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質的瓷碗剛剛掀開一條縫,一枚雪白的雞毛便沖出了黑色瓦罐,飄浮在了空中,不升不降。反而不停的顫抖,仿佛將死之人于夢中見到黑白無常拿著鐵鏈來索命那樣。
忽然,雞毛止住了顫抖,停在空中一動不動,像是被人拿膠水粘在了空氣里,又仿佛是它身上生出了根長在了那里。
雞毛不動,李先生的婆娘馬茯苓也不敢動。她不僅不敢動,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只能死死地盯著那根雞毛,仿佛盯著一只隨時會飛走的金公雞。
突然,雞毛動了。
只見它像個體操運動員一樣,使勁將大頭往下按,然后用力繃直雙腿向上一伸,整個兒身體就垂直地面了。接著它向左邊擺動了一下,又向右邊擺動了一下,像是人與人之間分離時的揮手致意。
“娃他大,你別嚇我!”馬茯苓心里咯噔一下,手中的粗瓷碗便掉在地上,一聲悶響,碎成了幾塊。
伴著這聲悶響,白光一閃,那雞毛如一支離弦的箭,飛出了偏窯,飛上了地坑院,向北飛去。
一九六六年,七月。
一條如麻繩的路從李家咀子垂了下來搭在范川里,將去往李家咀子的行人如螞蚱般拴在了一起。
雖說是路,卻處險境。一側是絕壁,一側是齊崖。過往行人走此路時,常常膽戰(zhàn)心驚不敢大意,生怕做了齊崖下的野鬼。
也不知道是從何時起范川就流傳開了這么兩句順口溜:驚不驚,范李路。奇不奇,白毛雞。
范李路的“驚”你們聽我說了,那白毛雞的“奇”你們知道嗎?其實我也不知道,但是現在有兩個人正好要去見一見白毛雞的“奇”,咱們順路去看看。
范李路半道上有一棵老槐樹,是范李路上唯一的一棵樹。老槐樹斜斜地從絕壁里長了出來,樹身越長越粗,又碰上了幾次絕壁坍塌,竟成了土埋半片的天然凳子。沖天而長的樹冠便成了一把巨傘,這帶傘的凳子便成了來往行人歇腳的不二選擇。
現在有兩個結實混圓的屁股就坐在這“凳子”上,一左一右,左邊的屁股小,右邊的屁股大。
左邊屁股小的先發(fā)出聲來:“嫂子,你從達些來?”
右邊屁股大的搭腔:“我從紀村來,妹子你呢?”
“我從申家來。”
“那咱兩個村子中間隔了二十里路,你來的時候還要經過我村里哩!”
“就是的!”
“我來的時候咋沒見你?你也是尋李先生?”
“我先到范川里我舅家去了一下。怎么!嫂子你也是來尋李先生?”
“嗯!我聽人說李先生算下的事準得很,我有些事問一下。你是咋了?要問啥?”
“我聽人傳的,把李先生都說成神了,啥事都知道。我想去一問下我外前人的病?!?/p>
“啥病?”
“說是病……其實……可能是……”
“妹子,歇得差不多了,咱趕緊趕路吧,不然趕天黑回不去了。我屋里就這一身衣服,我要是回不去,娃他大黑了燒炕都沒啥穿。”
“那我哥咋不來尋李先生?”
“外前人嘛,有些不相信這些東西。咱快走吧!”
“好。嫂子,咱走?!?/p>
屁股小的起身去扶屁股大的。屁股大的起身時從腿邊拎起一個籃子。
“嫂子,剛都忘了問你叫啥?”
“我叫馬彩霞。妹子你呢?”
“我叫申小萍?!?/p>
馬彩霞與申小萍便一前一后地往李家咀子走去。才走了沒幾步馬彩霞便停住了腳步。
“嫂子,咋啦?”跟在馬彩霞身后的申小萍見狀趕緊問道。
“沒……沒事,妹子你往后走幾步,咱倆再去一下大槐樹那里。”
申小萍盡管一臉疑惑,還是陪著馬彩霞回到了大槐樹旁。
只見馬彩霞將挎在胳膊上的籃子取了下來,數了數籃子里的雞蛋。從中取出了五個雞蛋,小心地藏在了老槐樹下,拿草蓋住了。
“嫂子,你這是干啥?”
“這些雞蛋,我攢了兩個月。今兒來尋李先生,就全拿上了,準備給李先生??伞@萬一李先生算的不準,這雞蛋就糟蹋了。我留下五個,后天我娃過晬子?!?/p>
“嫂子,我懂。這下咱趕緊走吧。”
“雖然咱嘴里說要趕緊走,可也要當心腳底下,這條路每年不收幾個人就不安穩(wěn)?!?/p>
“嗯!咱得小心!”
