好歹能混碗飯吃。何況，他已經(jīng)當(dāng)成事業(yè)，當(dāng)成一輩子的工作來干。尤其這幾年，兒女相繼成家，孤獨無依的他更是離不開。無論有活沒活，他都早早開門，只為了排解心中的寂寞。可是，今年以來，他覺得身體每況愈下，前幾年的手術(shù)當(dāng)時沒覺得，可年齡增大，身體虛弱不堪，拿鐵夾的手再也穩(wěn)不住。加上常年盯著燒紅的鐵條，眼睛模模糊糊。被逼無奈，他選擇不干。做出這個決定，他思想斗爭了好幾天。鐵匠鋪在他眼里就像一手養(yǎng)大的閨女，即便不干了也想為它找個好婆家。縱觀周圍十里八村，別說沒有打鐵的，連愿意學(xué)的都沒有。對沈義，說恨吧，談不上；說喜歡，分家后他的確生氣，但哪個徒弟不是走這個路？當(dāng)年，他還不是一樣接過師傅的鐵匠鋪，師傅不同樣退休了嗎？所以，他來了。

“我老了?！崩享n頭手抖，從桌子到嘴短短距離，撒出不少茶水?！案伞粍訃D。”一個停頓，飽含不舍、不甘。沈義鼻子發(fā)酸，一代新人換舊人，師傅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但生老病死并不是他能左右的。他低頭，喝茶?！耙怯锌赡埽氵€是搬回去吧！”師傅的聲音空洞，悠遠(yuǎn)，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聽在沈義耳里，不亞于晴天霹靂。對于師傅的鐵匠鋪，沈義是有感情的。他頭一次看到鐵花四濺在那里；頭一次打出成品在那里；頭一次掛上馬掌同樣在那里?？墒?，感情歸感情，讓他回去卻猶豫?，F(xiàn)在這個鐵匠鋪是他一手建立起來的。他不能忘記，砌塔爐劃破手指，水泥里和著鮮血；他不能忘記，買木材換門窗，披星戴月步行十多公里；他不能忘記的多了，鐵條、煤炭。去？不去？真是個問題?！鞍Α崩享n頭長長嘆息，站起身走了，背影蹣跚。

鐵匠鋪逢集必忙。來趕集捎帶掛個掌。每集如此。沈義老早做好準(zhǔn)備，但今天感覺不一樣。往常只有三兩輛車，今天卻排起長隊。排隊是好事，可鐵匠鋪緊挨著路邊，這一排隊就影響到趕集人的通行。每一個路過的都罵罵咧咧，更有那潑婦，跑沈義面前，陰陽怪氣。沈義滿頭汗，奈何只有兩只手。他突然想起師傅的鐵匠鋪，門前是片空地，獨立的那種，即便有再多車也不用占道。還是搬回去好。

師傅到底退休了。說退休也不確切，對于農(nóng)民，根本沒有退休一說，最多就是真的干不動了，周圍十里八村就剩下沈義一個鐵匠。沈義為此暗自竊喜，沒人搶沒人掙，所有的生意都是自己一個人的。搬回來的一段時間，沈義很是忙活了一陣，好像又回到以前腳不沾地的時候?？上?，好景不長，來掛馬掌的人越來越少。即便偶爾有來的，也是六十多，奔七十的年齡了。

初冬傍晚，沈義站在鐵匠鋪前的空地，斜陽把他的影子拉長。風(fēng)，不涼，還有點暖意。他遠(yuǎn)望。農(nóng)閑時節(jié)，大地空曠；村莊，炊煙裊裊，偶有雞鳴狗叫；南海，木船點點，伴隨海浪陣陣；北山，樹枯草黃，落葉沙沙。這屬于農(nóng)村獨有的美景，是沈義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景色，只是不知道能看到什么時候。他回頭，鐵匠鋪就像行將就木的老人，夕陽下一身滄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