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不是那種讓人安睡的夜——宿舍的燈全滅了,呼吸聲均勻地起伏,我卻越躺越清醒。
我知道原因。少了一句“晚安”。
那兩個字像一枚鑰匙,往常總能打開通往睡眠的門。今夜鑰匙不在,門便死死鎖著。
我掀開被子,坐到窗邊。
窗框很小,剛好框住一片夜空。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我一顆一顆數(shù)過去,數(shù)到后來亂了,也忘了數(shù)到哪兒。只是忽然覺得,這夜空真好看——要是有人在身邊一起看,該多好。
正想著,房間里傳來聲音。
很輕,像溪水在石頭上流過,又像風(fēng)吹過樹葉。我循聲望去,墻角有微光在動。
是花瓣。幾片桃花瓣,泛著淡淡的光,從墻角飄落,像從另一個世界裁下來的碎片。
我蹲下,撿起一片。
桃花。這個季節(jié)不該有的東西。
花瓣在我手心里輕輕顫動,像有心跳。隨即,流水聲清晰起來,桃花香彌漫開來,我抬起頭——
已經(jīng)不是宿舍了。
一條溪流蜿蜒向前,水面上漂著粉紅的花瓣,打著旋,像一群不肯散去的孩子。遠處有山,山間有光。溪流正是從那里流下來的。
我沿著溪流走,走進那光里。
洞口很窄,我側(cè)著身子擠進去。大概走了十來步,眼前忽然開闊。
是一片桃林。
樹不高,一排一排種得整齊,風(fēng)過時,整片林子像湖面一樣泛起漣漪。林間有座木屋,屋頂冒著細細的炊煙。
我朝木屋喊了一聲。
門開了。
走出來的人,和我一模一樣。
他看著我,笑了笑,像早就知道我會來。招招手,我跟他進了屋。
屋里很簡單,一張木桌,兩把椅子,墻上掛著一把鋤頭。他給我倒水,我問:“這是哪兒?”
“伈靈。”他說。
我愣了一下。
“就是心里面的意思?!彼噶酥复巴獾哪瞧伊?,“這里每過一段時間,會輕輕顫一下——就像風(fēng)吹過皮膚,你感覺得到,但抓不住。每次顫的時候,我就出去種一棵樹。”
“那些桃樹?”
“嗯。叫楒。”
他看著我,像是在確認我能不能聽懂。然后補了一句:“木字旁,加一個思念的思?!?/p>
我沒說話。
“走吧,”他站起來,“正好該種了。”
我跟出去。他扛著鋤頭,走到一片空地上,挖坑,放苗,培土,澆水。動作很慢,但不像是干活,像是在散步,或者像是在做一件他等了很久的事。
他哼著歌。調(diào)子很輕,我聽不清詞,但那旋律讓我想起小時候,夏天傍晚,外婆在院子里搖著扇子哼的那種——安穩(wěn),熟悉,像什么都不會變。
種完了。他站在樹旁,看著我。
“你知道為什么是你來嗎?”他問。
我搖頭。
他沒回答,只是指了指那棵剛種下的樹。
我湊近看。樹很小,剛到我膝蓋,但枝頭已經(jīng)開了花?;ò晔欠鄣模臀沂掷锬瞧荒R粯?。
我又抬頭看他。
他已經(jīng)不見了。
木屋還在,桃林還在,溪流還在。只有他,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我想喊,卻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躺回了床上。
窗外的天剛蒙蒙亮,室友的呼吸聲還在均勻起伏。枕頭邊,有一片桃花瓣。
我拿起來,湊近看。
是真的。
窗外傳來聲音。不是溪水,也不是風(fēng)。是一個人在哼歌,調(diào)子很輕,和我夢里聽到的那首一模一樣。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個種樹的人,不是另一個我。
他是被我種在這里的。
每一次思念,都是一鍬土。每一次失眠,都是一瓢水。今夜他終于長成了,開了花,然后讓我來看一眼。
看完了,他就回去了。
回到那棵叫“楒”的樹里,等下一次伈靈顫動,等下一個失眠的夜,等我再去種樹。
我躺回床上,把那片花瓣壓在枕下。
閉上眼睛之前,我想:
今晚應(yīng)該能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