馬彩霞與申小萍走進李家咀子時已經到了中午。第一次來李家咀子的兩人雙眼一抹黑,不知該怎么走。
“你說咱倆,來的時候都沒打問一下李先生屋里在達些?”
“可不是么,嫂子。再說這精光晌午的,連個能問路的人都沒有?!?/p>
兩人一時沒了主意,怔怔地站在熱浪里發(fā)呆。
馬彩霞忽然伸手一指說:“妹子你看,那不是個碎娃!”
“真的!咱去問一下。”
兩人急忙跑向那個在洞子口玩耍的小孩。
“碎娃,你知道李先生屋里在哪兒嗎?”申小萍搶先問。
“你尋李先生做啥?”玩泥巴的小孩反問。
“問個事?!?/p>
“問啥事?”
“你個碎娃,說了你也不懂。”
“你不說我也知道。算了,我引你倆去。”
倆人便跟著這小孩在村中東拐西繞,十幾分鐘后小孩停在了一座地窯院的崖邊上,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先生爺,有人尋你!”
“蛋娃,叫人從洞子下來,你回去吃飯去?!钡馗G院里有人答道。
“洞子口在那兒。”蛋娃伸手指了一下洞子的入口,轉身朝 原路跑回去了。
長長的洞子如一條磨的光滑的扁擔,挑在兩頭的是一大一小用光編成的框。
“你倆誰屋里有事?”聲音是從地坑院中間的正窯里傳出來的,乍聽還分不出是男是女。
“我倆都有事?!鄙晷∑稼s緊答。
“那一個一個來,年齡大的先進來,年齡小的在外頭等一下?!?/p>
馬彩霞拎著籃子抬腳挎過門檻邁進了窯里。
“把門閉上。”
馬彩霞關上了門,走到了炕前。
借著正午窯門上高窗打進的光,一個身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人便在炕上清晰起來。他左手拿著煙鍋子吞云吐霧個不停,右手拿一把木疏子慢慢地疏著頭。疏一下頭,閉一下眼,似乎很享受。
“你想問啥事?”李先生吐完口中的煙問道。
“我想問一下我外前人的病有沒有啥好方子治?”
“不急,你先坐下,慢慢說。你外前人咋了?”
“也不知道是咋了?過了正月十五就得了個腳疼的病,一天到頭的疼。疼得白天干不了活,晚上睡不著覺。醫(yī)生尋了好幾個,湯藥也沒少煎的吃,就是不見好。所以我來問一下李先生我外前人這是啥???”馬彩霞順勢坐在了一只三條腿圓凳上。
“喲!到今兒已經有快七個月了……”
“就是的,我早就給他說可能是撞了邪了。他不聽,也不信,更就不愿意我……來……尋……你……了……”馬彩霞越說聲音越小,到最后就只能看見嘴動了。
“你外前人不叫你來,你還來?你不怕回去了他打你?”李先生在炕沿上撣著煙鍋子問道。
“現在都啥時候了,還管的了這些。先把人治好才是要緊事。他萬一要是癱了,以后的日子可就難腸了?!?/p>
“就是!”李先生又重新裝滿了煙鍋。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我知道啥事都難不住你李先生,你給我外前人禳之一下?!瘪R彩霞小心地拎起盛雞蛋的籃子輕輕地放在了李先生坐著的炕沿上。
“你這是做啥?”李先生噙著煙嘴問道。
“外前人病的日子長了,屋里也沒啥拿的,李先生你不了嫌。等我外前人腳好了,我再來好好謝承你?!瘪R彩霞又輕輕把籃子往炕里面推了推。
“你外前人腳疼不是得病了,而是他大的墳里進水了,水把他大的腳泡了,他大就來問尋你外前人哩!”李先生長長地吐了一口煙后說道。
“那咋禳之?”
“你回去尋人把他大的墳起了,重新給箍個墓,再不要叫墳里進水就好了?!?/p>
“成!成!能成!我這就回去尋人起墳?!瘪R彩霞說著起身就要走。
“再一個,逢年過節(jié)不要忘了在十字路口潑灑獻飯?!?/p>
“嗯!記下了。我先走了?!?/p>
馬彩霞將要跨過門檻時被李先生喊住了。
“等一下。”
“李先生,你還有事?”馬彩霞回過身來問。
“也沒啥事,就是給你說一下,回去的時候不要忘了放在大槐樹底下的五個雞蛋?!?/p>
馬彩霞也不知聽見沒有,急急忙忙轉身就走。腿卻沒抬起來,腳絆在了門檻上,狠狠地摔倒在院里。
等在院里的申小萍見狀,趕忙過來扶起。
“嫂子,你這是咋了嗎?咋跟個月娃子一樣還跌跤?”
“沒……沒事,可能是餓的,腿上沒勁。我先回了?!瘪R彩霞拍了拍身上的土,穿過洞子,上了崖背子。
“年齡小的,你進來?!?/p>
申小萍心里想:馬彩霞怎么就摔倒了呢?
正想著,聽到李先生喊,趕忙抬腳邁進窯洞里。
“你是要問啥事?”
“我……我……”申小萍看著正坐在炕上數雞蛋的李先生,不知道怎么開口。盡管她來之前在心里勸了自己無數次,但是此時此刻還是感覺自已有些說不出口。
“你是結巴嗎?我可治不了結巴!”李先生笑著說。
“我不是結巴。就是……就是有些難為情?!辈挥X間申小萍的臉已紅了。
“你多大了?尋下下家了嗎?”
“我十八了,結婚一年了。”
“這不就是,你都是結了婚的人啦,有啥不好意思的?你要是實不好意思,你就回。”李先生數完雞蛋后又抽起了煙。
“我……我想要個娃?”申小萍說出口后常舒了一口氣。
“啥?”
“要個娃!”
“這是你和你外前人的事嘛!你尋我干啥?”李先生疑惑地問。
“我倆結婚一年多了都沒懷上。老人們說我命里沒娃,我不信。我聽人說你李先生本事大,所以才來尋你李先生嘛?!鄙晷∑加闷蚯蟮恼Z氣說。
“我本事大,也給不了你個娃呀!我是去給你偷!還是去給你搶?”
“李先生,你甭著氣。我不叫你去偷,也不叫你去搶,只求你能帶我去娃娃澗里尋一個?!?/p>
“娃娃澗是啥澗?我咋不知道里頭還能尋來娃娃?你聽誰說的?”李先生將未抽完的煙鍋放在了炕沿上。
“李先生,你莫哄我。我都聽我莊里杜新民說了,他屋里人上月剛生下的娃就是你李先生從娃娃澗里尋下的?!?/p>
“別聽他胡說,沒有的事!”
“李先生,你也知道在咱這地方,屋里人要是沒生個娃,出門連頭都抬不起來。生下娃的那些屋里人能拿唾沫把人淹死。我求求你了!”申小萍說完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
李先生見狀,一個箭猛子從炕上躍下,來扶申小萍。
“女子!你這是干啥!快起來!”
“你不答應我,我就不起來!”
“你先起來再說?!?/p>
“哎!我一想以后生不下娃的恓惶日子,都不想活了。今兒撞死到這達算了!。”
申小萍說完就直直往炕頭上撞去,嚇得李先生一把把她拉住。
“好了!我算是服了你了!我就算是豁出這條命也帶你去還不行嗎!你甭再尋死覓活了!”
“李先生,你說話算話?”
“算話!”
“這是我給你準備下的兩塊錢,你拿上?!鄙晷∑技奔泵γΦ貜目诖锬贸鲆粡埦G色兩元紙幣。紙幣正面的車床工人穿著的工作服已經看起來皺皺巴巴。
“不要?!?/p>
“李先生,你為啥不要?你是不是嫌少?你甭嫌少,先拿上。等娃生下滿月了,我再好好來謝承你?!?/p>
“我不是嫌少!”
“那是咋了嗎?你是不是想反悔?剛才是不是你哄我的?”
“誰哄你了?”
“那你為啥不收錢?你不收錢,我不放心。”
“你這錢是買我的命來了嘛!”
“咋買你的命了?我是尋你給我尋個娃么。你把錢收了,我就放心了。”
“你有啥不放心的?我還能跑了?”
“那不一定,人都知道你李先生本事大。你想哄個我還不是像耍一樣。”
“好!好!好!我收下。這錢正好可以留給娃她媽料理我的后事?!崩钕壬嘈χf。
“李先生,你咋凈說喪氣話。咱們幾點去娃娃澗?”申小萍著急地問。
“你不了急,我去準備上些東西,不然咱們空著手去?”
“好,你去準備,我等著?!?/p>
“哎!我沒問你,你黑了不回去,你外前人不尋你?”
“我來的時候給他說了,是去范川里我舅家,看我舅和我妗子,今晚就住在我舅家,明天回去。沒說來尋你?!?/p>
“哎!你這女子,叫我說你啥好!”
申小萍笑了笑沒回李先生的話。
“茯苓你來,你和這女子說說話,我出去一下。”
“哎!”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婦女從偏窯里走了出來。
李先生已走出了正窯,申小萍還坐在正窯里。
“茯苓,你過來一下?!?/p>
“他大,咋了?”
“這是兩塊錢,你先拿上。哎!算了,明早上我再給你,我先拿上。”李先生硬生生把原本伸出去的手收了回去,原本就皺了的兩元錢更皺了。
申小萍與馬茯苓兩個人從家長里短聊到田間地頭,又從田間地頭聊到了家長里短。也不知道是聊了多長時間,只見得夕陽余暉已將地坑院中的鉆天楊涂成了金色。仍不見李先生回來。
“嫂子,李先生沒說啥時候回來嗎?”申小萍有些等得不耐煩了。
“他走的急,我沒來的及問。妹子,你餓了吧,我去給你拿個饃?”馬茯苓說完就去偏窯里取饃了。
饃取來后,申小萍卻一口也沒吃。她現在只關心李先生何時回來。
終于,在夕陽的余暉即將散盡的一刻,李先生踏著沉穩(wěn)的步子走進了窯里。
“都準備好了?”申小萍急切地問。
“基本好了,我再取個東西,咱們就去?!崩钕壬f完后從炕頭的木箱子里拿出了一個紅布包著的東西裝進了褡褳里。
“走!”
“好!”
申小萍跟著李先生出了門,上了崖背子,往村外走去。眼看著就要出村時,他們的去路卻被人攔了下來。
“干大……快……快……救人!”
“拴懷,咋啦?慢慢說?!?/p>
“我哥好像中邪了,在屋里發(fā)瘋呢,快不行了?!?/p>
“好端端的,咋中邪了?”
“今天我哥回來的時候圖省事從墳地里打截路過來啦!”拴懷邊說就邊扯著李先生的袖子要李先生跟他走。
“你莫址,我跟你走。”
“李先生,那我咋辦?”一旁的申小萍急忙問道。
“你要么跟我一起去,要么在這兒等我一下,我去一下馬上就回來。”
“那,那……我等你。”
拴懷家距村口不足百米,沒幾步路就到了。李先生率先進到拴懷家窯洞里,看見拴懷的兄長拴柱正在就著涼水吃玉米面餅子。一口氣連吃了八個餅子,喝了十碗水,還不見飽。反到是一個勁的喊餓,一個勁的要吃東西。
李先生想上前看一看具體情況,不料拴柱扭過頭來沖他魅邪地一笑,嚇得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趕忙從窯里退了出來。順手在院中的桃樹上折下兩支桃木條,再次走進了屋里。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對著拴柱就抽,拴柱起初還試圖還手,想打倒李先生。怎料已年近半百的李先生身輕如燕,閃轉騰挪間已避開了他的雙手。李先生手中的桃枝越揮越快,像鞭子一樣抽打在拴柱身上。拴柱漸漸地就沒什么還手的機會了,只能痛苦地在地上打滾。邊打滾邊喊:“姓李的,你狗日的要遭報應的?!?/p>
拴柱罵的越恨,李先生就打的越重。直到拴柱的嘴里有氣無力地說:“干大,別打了。我是拴柱,我是……拴柱。”才有人趕忙攔住了李先生,這人不是別人正是拴柱的父親杜建林。
“他干大,再不敢打了,娃不糊涂了,再打就把娃打傷了。來,你吃一鍋煙,坐下歇一歇?!?/p>
李先生便扔了桃木條,接過了煙鍋子。
黑夜像一個密不透風的口袋將申小萍裝了進去,申小萍便與白晝的一切事物兩地分隔了。
越系越緊的口袋使原本就心慌的申小萍更加的不安,更加的害怕。她擔心李先生不再回村口來找自己,更不會帶自己去娃娃澗了。那自己以后的生活就會像現在這樣,孤獨地處在黑暗中,看不清腳下的路,看不見遠處的光。
但現實是,她看見了光。于其說是光,不如說是一個光點。而這個光點就飄忽在黑暗中,忽明忽滅,忽左忽右地向申小萍奔來。
申小萍只聽人說到過夜間的鬼火,但她并沒親眼見過。她現在打心底里認定,那忽閃著向自已奔來的就是鬼火,而且是沖她來的。一想到這里,她的一顆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光點離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她已害怕到了極點,卻不敢大聲呼喊。她怕已在噪子眼的心臟會被自已一口氣呼出來,那樣自己不就死了么。
光點絲毫不顧申小萍的害怕,橫沖直撞地奔向申小萍。申小萍已駭的忘記了呼吸,忘記了抬腳跑,忘記了一切可以求生的手段。她已像一個戰(zhàn)士一樣,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但她又猛地醒過來,在她心里有一個聲音在響:你還不能死,你還沒生下娃呢,無論如何得先生個娃再死。正是這話在不覺間又給了她力量,她心里又充滿了希望。
但她轉念又一想:自己若生下了娃再死,那誰來養(yǎng)活娃兒?他們會對自己的娃好嗎?想得這里,她又覺得萬念俱灰了。與其生下娃兒,讓娃兒受罪,不如從一開始就不把他帶來這個人世。她忽然覺得,自己要個娃兒的決心沒那么大了。心里繃著的那口氣便泄了一大半。
“哎!瓜女子,發(fā)啥呆呢!趕緊跟我走!”
“啊……”申小萍啊地一聲喊了出來,才看明白那飄忽的“光點”竟然是李先生煙鍋里正燃著的煙,跟隨著李先生的吞吐發(fā)生明暗變化。
“咋了?你叫喚啥?”李先生并沒停下腳步,仍自顧自地往前走著。
“沒咋!”申小萍感覺風吹在后背上涼颼颼的,拿手一摸,才發(fā)現后背早已被汗侵透。
“沒咋!那就趕緊走,再不走就趕不上時候了?!崩钕壬脑挿路鸬暨M了溝里,沒有回應。他扭頭一看,發(fā)現申小萍還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又咋了?你不會是現在要打退堂鼓了吧!”
“沒……沒……我……我……”
“你現在要是改主意了,不想去了,那也成,我不強求。你就跟我去我家里,我讓婆娘把兩塊錢退給你?!崩钕壬f完就要往自己家走去。
“去,我去!我一定得生下個娃來!”申小萍趕忙揪住李先生的衣襟堅定地說道。
范川北原上是李家咀子,李家咀子北邊溝里就是娃娃澗。去往娃娃澗的路只有一條,那是李家咀子沒井人家去澗底的泛水泉子擔水踏出來的。雖然時間久了,路踏平坦了。但是彎彎曲曲的,更是在晚上,人自然走不快。他們一會兒走在迎著月光的一面,晚風習習,蟲鳴醉人;一會兒又走在背著月光的一面,陰森重重,鬼哭狼嚎。嚇得申小萍不敢向前邁步。
“李先生!你聽,鬼在叫喚!”
“你見過鬼嗎?”
“沒有!”
“那你咋知道是鬼在叫喚?”
“我……”
“這世上跟本就沒有鬼,剛剛那是刺叫子叫呢!”?
“可……可我還是害怕,咋辦?”
“有我在這兒呢,你有啥怕的?”
“怕黑!”
“跟著我走,摔不死的?!?/p>
“噢……”
李先生邊走邊抽煙,他煙鍋里的“光點”便從差點嚇死申小萍的“鬼火”變成了為申小萍引路的明星。她絲毫不敢大意,緊緊地跟在李先生身后。就這樣走了約半個小時,他們下到了澗底。
申小萍看見前面的李先生伸手從褡褳里取出一只圓盤子,在淺淺的星光下泛著淡淡的黃光。
“李先生,你拿的是啥?”
“羅盤?!?/p>
“干啥用的?”申小萍湊近問道。
“給你尋娃用的么?!?/p>
“真的?”
“從現在開始,我不叫你說話,你甭說話?!?/p>
“嗯!”
申小萍正納悶為啥李先生不叫自己說話呢,李先生已開始在澗底來回走動,像是在找什么。申小萍十分好奇,便跟上去看。
忽然,李先生扭過頭來瞪了他一眼,然后說:“你別跟來,你身上的氣息太重,會嚇得他們的。這個你拿著,戴在身上,可以避邪?!?/p>
申小萍伸手接過來一看,是枚拴著紅繩的銅錢,便將信將疑地拴在了手腕上。
申小萍再看李先生時,發(fā)現李先生已蹲在一口泛水泉子旁開始燒黃表紙。燒一張黃表紙,泛水泉子便咕咚幾聲,李先生便趁機說幾句話。他所說的話,既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和人對話。
申小萍聽到李先生問:“你去誰家?”
然后是沉默。接著李先生又說:“那家人不錯,你去吧。”
李先生又默默地燒了一張黃表紙,然后問:“你是去討債還是去還債?”
又接著說:“可惜了那一對好夫妻,將來無人養(yǎng)老?!?/p>
最后補充了一句:“你抓緊走吧!別耽誤了時辰?!?/p>
李先生再燒了一張黃表紙……
忽然,申小萍看見一個白白胖胖的小男孩兒蹦蹦跳跳著向自已而來。他穿著紅色肚兜,扎著小辮子,像極了年畫上的娃娃。他左手拎著一個綠燈籠,右手拿著一個用麥桿編成的螞蚱籠子。等到他走近了,申小萍才看清他的綠燈籠是裝著許多螢火蟲的布口袋。
“媽!我要螞蚱,你和我去捉螞蚱吧?”
“你叫誰?你媽在哪兒?你是誰?”
“媽!就是叫你!我是七斤,是你兒子呀!”
“我兒子?”
“對呀!媽!和我去捉螞蚱吧!”
“哪兒有螞蚱?”
“那兒,你看!”
申小萍順著他手指的地方看去,只見月光如水,灑在山坡上,滿山坡的花一下子都開了。鳥兒來了,蝴蝶來了,螞蚱來了,整個山澗一下子就熱鬧起來了。
“媽!快來!”
“七斤,你慢點跑,前面是崖?!?/p>
“媽!沒事,摔不死。我跳給你看?!?/p>
“七斤…………七…………斤”
“女子!女子!醒醒!”申小萍感覺到了強烈的搖晃感,她用盡全力睜開了眼。眼前沒有七斤,只有李先生。
“李先生!七斤呢?”
“七斤是誰?”
“是我兒子,剛剛還在這兒呢!”
“剛剛這兒沒什么娃娃,只有我和你。沒想到我剛剛燒了幾張紙,你就睡著了。睡著了不說,還一個勁的亂叫喚。我以為你得了失心瘋呢,你要再不醒,我就要拿樹枝抽打你了?!?/p>
“我剛剛睡著了?”
“快走了,雞都叫了兩遍了,趕雞叫三遍前,咱們得回去?!崩钕壬]直接回答她。
她看見李先生已將羅盤與剩余的黃表紙裝進了褡褳中,李先生面前的泛水泉子咕咕地吐著泡,像一個使壞吐口水的孩子。泉中昨晚的灰燼已絲毫沒了蹤影,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
“給你這個,把這戴在身上,什么時候都得戴上,直到娃生下來滿月后才可以取下來?!崩钕壬f著將一個十分小巧的布口袋遞給了申小萍。
申小萍將口袋牢牢地揣在了懷里,便隨著李先生回到了李家咀子村口。
“你回吧!天快亮了!”李先生沖著申小萍說了這么一句后便往村里走去。
“成,那我回了。等娃滿月了我再來好好謝承你。”申小萍笑著對李先生說到。
“等!等一下!你這錢,你先拿回去,等生下娃了,娃滿月了,你再拿著!”李先生轉過身來,快走了幾步,將那張兩元紙幣塞進了申手萍手里。
“李先生,你這是干啥?現在是現在的,生下娃了是生下娃的,你把這錢拿上。我信你?!鄙晷∑贾钡叵氚彦X再塞給李先生。
“你既然信我,那就按我說的來嘛。誰還不愛個錢!是我的早晚都是我的,不是我的那早晚也不是我的嘛。你甭說了,拿上錢,回吧!”李先生說完就要掉頭往回走了。
“李先生……昨天……你不是說錢在茯苓嫂子那里嗎?”申小萍低著頭問。
申小萍沒有得到答案,便抬頭去看李先生,發(fā)現早已不見了李先生的蹤影。她只好小心翼翼地將被汗浸透的兩元錢展開,用手巾包好,裝進了貼身口袋里。
這時雞叫了第三遍。
“天要明了,我得趕緊走了。”申小萍自言自語地說道。
說完后她就下了范李路,不停不歇地往回家趕。不知不覺便已到了中午,口干舌燥的她打算找個人家要碗水喝。結果抬頭一看,發(fā)現已經走到了紀村。她想起馬彩霞家就住在紀村,于是決定去馬彩霞家里歇一歇。
她沿路問了幾個人,才找到了馬彩霞的家。敲門半天,沒有反應。她透著窗縫往屋里一看,只見炕上躺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子,包裹的很嚴實。
“馬彩霞在屋里嗎?”申小萍扒在窗子上問。
“她去村西頭溝邊燒紙去了。你是誰?尋她有啥事?”屋里的男人打著冷顫問。
申小萍沒有接他的話,徑直去了村西頭,她果然遇到了馬彩霞。
“嫂子。我說正路過你莊里呢,就來看一下你。結果尋到你屋里去,你人不在?!鄙晷∑家颜驹诹笋R彩霞面前。
“哎!妹子你這記性好,我給你說了一下,你就記下了。你昨個兒咋沒回去?”
“昨個兒李先生給我攘治好以后太遲了,我就去范川里我舅家住了一晚上。嫂子你大中午的在溝邊干啥?”申小萍好奇地問。
“哎!快別提了,李先生說我家老人的墳叫水泡了。我來看一下。這水是咋進去的?”
“尋見是哪兒進水了嗎?”
“尋了一晌午了,也沒尋見?!?/p>
“嫂子,你也甭急,坐下歇一會兒。”
“妹子,你先找個樹蔭坐下歇一歇,我再找找?!瘪R彩霞說完又開始沿著墳地尋找。
“嫂子,歇一下吧!別曬昏過去了?!鄙晷∑家婑R彩霞滿頭大汗的,便過來拽住馬彩霞的胳膊,想拉她去樹蔭底下。
“妹子,你先歇?!?/p>
“嫂子,歇歇吧。”兩個人就扭在了一起,你拉她推的,互不相讓。結果申小萍一個沒站穩(wěn),摔倒在了地上。
“呀!妹子,你沒事吧?嫂子用力過大了。你看這……”馬彩霞趕忙來扶申小萍。
“嫂子,不怪你,是我踩空了?!鄙晷∑家贿吪纳砩系耐烈贿呎f。
“咦!這好好的,咋就踩空了呢?”馬彩霞疑惑地問道。同時往申小萍腳下看去,發(fā)現那里赫然出現了一個碗口粗細的洞。
“我看是個老鼠洞?!鄙晷∑茧S口說道。
“這兒咋有老鼠洞?不會是……”馬彩霞不管三七二十一掄起镢頭就開始挖。
“嫂子,你這是?”申小萍不解地問。
“不管是個啥,挖開了就知道了?!?/p>
馬彩霞镢頭舞的飛快,順著洞沒多久就挖到了底。
兩人低頭往洞底一看,底下竟是盆大一片積水。水中浸著腐朽嚴重的棺材板和一節(jié)顏色慘白的腳趾骨。
“這……這不會就是……吧!”馬彩霞驚得語無倫次的。
“嫂子,這下你放心了吧!李先生說的真準,簡直就是個神人嘛?!鄙晷∑及参狂R彩霞道。
“放心了,放心了!妹子,走,去我屋里坐坐吧!我去尋人重新給我大箍墓?!瘪R彩霞拽著申小萍就要往自己家里去。
“嫂子,不了,我得回家了。我要是再不回去,外前人就得餓死了!”申小萍趕忙說道。
“呀!那有啥!我就不信一個有手有腳的男人能把自己餓死?!瘪R彩霞仍拽著申小萍的胳膊說道。
“嫂子,真不了。你還得忙著去尋人箍墓呢!你趕緊去忙,不用管我。”申小萍笑著道。
“那也成。妹子,我就不留你了。等你閑了,就來嫂子屋里坐坐,和我說說話?!瘪R彩霞笑著松開了申小萍的胳膊。
申小萍回家后沒多久便懷上了娃娃,十個月后生下一個足足有七斤重的娃,起了小名叫七斤。
一九六七年六月,申小萍孩子滿月。申小萍如約前往李家咀子謝承李先生。
她剛走至李先生家地坑院的洞子口,便看見李先生的婆娘馬茯苓從洞子里跑上來向北邊跑去。她順著馬茯苓跑的方向看去,只見一枚白色的雞毛閃著亮光飛向了李家咀子的北邊。
馬茯苓追了幾步便停下了腳步,轉身往回走時便碰見了申小萍。
“你是……是那個……”
“申小萍?!?/p>
“噢!”
“李先生呢?”
“昨天夜里有事出去了?!?/p>
“啥事?”
“我也不知道,應該……沒……沒啥大事。”
馬茯苓嘴里雖這么說,但他知道自己的男人昨晚一定是遇到了大事。
昨天晚上,李先生一進窯洞她就感覺到了異常。李先生之前不管遇到多么大的事從來沒有驚慌過。但昨天晚上李先生始終處在一種慌慌張張的狀態(tài)下,手抖的連一鍋煙都裝不滿。最后還是她給裝滿的煙鍋,可是李先生沒抽幾口就急急忙忙地把煙鍋里的煙末撣掉了。
她問了幾次,李先生都沒有理她。最后被她問急了,李先生便叫著她進了偏窯。偏窯里是平時做飯的地方,連著灶臺有個土坑,坑頭點著一盞煤油燈。李先生挑了挑煤油燈的燈芯,窯洞里立刻就亮了許多。李先生又從案板上取了一個黑色瓦罐和一只劣質瓷碗。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枚白色雞毛,謹慎地放入了瓦罐里,又迅速拿劣質瓷碗蓋住了瓦罐口。然后才對她說:“你看好這個罐子,無論如何都不能打開。只要罐子里的雞毛不飛走,我就沒事?!敝罄钕壬銓⒐拮咏唤o了她,自己急急忙忙出門走了。
她小心地將罐子抱在懷里,拿手將瓷碗摁得緊緊的,生怕那雞毛飛出來。
這時她聽見崖邊上有吵吵嚷嚷的聲音,隱約可以聽清那么一兩句:打倒牛鬼蛇神,別讓李清賢這個白毛雞跑了。她估摸著李先生應該剛出洞子口,她想去幫李先生,又怕自己去反而幫了倒忙。同時她也怕有人沖下來進窯洞里來尋李先生,發(fā)現了這裝有雞毛的罐子怎么辦!她只好打算將罐子藏起來,可一時又不知該藏在哪里。一會兒藏在這兒,一會兒又取出來藏在那兒。反反復復的換了好幾個地方,最后發(fā)現還是抱在自己懷里最妥當。這時她又聽見有人喊:白毛雞在那兒,快捉住他。
她在心里想:難道他們發(fā)現他了?
她又否定自己:不可能,他們發(fā)現不了他的。
忽然,扣在黑色瓦罐上的劣質瓷碗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開始顫抖,如同蓋在沸水鍋上的鍋蓋一樣不安。又如同有一頭暴躁的公牛在罐中橫沖直撞,隨時都會沖出來。她牢牢地按著碗,將一切試圖沖出瓦罐的力量通通消滅。
瓦罐與瓷碗就這么顫抖了一夜,她就那樣抱著瓦罐按著碗一夜。
雞叫第一遍,她想揭開瓷碗看一看。然后又想起李先生的叮囑,沒有揭開瓷碗。
雞叫第二遍,她非常想揭開瓷碗看一看,然后又擔心李先生的安危,沒有揭開瓷碗。
雞叫第三遍,她輕輕地將碗揭開了一縫。她在心里勸自己:我只揭開個小縫,不會有事的。(提示:此處接開頭)
申小萍將帶給李先生的東西給了馬茯苓,馬茯苓沒有收,非常失落地拒絕了她。
“我外前人說了,你謝承他的東西得他親自收,我不能收,要不你就等等,等他回來。”
“李先生沒說啥時候回來?”
“沒說。”
“那成,那我有空了再來!”
馬茯苓看著申小萍出了村子,才長舒一口氣。她并不是不想收下申小萍的東西,只是她想起了李先生從娃娃澗回來后說的話:那女子是個命苦的人,命中注定無子無女。今黑了我倆去的時間晚了,沒給她尋上個好娃娃。給她尋下的娃娃是來要賬的,要夠七年的賬就會走。所以以后她要是來謝承我,不管拿的啥東西,咱都不能收。
申小萍出了李家咀子村口并沒往范李路上走去,反而繞了一下往娃娃澗走去。她始終覺得有什么東西在呼喚自己。遠遠地她看見澗畔站滿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似乎都在盯著澗里的什么東西。申小萍走近澗畔從人縫當中擠了過去,這時便有成千上萬枚白色雞毛從娃娃澗里飛出來映入了她的眼簾。
它們迎風飛舞,它們逆風飛舞,它們以它們的方式飛舞。它們奔跑著,跳躍著,打鬧著,如一群爭食的雞。它們飛過每一株草,每一朵花,每一棵樹,每一座山頭,每一片云彩。然后從云彩上俯沖下來,白茫茫一片,像一場大雪。
申小萍忽然想起了李先生讓自己隨身帶著的小布口袋,打開一看,一枚白色的雞毛從口袋里飛出來,飛向空中,融入了這場六月的雪中……
(全文完)(草稿)
后記:最近也是越來越懶了,斷斷續(xù)續(xù)寫了一個多月才完成。
起先的構思只是寫一個父母口中講過多遍的算命先生,但從故事開始的那一刻起,仿佛一切就不受我的控制了,結果就發(fā)展成了你們看到的這樣。
說實話,我對其中的一些地方還是不太滿意已。所以希望能得到大家的建議,并指出其中需要改進的地方。
就到這兒吧,兩只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了。
戊戌年農歷四月十二于酒泉家中書房